第72章
八月二十六清晨, 知府一行人送走京城来的官员们。
以监临官徐大人为首,京城来的人终于回去了。
他们的回去,也意味着今年的乡试彻底结束。
考试, 阅卷, 放榜, 宴会, 全都结束了。
但整个府城却并不平静。
纪元在宴会上的诗句,传遍大街小巷,现在整个东市第一街,都在卖这句诗衍生出来的扇面等物。
周家,林家,王家, 还特意问过纪元,原本是想买下润笔费用。
谁料纪元却道:“此诗是给夫子们的,不会收费,也不是我的作品, 是所有学生们对夫子的感激。”
此话一出, 这首诗卖得更好了。
整个府城的夫子, 都羡慕纪元的老师们。
天啊!
他们要是能得一首这样的诗相送,那该有多荣耀。
还有叆叇,纪元还给蒙师买叆叇,他们都用不起的贵重物件,竟然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夫子。
已经不是嫉妒可以形容的了。
也因此事,纪元也在送别徐大人的队伍当中。
知府, 学政也没想到, 本想着让纪元来迎接监临官,来的却是徐大人, 他们就不让纪元来触霉头。
现在送别了,纪元反而来了。
可见,金子总会发光,就算面对徐大人这样有偏见的人也不例外。
纪元在学政他们的目光下怎么都不自在,好在大人们都有事,他可以回栖岩寺了。
这次回栖岩寺,依旧有许多人在等他。
现在可不是担心他的时候,而且想听听纪元说一下,昨晚宴会发生了什么。
这一早上,整个府城都传疯了。
他们赶来的时候,还听白和尚讲,昨天是学政的人送纪元回来,今天一大早又接走去送京城的来的官员们。
在等的时候,张洵,孙夫子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纪元不仅对答如流,还给他们县学加了很多印象分,张洵自然也吹了自己,叆叇的事可是一记重击。
本以为已经结束了,谁料徐大人一定要让纪元作诗。
纪元还怕作诗?
他的一首诗可是直接让马家汤圆成为正荣县远近闻名的吃食!
最后,那首无题出来,简直让所有人震惊。
虽然大家听了张洵孙夫子讲,可还是要听纪元再说。
纪元哪好意思再说,只道:“事情都过去了。”
李锦李勋,蔡丰岚白和尚他们还是感叹,纪元怎么那么低调啊。
如果是他们,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上吹。
不说别的,单以纪元对乡试策论题目的理解,都远超很多举人。
他也就是年纪不够,说不定今年真的能考上呢!
李勋还道:“我本想着回乡做夫子,并不算好,听了你的诗句之后,倒觉得这份职业好得很。”
“这次我就跟大家一起回正荣县了,争取培养出更多好学生。”
之前走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现在则觉得回去也很好。
正荣县县学,都在徐大人那挂了名,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他要好好准备,一定要当县学的夫子。
李勋说要走,其他举人也差不多。
举人也分两种,一种像是孙夫子,他今年三十多,进了遴选的名单,若有合适的官职,他就去任职。
如果没有的话,则继续读书,准备明年的会试。
要么是张洵这种,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年轻得很,直接准备明年的会试,会试考上,才是必有官职的。
剩下落第的自不用说,收拾收拾回乡。
要么像李勋这样,谋个职位,要么许春这般准备三年后的考试。
总之,大家都是要回去的。
人有聚散离别。
热闹过后,也要散去。
好在他们今年有所收获,并不是白来一趟。
八月三十,正荣县士子们回乡。
回去的时候,众人带了不少东西。
其中有纪元写的诗句,也有他送给赵夫子的叆叇,以及要给县学的三整套律法书籍。
周家书坊知道后,甚至不让纪元掏钱,从库房搬出三套书。
不仅如此,还把今年好卖的书籍全都绑上,一起送给纪元,让他再送给正荣县县学。
如此优待,自然因为纪元的字好,也因为他名气大。
纪元并未过多推辞,这些书在他们眼中价值不菲。
但在周家书坊里,那都在库房堆着,自己以后为周家印刷书坊做事,多用心些便是。
带着几百本书籍,纪元,李锦,蔡丰岚,白和尚,再次送别同窗。
张洵,孙夫子,许春,李勋,都在回正荣县的马车上。
等他们离开,李锦叹气:“府学又少一个我们认识的人。”
“没事的,我们还会认识更多好友。”蔡丰岚安慰。
话是如此,李锦还是有些低落。
白和尚见此,手中拨动念珠,口中低声道:“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李锦愣神,蔡丰岚也顿住。
两人竟然下意识看向纪元。
此话,倒是像在说他。
纪元朝他们挑眉:“明日正式开学,还有一节射科,我可是要跑马的。”
???
偷偷卷了不起吗!
知道你会骑马射箭了!
我们卷还不行吗!
白和尚被说得也有点心动。
可惜他的课已经排不开了,只好明年再学。
九月初一,府学正式开学,从原先的五百七十一人,如今变成五百零二人。
有的是考上乡试,成了举人,不算在府学大名单之内,去了人数更少的“进学堂”读书。
有的是则是像李勋那般,再谋生计。
不过很快,又有学生补充进来。
自然都是“补取”进来,也是“求进学”。
纪元他们本来还有点糊涂,李锦私下讲了什么是求进学。
“两百两银子一人,成为府学的附学生员。”李锦道,“咱们府学八十廪生,一百多增广生员,剩下的都是附学生员。”
李锦还有些不好意思:“府学每年只招前三,我们这些都是花钱进来的。”
纪元,蔡丰岚,白和尚之前只知道他们是托了关系,没想到是托的是银先生。
怪不得他们府学每年招生不多,学生却不少。
算下来,附学生员竟然是最多的。
蔡丰岚忽然道:“那个岳昌,也是求进学进来的?”
“对啊,他不是第四吗。”李锦说完,又道,“那他还敢看不起纪元?还在背后做那么多小动作?”
白和尚也点头:“以前竟然把这事给忽略了。”
昨天晚上正荣县的人走了之后,纪元才把自己的猜测讲了讲。
不是不信任张洵他们,而是这些事跟他们关系不大了,没必要为自己担心。
从自己去东市第一街后街找差事做,再到看见小作坊里面的《童试录补遗》,一直到徐大人莫名看到不让上市的《童试录》。
里面透露着古怪。
话说着,再提到岳昌的迹象,似乎已经说明问题。
如果说这还不算证据,那周家书坊私下同他讲的,已经可以佐证了。
蔡丰岚,白和尚,李锦都没想到,他们的文章也被“补遗”了。
若不是纪元恰好撞到,估计他们的文章早就卖到外面。
至于银钱?
那是一分也没有的。
不像现在,大小书坊都在找他们,想让他们把童试文章卖出去,一篇三两银子,随便就是十几两的进项。
他们到底是童试前几名,文章还是值钱的。
特别是纪元,童试一共二十篇文章,官府修订的《童试录》里,收录了八篇,剩下的十二篇全都能收走。
这样一算就是三十六两银子。
因为跟周家书坊关系好,钱跟文章早就交易好。
白和尚作为第二,也被收入十篇文章,这就是三十两。
蔡丰岚同样十篇,又是银钱。
李锦的少点,那也有五篇了,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赚钱。
想到差点因为岳家,还有跟岳家勾结的小作坊偷偷私自印刷,他们根本不会得到这些银钱,更不会拿到人生第一份稿费,众人便气愤不已。
“我们怎么不去找训导他们?一定能严惩岳家吧,还有那个印书的小作坊。”李锦道。
纪元摇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而且他们现在肯定早就把罪证销毁了。”
不仅是这样,岳家拿他挡刀的事,也是没有证据的。
即使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甚至右训导私下还暗示他了,让他以后小心岳家。
前几日的乡试宴上,纪元有多出风头,岳昌就有多丢人。
现在人人都知道,说是十二岁的岳昌,其实马上十三。
说是十一岁的纪元,分明才十岁。
两者比较,到底谁是真正的神童,不言而喻。
连不喜神童的徐大人都只点头承认,这还能有假?
当然了,这也确实遏止住强行制作神童的风气。
毕竟,你能像纪元那样,能写能画能作诗吗?
不能?
那还叫神童?
单这一条,岳家最近就抬不起头。
还有他把纪元拉出来挡刀,更让人不齿。
反正不管怎么样。
这梁子,彻底结下。
四个人说着话,齐齐叹口气。
外面生活不易啊。
他们只能小心应对。
行差一步,就会落入陷阱。
九月初一的例行文庙祭祀,纪元还被学政点名表扬。
学政如今是真的喜欢纪元这个学生。
太给他长脸了。
不仅学政喜欢,整个县学的夫子们,但凡听过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诗句的,都会对纪元多层滤镜。
多好的学生啊。
看看,还给夫子作诗。
能收到这样的诗句,不说名垂千古,那也能被后世提起。
所以乡试开学后第一节课,五经夫子频频提问,就差让纪元把自己记住,回头也给自己写首诗。
原本五经夫子是这个想法,但越提问,越发现纪元对《春秋》《礼记》研究之深,远超同一期秀才。
最后只能感慨,小三元就是小三元,天才就是天才,没办法比。
同一个教室的岳昌看着这一幕,脸都要绿了。
没人知道他最近是怎么过的。
没人知道他乡试结束后,知道徐大人并不喜欢神童时,他有多绝望。
本想着只要中举,一切就会改变。
可结果呢?
自己竟然没中。
他背的所有时文大部分都是无用的。
只有一小半勉强切题。
他没中举,就彻底不能超过纪元了。
一想到自己在纪元面前放的狠话,他的脸就火辣辣地疼。
原本因为拖纪元挡刀,他还有些愧疚。
可他家哪是让纪元挡刀,分明是给他搭了舞台,好让他在乡试宴上大出风头。
这人分明应该感谢我们岳家!
不是岳家让他在徐大人面前露脸,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想到这,岳昌的嫉恨之心便更加明显。
纪元说不定还在背后偷偷笑话他。
岳昌看到纪元同别人说话,就觉得是在说自己,这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脸色苍白不堪。
他家里最近也闹翻天。
毕竟这事做得不体面,把一个十岁的学生拿出来挡刀,不仅没挡成功,甚至还丢了脸面。
几个大小书坊都在笑话他们。
不仅如此,跟他们合作的小作坊,甚至还在后面追着要钱。
说什么《童试录补遗》没有印出来,之前给的一千两银子,是不是要还给他们。
甚至还问自己要润笔费,说什么书没印出来,提前支付了他银子,二十两一篇呢,远超市场价云云。
反正就是一个意思,还钱!
如果不还的话,那他们就把童试录的事说出去,之后岳家再无给官府印书的机会。
那小作坊也太无耻了。
他爹,他大哥,把这些事全都归咎在他身上。
说他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为什么纪元就可以做到,他就做不到。
如果他能考上举人,现在的一切麻烦都会没有。
归根到底,是他没考中举人。
他要是考上举人了,一切麻烦都可以避免。
说不定岳家就能超过周家,成为建孟府第一书坊。
那样《乡试录》的印刷,也会交给他们,而不是交给周家,周家甚至能去乡试宴的宴会!
岳昌越想越恨,归根到底,应该是纪元的出现才是。
他们新来的学生,都在第十堂读书,岳昌一路看着所有夫子都在夸他。
看他的眼神,好像纪元以后一定会名扬天下一般。
要不是纪元强烈拒绝,大家能把纪元的名字改为小三元。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
只要提到小三元,便知道是他。
岳昌的跟班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靠近。
纪元能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发现不了。
但要说在意吗?
也还好。
反正恨他的人不止一个。
李锦甚至还道:“不遭人妒是庸才。”
话虽直白,却也没错。
只是纪元也没想到,刚开学一个上午,岳昌竟然就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还需要休养。
有人说他是气得很了。
之前乡试过后,他就卧病在床。
想想岳昌毕竟也才十二,那么多打击,确实经受不住。
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就要病什么时候养好了。
纪元对此并没什么说的,倒是拉着李锦他们,继续加强身体锻炼。
不仅骑射要练好,身体也要健康。
否则学没上完,身体先垮了。
正式上课之后,纪元时间更加紧张起来。
他课程本来就满,现在又额外多接了差事,再加上名声在外,不少人都等着他润笔的第一本书印出。
好瞻仰他的墨宝。
如此情况,纪元只能更加用心抄书。
既不好丢了颜面,也不好辜负大家的期待。
周家书坊对纪元虽有优待,但印书并非小事,纪元头一次润笔,还是选了更稳妥的书籍。
这是一本两广夫子写的一本诗词教程,名为《陈家诗词格律感悟》。
在他们当地卖得很是不错,周家书坊托人买了印书权之后,又让本地夫子加以修改,把里面两广地区的词汇转为建孟府本地能听懂的语言,这才准备印刷。
印刷之前,必然要找润笔先生重新抄录。
这本书虽好,但如今科举不重视诗赋,故而销量不可能很高。
当然了,也不会太低。
完全地中等水平。
此书交给第一次做润笔先生的纪元来说,十分合适。
周家书坊也把价格开到十五两,两个月内抄完即可。
两个月的时间并不长。
一般润笔先生都有学业要忙,不可能专心抄录。
纪元也是如此,他的课甚至更满。
再则,何为润笔先生,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那其中细则呢?
现代人早就习惯印刷整齐的书籍,字迹大小,笔墨深浅,可以说分毫不差。
若把现代随便一本印刷好的书籍放到古代,都会让人大呼神迹。
可若放到古代,虽说是雕版印刷,但雕刻也是工匠刻的。
工匠刻的时候笔刀再稳,也是按照润笔先生的字迹下笔。
既然是人写的,难免会有疏漏,难免会有字体不好,以及大小不一的情况。
去翻古代的印刷本,多有这样的问题。
这也是很多书籍价格不一的原因。
想要一字不差,想要字的大小均匀,太考验润笔先生的功力。
没有对笔法的绝对控制,绝对写不出符合要求的字。
这本《陈家诗词格律感悟》一万多字,字字不能差,结构还要好,字的大小更要统一。
纪元平时放学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点上蜡烛也是昏黄得不行,抄书自然不可。
索性就把润笔的时间放在早上起来。
纪元全当这是练字,把练大字的功夫用在这上面。
既是练字,也是赚钱。
周家给了专门的纸张跟笔墨,供他使用。
那边还专门说了,不着急,慢慢抄写便是。
纪元准备以每日三四百字的进度去写,想来时间还会提前一点。
在纪元潜心赚钱的时候,他送蒙师的叆叇,以及送夫子们的诗句已经到了正荣县。
纪元在乡试宴上的危机,让老师们揪心不已,等听到那首诗的时候,罗博士简直要泪眼朦胧了 。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这是写给夫子的?
写给他的?
纪元虽然不讲,却知道夫子们的奉献,更在心里觉得夫子们如此之好。
他的心中竟然是这么想的。
罗博士并不爱教学生,否则也不会被教谕再三请求才过来。
现在看到这首诗,只觉得一切都值得了,他恨不得再多教几年的书。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话说得更是让人感叹,纪元的心中,竟然是这么看夫子们的。
一向不爱热闹的房老夫子都走出尊经阁,看着纪元的字迹,手指微微颤抖。
自己这辈子就收了一个学生,学生竟然如此回报。
他哪里值得。
纪元书法绘画不错,那也是他辛苦学习而得,谁又能有他的坚持
房老夫子感动不已,更是喜欢他这个唯一的学生。
便是程教谕,也不见平时的似笑非笑
反而眉毛舒展,有种说不出的鼓舞,流露真正的笑意,他道:“纪元真的这么说的?也送给教谕?”
张洵,孙夫子道:“没错,纪元特意说了您。”
程教谕看着这诗,下意识拿到手中,甚至想卷起来带走。
罗博士:?
房老夫子:?
你干什么?
这是学生写给我们的!
郭训导轻咳,我们也有份啊。
最后商量片刻,诗句给安纪村的赵夫子看过后,把这幅字装裱起来,挂在研学处。
这是所有夫子们的!
不单属个人!
房老夫子,罗博士嘟嘟囔囔,很是不爽。
不过罗博士道:“他怎么还去做了差事?就算买了叆叇,钱也该够用的。”
罗博士并不介意纪元给蒙师买叆叇,那也是纪元蒙师确实需要的。
而且他家也不缺这个银钱。
罗博士只是诧异,他给的钱够用吧?
房老夫子点头。
他那两幅画,随便卖一幅都够用了,纪元学习那么紧张,怎么还要去做兼职。
张洵答道:“纪元好像不愿借花献佛,辜负夫子们的心意,所以想自己挣。”
两人叹口气。
这就是纪元能做出来的事。
为所有夫子都考虑到了。
程教谕那边则在惊讶:“这都是纪元弄来的?”
“对,府城周家书坊看在纪元的面子送的。”
程教谕看着满满一车书,几套律法书籍,还有无数典籍,无数时文。
好东西啊。
这也是好东西!
县学尊经阁的书确实不多,但书这东西又贵。
没想到纪元注意到这件事,还给同窗,夫子们,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这下,不仅夫子们高兴,学生们也高兴啊。
聂县令这才知道,他们县学那么厉害,书却不多,当下准备动用自家的人脉,看看能不能给县学捐点书。
没错,是捐。
聂县令当了大半年的县令,终于有点开窍了,自家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等知道,纪元帮县学躲了多大难关时,教谕有些沉默。
若纪元回答不好,那监临官肯定会怪罪县学。
多亏他聪明。
“什么?他住寺庙里?!”
“这怎么能行!”
不仅县学罗博士,房老夫子这么说。
举人张洵送叆叇跟诗到安纪村时,赵夫子也惊愕道:“寺庙寒苦,来回读书还不方便,怎么能住到那?”
赵夫子看着叆叇,知道这东西至少也值三十两银子,有这个钱,怎么不改善自己的住宿环境?
张洵连忙道:“纪元说他觉得栖岩寺挺好的,并不辛苦,而且每日来回就当锻炼,还说让您不要担心。”
“这叆叇您收好,若有什么问题,去县学找我即可。”
等知道张洵考上举人,赵夫子连忙起身见礼。
谁料张洵却道:“我跟纪元可是好友,您是他的恩师,怎么能给我见礼。”
张洵还道:“我考上举人之前就答应他了,帮他送趟东西而已。”
赵夫子没想到,自己的学生不仅跟举人是好友,在外面过得那么辛苦还想着自己。
叆叇,对他来说确实有用,也确实昂贵。
纪元却一直记得。
再看到那首诗,赵夫子已经说不出话。
这样的学生,一辈子有一个,已经足够了!
张洵从安纪村离开,还有人在问赵夫子这是谁。
等知道前因后果,众人都是诧异得很。
那是举人啊!
举人!
竟然来了安纪村,还是纪元的朋友。
再看赵夫子手中的叆叇,更是羡慕不已。
没关系,他们今年好好做青储料,也能攒钱买好东西的!
说起来,青储料也是托了纪元的福。
他这个人,怎么那么好啊。
张洵回正荣县县学的时候,另一封书信也随着快马奔驰到浙江余姚。
到家正在备考的殷博士看到信件,直接站了起来。
身边的妻儿还道:“怎么了?”
殷博士看着程教谕写的信件,再看着教谕誊抄下来的纪元诗句,深吸口气。
他何德何能,有这样好的学生。
不说了,学生如此有才,如此尊师。
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必然要让他有尊重得有道理才行。
明年的会试,他一定能考上进士,回头自己的学生就有个进士夫子了!
这是几日后的事了。
正荣县县学则面临着夫子考试。
都知道,现在正荣县县学夫子紧缺,之前调走了八个。
今年招生人数还会增多。
按照教谕的计算,再来十五个秀才夫子即可。
像张洵跟孙夫子,两人直接成为正荣县的举人夫子,不占据秀才夫子的名额。
没想到正荣县县学,走了一个殷博士,又了两位博士。
李勋深吸口气,看来他回来是对的。
他也一定会当上正荣县县学夫子的。
说不定一边读书一边教学,回头也能考上!
九月初十,建孟府府学例常休息,纪元趁着时间,抄了两千字的《陈家诗词格律感悟》,这两千字抄完,此书竟然抄了一小半了。
不错不错。
“你的信。”蔡丰岚拿着一堆信件过来。
纪元的,他的,白和尚的。
但还是纪元信件最多。
信件多半是夫子们寄来的。
纪元看着哭笑不得。
他在栖岩寺非常好啊,这里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人更是少。
在这专心读书很好的。
虽然确实有省钱的考量,但如今他早就习惯了,甚至很喜欢禅房的清静。
罗博士他们却觉得禅房太小,不如他们给纪元租个合适的院子,又或者找之前的旧友,帮他寻个住处。
纪元知道夫子们是对他好,不过还是不用了。
先不说搬家太过麻烦。
再者,他也不觉得辛苦,如此已经很好了。
能读书,有好友在,有饭吃。
还有比这更快活的日子吗?
纪元提笔回信,让夫子们放心,自己很好的。
还有就是大海跟小河的信件。
小河准备好年底考县学,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还是十一月份考试,小河很有信心。
大海要说的事就多了,从夸赞兽医书真的很好,再到收到纪元送过去的新书了,特别有用,他的医术都快超过师傅了。
除此之外,就是青储料已经在做了,让纪元放心。
只是今年要的青储料实在太多,差不多三百万斤,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忙,今年愿意做事的人多了。
就这还不太够,从外面雇人了等等。
此事之外,就是纪利了,纪利已经判下来,他聚众赌博,组织赌博,还骗人钱财,卖人儿女等等罪名,判了流放两千里,人已经出发了。
但纪利到底年轻,就算打板子流放,人也还活着,可这辈子想要再见,那是不太可能了。
隔壁的合远县换了新县令,人也很不错,还把雷力明调过去当捕头。
原本在正荣县,雷力明都升职当副捕头了,隔壁新县令却觉得他好用,直接找到聂县令说情,去做了捕头。
大海因为纪元的关系,如今跟雷力明关系也不错,他去隔壁县治疗牲畜时候,两人还有些联系。
估计不出意外,合远县也会买许多青储料,就看他们后续的发展。
都是好消息。
纪元又把信件看了一遍,放心了不少,大家过得都很好。
白和尚的信件,是他师傅写的,安慰他乡试落榜,让他好好读书。
蔡丰岚也是家里写的,同样安慰,又给他寄了些银钱。
三人看完信,也没想太多。
他们都是心智坚毅的人,再加上纪元做主心骨,很快继续学习。
学吧,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父老乡亲的期待。
乡试过后,府学便没有之前紧张的氛围。
没考上的,自然要准备明年的考试。
顺便还要准备今年十一月份的岁考,岁考关乎他们分到哪个学堂,务必要好好考。
今年府学里考上二十多个举人,多数都在第一堂跟第二堂。
这也让第一堂跟第二堂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纪元说什么,都要进去的。
每日五节课。
前三节发奋四书五经,后两节继续学辅科。
纪元吸收知识的速度,远比别人想象中还要多。
每日早上抄书,读书,背书。
五节课下来,回来继续做课业。
府学藏书阁夫子都眼熟他了,纪元看书快得很,有时候都不用借走,站在藏书阁一个时辰便看完了。
藏书阁夫子还怕他是囫囵吞枣,按照书里的内容问了问。
没想到纪元竟然全都答得上来,不说过目不忘,起码一本书里,七八成内容都记得。
夫子甚至认为,这也是纪元没有专心去读,若他专心致志,只怕一切都印在脑子里了。
九月十一,又是一轮的新课。
纪元没想到,乡试过后请假十天的岳昌又回来了。
他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但年纪不大,眉头皱得很深,估计在家日子也不好过。
纪元猜测的没错,岳昌在家养病,身体是养好了,可一想到家里那些人说三道四,就让他思绪纷飞。
明明是十二岁,沾着枕头就能睡觉的年纪,却整夜地失眠。
那件事的后果远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
周家竟然知道童试录补遗的事,还暗中警告了自家。
他家还把小作坊的银子给还回去,连他的文章也被退回来。
里子,面子,现在全丢了。
他同父异母的大哥没事就说他:“这就是我们岳家的天才?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花了家里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名师,还不如一个乡下来的,你对得起家里给你买的时文吗.”
“就算你三年后考中,也都十五六了,也没那么惊艳。现在还在吃药花钱,有意思吗。”
等到父亲在的时候,大哥又变成好大哥了。
而父亲也在他最小的儿子,期望七儿子是真正的天才,最好像纪元一样。
岳昌恨的厉害,看向纪元的眼神已经是实质性的了。
下午的书科,倒是没跟纪元一起,可书科的杜夫子对纪元夸了又夸,甚至懒得上课,都是在夸纪元。
别说岳昌不满,岳昌身边的跟班们也是不高兴的。
等到九月十一最后一节课,射科,岳昌终于打起精神。
岳昌看到纪元的时候,终于找回一些自信。
射科,纪元最不擅长的科目。
不会骑马,更不会射箭。
也是,无论骑马还是射箭,都是需要财力物力方能学的。
还要找到合适的夫子。
若不是在府学,纪元怎么可能摸得到马匹,怎么能学射箭。
魏夫子看着学生们,依旧道:“不会骑马的,继续练习骑马,会骑马的跟着去练习射箭。”
大家进度有快慢,魏夫子把大家分好组,等着去各自的场地练习。
武营他们依旧做魏夫子的助手,不少学生也愿意跟他们请教。
正说着,坐到马匹上的岳昌开口:“驾!”
岳昌并未跑马,而是慢悠悠走到纪元面前,纪元这会没骑马,他居高临下道:“纪元,你也学了那么久,还是不会跑马吗?”
学了那么久?
岳昌知道,他放假的时候练习了?
岳昌继续道:“七月过来,如今九月份,射科你也上了六七节,应该会了吧?”
“敢不敢跟我比比?看谁的速度快?”
周围还在摸索的同窗满头问号。
纪元他们七月快中旬才来府学,八月整个月,基本都没上课。
而且就七八节的射科,学会跑马?
他们这不是什么速成班,魏夫子按照最正规的方式教学。
从上马,到让马匹前进,再到让马停下来。
一步步教得事无巨细。
为了让大家在安全的情况下真正地学会骑马技术。
初学骑马的众人,谁也不会啊。
就算是会了,哪能比赛?
学会骑马,学会跑马,甚至跑马比赛。
这完全是不同的等级啊。
纪元手里拿着弓箭,他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开始练箭的头一日,就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古代传统的弓箭,外观简洁,以持弓手搭箭,需要用力稳定,也需要弓手的力气。
最近练的一段时间,以他的体力顶多射十五箭,就觉得双臂有些累。
若能换成复合弓,用的力气更小,射的却更远。
纪元本来打算问问武营,魏夫子他们,想知道还其他弓箭类型是什么样的。
话还没说,岳昌就骑着马过来问话。
周围人道:“纪元练习多久,你练习多久,为什么要比试?”
“知道初学者跑马有多危险吗,你还比赛?”
“你这话说得,谁跟你一样,家里从小有人教?你怎么不比骑射,岂不是显得你更牛。”
大家其实都没发现,往日最帮着纪元的李锦,蔡丰岚两人,却是闭着嘴的。
他们俩知道纪元的情况。
眼前这岳昌,估计又要自讨苦吃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要是被纪元比下去,会不会再次请假十日,不敢出现。
李锦,蔡丰岚等着看好戏。
岳昌见他不答,又看看他的手里的弓箭,开口道:“你都在练习射箭了,难道还怕比骑马?”
岳昌好笑道:“你不是天才吗,就是这样当天才的?”
纪元微微摇头,直接道:“岳昌,我无意跟你竞争。”
“每个人的学业不同,无从比较。”
这是在直接说,他根本没有刻意跟岳昌比较的心思。
他看岳昌,到底是大人看孩童,没有必要。
岳家确实做了很多错事,纪元却不信,那真是的岳昌所为,还是家里大人在背后使的绊子。
冤有头债有主。
那些事,纪元不会牵连到一个孩子身上。
谁料这话,是真的激怒岳昌。
“为什么不跟我比!”
“凭什么不跟我争!”
“我岳昌就那么差,你连比的想法都没有吗?!”
魏夫子听到动静赶来,大家都是一阵惊愕。
岳昌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纪元也疑惑了。
他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啊。
见纪元表情带了诧异,岳昌更生气了:“你比我年纪小,还比我厉害,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凭什么!”
他表情狰狞,几乎要坐不稳了。
魏夫子见此,怎么可能让他们比试。
这肯定会出问题啊。
跑马本来就危险,现在还情绪激动,一定会遇到危险。
但这会谁劝都不行,岳昌已经陷入自己的情绪,说什么都要跟纪元比一场。
岳昌的跟班们,家里多半依附岳家,此刻也不敢让他比跑马了,看到纪元手里的弓箭,赶紧道:“岳昌,你跟他比射箭,这个不算危险。”
“对啊,岳昌,你射箭也很厉害的!”
“纪元刚学,肯定没什么。”
射箭?
李锦,蔡丰岚想到纪元十箭平均八环的成绩,再次默默闭嘴,远离岳昌一点。
纪元欲言又止,开口道:“要不,换个吧。”
纪元刚说完,对方更气了。
“我就说你看不起我!你刚学射箭,都不肯跟我比吗?!”
“还是说你一定知道自己会输?!”
这下,其他人也觉得纪元有些不对。
难道真像岳昌说的,纪元看不起人?
纪元只好道:“好吧,不过有话我想说在前头。”
纪元到现在,也算是看小辈的眼光对岳昌,毕竟十三岁,放在现代就是个熊孩子的年纪。
熊孩子确实该打,也看着烦人。
却也不能真把他当敌人对待。
岳昌见纪元答应跟他比,勉强冷静下来,点头:“你说。”
“是让我输了的话,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还是让退学。”
纪元扶额。
这话从哪说起啊!
他是什么恶霸吗!
纪元好笑又无奈,开口道:“想来你必然读过《处世悬镜》。”
其他人疑惑,这是什么?
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是他们平时学习的范围内啊。
岳昌却答:“南北朝的一本书。”
纪元又道:“其中说,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
“认清自己,方能扬长避短。知道自己的人很有智慧,能战胜自己的人很有勇气,放弃自己的人很糟糕,坚强的人一定能成事。”
不等岳昌生气,纪元又道:“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难道件件都能成?”
“拿我的字来说,或许你不信,两三年前,我的字是出了名的丑。”
“蔡丰岚是知道的,还因为字太丑,入县学时考了倒数第一。”
“难道我从此就嫉恨前面的人吗。”
“坚而不烦,劳而不避,乃能期于有成。”
“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你也知道这个道理的。”
知道自己不好的行为,或者不擅长的事,就要赶紧改正,学习。
“若事事同别人比较,那还活不活了。”纪元干脆说得直白了,“历史上多少神童大家,难道个个都比过去?”
“不如专注自己,同自己比较,方是正理。”
否则,肯定还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当中。
这本来是成年人才要经历的痛苦事。
岳昌被他家族揠苗助长给提前了。
岳昌似哭非哭,眼含泪水,还是要跟纪元比。
比就比,他今日说了那么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若换作年纪大些的同窗,他才懒得说半个字。
纪元跟岳昌比试射箭,射科的人都围了过来。
魏夫子格外小心,只怕他们伤了自己。
纪元还好,那岳昌实在头疼。
怎么感觉纪元才是年纪大的那个,岳昌完全是个小孩啊!
比试规则很简单。
十箭。
谁设的环多,谁就赢。
天齐国的靶子,也是有环数的,很方便计数。
李锦跟蔡丰岚,甚至武营都捂着眼睛。
他们的表情让岳昌跟班看出不对劲。
难道说,纪元射箭也很厉害?
不是说会骑马才能学习射箭吗?
难道纪元骑马也早就学会了?!
十箭,很快射出去,比试也就结束了。
十箭总数一百环,岳昌得了七十九环,已经很好了。
但纪元的十箭,却共计九十四环。
这。
这还有可比性吗?!
怪不得纪元说再换一个!
岳昌怎么可能比得过啊!
眼看着岳昌心态真的崩了,哭着跑回去,魏夫子只能让人赶紧跟着,不要出事。
跟着这样的天才一起读书,还一定要比较。
你心态不崩,那才奇怪了!
总之,跟纪元当同窗!
不要跟他比!
跟他比你赢不了啊!
有功夫,不如好好读书来的实惠!
艰而不烦,劳而不避,乃能期于有成。
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