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踏春宴
康王妃早早的收拾出了客院, 宋霏住的那间临着她的院子,中间只隔了一个小花园。宋遇住的是当初假世子周阳住过的小院,离陈秉江的住处很近。
这次来的主人家只有兄妹俩没错, 但是仆役和杂七杂八的行李加起来也有七八车,仆人们中间身份最高的, 就是芦宁夫人身边的一位女吏。这个职位本来是没有的,但芦宁夫人在边地多年, 精明能干, 处理的各种内外事务都少不了一些同性帮手的协助。明面上, 这些人都是她的保母, 陪房,或者雇来的女儿的老师……实际上是按照同等办事的小吏来算工钱和职责的。
这种男女都能出力的生活方式,在芦宁那种粗野的边地风气很盛, 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但到了京城就得换种说法了。所以这次,那位体面的女吏陪同主家的少爷小姐来京里时, 身份反而变成了奶母。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打理他们的私事,才不会被嗤笑。
“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好好住下,你们平时没事可以一起去读读书。”康王妃慈爱的拉着兄妹俩的手说, 后半句话是对宋遇说的。
陈秉江现在天天蹭范府的课,宋遇既然打算参加今年的恩科,知识储备是够的,剩下的都是复习了。跟着一起去听听经验丰富的老大人讲课是个好机会。
“霏儿的事我已经从信上见到了, 有宴会的时候跟着我就是。”康王妃又安抚了一句宋霏, 这是在说她的婚事相看了。可惜康王妃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一直不着痕的往自家江儿身上绕,观察了半天, 愣是没看到两人有什么反应。
江儿激动是挺激动的,脸上还带着笑, 可他的注意力全停在宋霏兄长那边,对于女孩就很守礼的一眼都没有多看,完全没有反应。宋霏也是,小姑娘前不久才遭遇那种损伤名声的事情,这没有吓得她畏畏缩缩,反而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性子实在招人喜爱。
听到康王妃刚才的话,女孩也只是信服的垂着眼帘点了点头,脸颊漫上来一抹羞涩的红晕,耳朵上的珠串跟着轻微晃动着,像她的内心一样有些慌乱。
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康王妃怎么看都看不出两人之间的苗头。
“江儿,你到时候一起去。”康王妃不得不遗憾的补充上了这么一句话。
“啊?”陈秉江满心都是和宋兄的重逢,惦记着大家什么时候再一起去吃酒,一起去听课也好啊。猝不及防被母亲抓包要去相亲了,他心里全是抗拒,忍不住推脱:“我就算了吧……这几年比较危险,我等等再说。”
陈秉江说的含糊,实际上他的顾虑和原文里的原男主是差不多的。
夺嫡是这么有风险的事情,不到最后,万一他还是失败拖累了家里呢?还得再多害一个人,多害一个家族。而且原文里的原身一直没有成婚,是拖到了事情结束的。换成陈秉江自己,他总不能进度还比不上原身吧。
“糊涂!”康王妃忍不住压低了嗓音,看看一脸懵懂的两个宋家孩子,视线落在亲儿子身上,恨铁不成钢的点拨,“你也知道这两年危险,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急着定下大事,你反而得再拖几年呢?”
康王妃也着急啊。
别看她平时没什么反应,实际上正常出去交际参加的宴会聚会上,多的是有人打探江儿的婚事。这可是下一任康王府的继承者,是世子爷啊。那些不愿意沾染夺嫡的家族急着给自己找个避风所,不受皇上喜欢的康王府怎么不算香饽饽了?
与之相对的,那些想要夺嫡的、想方设法给自己这派增加视力的人也眼红着康王府。他们府上别的不去沾染,平时也过于低调,但有一点好处像是肥肉,总能被人垂涎的——康王,是这一代的宗人令。
宗室们已经被庆德帝打压十年了,但谁都不能真正忽视这帮人的力量。说没用,关键时候他们也算得上有点作用啊。该拉拢,能打两杆子枣的,谁不愿意呢?
康王妃最近在这两种需求的交锋下,是越来越顶不住了,出门交际的时间都被她压到了最短,反正她也没有适龄的姑娘急着嫁出去,还能勉强撑上一段时间。现在宋家兄妹到了,时机到来了,康王妃这次是铁了心的准备好好给儿子相看上一门婚事。
“……就算不提我刚才说的这些,你这个傻孩子也不想想。外面的事还得持续多久?谁都说不好定数,到时候再想找婚事,就挑都没得挑的了!”康王妃恨铁不成钢。
康王搜集资料给陈秉章的时候,她也在里面出了不少力。瞧瞧,白老国公不满十岁的孙女都急着定出去了,再往后还能有什么合适的姑娘留给江儿啊?
“呃……”陈秉江是一心一意给原男主找亲家了,他自己是完全没想到,不由得一阵语塞。
“总之,四天后有一场户部尚书夫人举办的踏春宴,跟娘去看看——不准找理由!”康王妃眉毛一竖,咬死了这番话,不给陈秉江狡辩的时机就借口更衣走了。
陈秉江哭笑不得:“……”
宋遇同情的低声问:“只是先定下人家,距离大婚起码还有两三年呢,你还是这么抗拒啊?”
“唉,你不懂……”陈秉江感慨的摇摇头,也不好多解释什么,主要是他想不出来什么好借口。
看来只能去了。
没想到在古代、或者说在狗血小说里,他也得熟稔的去应付相亲。四天后,他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定亲这回事给搅合了才行。
他下定了决心。
春日的风光正好,四天后的那场踏春宴选的日子也是绝佳。前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雨,早上空气清新,草地茵茵,不少花也都开了,花瓣上还沾染着没滚落的露珠。前往城外庄子参加宴会的马车络绎不绝,少年少女们朝气蓬勃,偶然间一对视,很容易在慌乱羞涩中萌生出了一份悸动。
往年的踏春宴也是最容易给儿女定下婚事的,所以到了今年,这次来的人一眼望去的多,除了最顶层的勋贵朝臣人家,连许多中等人家也收到了帖子,他们也很好辨认。夫人们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则冷淡,身后跟着的儿女也多是略带拘谨的。
陈秉江一进门也没找借口逃开——主要是怕趁他不在,康王妃直接定下婚事。虽然大概率不会这样,但终身大事嘛……还是保险一点。
他和宋霏就跟在康王妃身后,权当自己是来长见识的。陈秉江一眼认出来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不是……长公主吗?”
对于长公主的风采,陈秉江是格外惊叹。他第一次参加宴会,这位就能大胆的宣布女子纳妾,或者说纳男后宫才对。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他又往后一扫,长公主身后果然还跟着她的幼子,那个少年一向没什么存在感,虽然是被捧在手里如珠如宝宠着的天之骄子,脸上也不带什么娇纵之色,脸色有些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去年长公主又爆出了纳妾的惊天爆闻,想必环绕在这个少年周围的闲言碎语也不少了。
“你看长公主殿下旁边……”宋霏装了半天的乖巧仪态突然装不下去了,低声兴奋的暗示陈秉江,笑弯了眼睛。她为了掩饰,只能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嘴巴——还是得勉强装一装的。
陈秉江一转头,看到几个教养很好、气度非凡的大族女儿走了过去,围着长公主幼子巧笑倩兮。长公主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她不耐的一抬眼,突然注意到了附近的康王妃——还有康王妃身旁一个笑着无意识转向这边,眉眼弯弯、用扇子遮住自己、窈窕娇小的活泼少女。
可惜那个少女不知道对身边的少年说了什么,过于明媚的笑容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她掩住了。
“……”长公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幼子,发现他也很幸运的窥见了这一幕,像呆头鹅似的突然愣住了。长公主眼底的笑意一下子又浓了,她仔细的多望了少女和身边的少年几眼,然后沉得住气没有贸然靠近。
年轻人中间的那点事,她年轻的时候也知道。现在要是她直接把那两个孩子唤过来,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给人添麻烦了。
所以长公主难得耐得住性子,稳稳妥妥的打发了这几位大族贵女和她们的长辈。领着幼子转了半天后,才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上前去和康王妃搭话:“弟妹……”
那个少年也呆呆愣愣的听着母亲和对方交流,他的视线落在了陈秉江身上,犹豫了半天,憋得咳嗽都出来了,才问:“……这位兄长请教了。”
“不敢当殿下一句兄长。”陈秉江对自己的年龄很有数,客气的连忙推脱。但他其实有点疑惑,长公主这位幼子过来搭话干什么?
少年又憋了两句,才说:“……我方才,总觉得你有些面善,不若一起去放风筝?我也有堂兄妹,可以和你的姐妹一起?”
他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眼神却控制不住的移向宋霏——的袖摆,这是非礼勿视,再往别处看就不礼貌了。
“噢……”陈秉江眯起了眼睛,回过来味了。
长公主幼子,这是带着心机来打探情报了啊。
如果宋霏和他不是兄弟姐妹的关系,而是刚互相看上、或者说还没有关系的少年少女,陈秉江肯定会开始反驳。那样对方就能弄清楚他们的关系了,说不定还能搞清楚宋霏的家境官职情况。
这是……看上宋霏了啊!
陈秉江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宋霏,发现少女也在有些羞怯的注视着长公主幼子腰间的佩玉,看模样完全没有当初赏花宴时候的爽利洒脱,事不关己。
这这,难道……
长公主专门为幼子举办相看的赏花宴时的两个人没有看对上眼,没有多想一来的踏春宴反而要把这件事办成了?
陈秉江不太敢往后想了,他觉得宋遇不会满意这个妹婿人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