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潘老江是在江边出生的
据说他老娘当初不知道怀上了谁的孩子,偷偷藏着一直到要生了,就跑到江边去了,然后一个打滑掉了下去,最后救上来的人就变成了他
没人会待见他这么个私娃子,尤其是他的外公外婆们,勉勉强强给他一口饭吃饿不死就是看在那点血缘的份上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长到了十二岁,干活也有模有样勉强能让自己饿不死了,村子里的老流氓光棍过来认亲了,其实在这之前大家就有所猜测了,毕竟他们长相还是有些相似的,但是真等到他找上门了
潘老江手里第一次沾了血,跌跌撞撞逃离了村子,他也头一次进了城,再后面,坑蒙拐骗一步步走上了回不去的路,再后面建国了,他勉勉强强看着有个样子了,但是那些个老主顾还是找上了门
他能怎么样呢?
那就继续呗,反正都是养家糊口
他长得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老实,在周围邻居同事眼中是一个老实好脾气到有些软弱的男人,所以,当一群武装好的军警进来抓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过是他
“老潘?怎么是他?”
“抓错了吧?”
……
而作为当事人的潘老江在这些人闯入家门的时候,正捏着因为之前没有处理完全而时不时隐隐作疼的肩膀,看着这些人进来,他不慌也不忙,只有一种一切尘埃落地之感
这么多年了,那颗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潘老江心中无悲无喜,摸着手腕上戴着的佛珠,站了起来
“走吧,我都认了”
一群武装戒备的人中,最前面的人赫然就是高大得俯视所有的阮闵,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冬日里突降的寒霜,毫不掩饰其中的肃杀
“哦,那是你女儿是吧?人还好吧?她命挺硬的”潘老江看着阮闵笑了一下,“都那样了还能活,当时淹水里就跟白面馒头似的,扑腾也扑不了,一点没路上逃跑的劲,不愧是你们军区出来的”
“别废话了,你说再多,你的那条狗命都得留着”阮闵只是站在那里,手捏着腰间的木仓,冷冷地看着他,像冰块一样半点不受他的话影响,那冰冷的眸子无情又锐利,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直接道
“你死了,你的家里人一个都活不了”
潘老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仿若直接老了十岁一般,泄了气,腰背也佝偻了下来,有些心灰意冷的喏喏
“我活着他们就不会有事吗?”
“那得看你说了多少”阮闵拿着手铐上前,果断利落地把他的手给拘住,然后,手肘冲着他的肚子一个用力,又一个踹脚,给人重重地踹在地上蜷缩起来,失去反抗力气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双腿笔挺,从上往下俯视着潘老江,眼眸冰冷又锐利,带着浓烈地肃杀又一脚把人踹到另一边,哂笑一声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我孙女确实命大又命好,有我们这些长辈,不像你家姑娘,有你这么个当爸的”
他的视线透过前方的人群看到期间穿着新衣服白净的小女孩,又看着地上吐着血宛如死狗一般的潘老江,收回了目光
“把他抓起来带回去审问,小于,去把他家里人也带走”
“收到”小于敬礼,带着人过去把潘老江那惶恐不安的妻子儿女一起带上
那潘老江感受着五脏六腑仿若错位一般的疼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突然笑了起来,捂着胸口,擦着嘴角的血渍
“咳咳,谢,谢谢”
阮闵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路过的时候,又是一脚,直接折了他之前受伤的左臂,然后带头离开这里
一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没有半分停留、也没给人半分准备的机会,直接离开了这里
……
而远在军区的另一边,秦思丹来到了通讯室内,像是往常一样检查通讯设备并且传递着加密的信息,突然,她的敲击的动作在一则信息上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像是不经意的一般,在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之后,又将其传向另一边
紧接着,她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这里工作了起来
当初找上了穆子民,她也是过于急切没想太多,现在算是上了贼船,脱不了身了,但是,这贼船又很富裕啊
甚至于,她都不用等到改革开放,过几年都可以放办法去往国外,或者去港城,不管是哪一边,都比这一个月几十块工资的地好多了
一开始秦思丹还有些心里压力,害怕被发现,但是久了,她也就淡定了下来,依照现在的通讯防卫,她根本不用过于担心这些,论谁都不至于怀疑到她身上了
她毫无心里障碍地干完了上午的工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一边的霍玲,扬起了一抹笑。过来林南军区这么久了,她和霍玲还是有些情谊了
“好了没?去吃饭吧”秦思丹道
“先不去了,林主任让你先去找他”霍玲转头看着她,目光有些深深地,道,“你可得小心点,他今天看着脸色不太好”
“是吗?他哪天脸色好了?”秦思丹不是很在意,甚至开起了玩笑,完全没把自己刚才都行为放在心上的,慢悠悠起身过去
因为阮闵的因故,不管在哪里,不管是谁,基本上都是让着她的,所以秦思丹对于这些领导没有丝毫畏惧的,只以为对方又是找自己说技术方面的事
她这半年以来很受重视,已经习惯了面对褒奖了
她淡定自若地来到了办公室,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查看资料面色冰冷的阮闵,时间仿若回到了端午那会儿
阮闵也是这般一声不吭地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只不过上一次,他是作为她父亲的战友、她的养父过来看望她,而这一次,则是作为军区司令过来对她进行拘捕的
“走吧”
他那目光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甚至都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让秦思丹真正的体会到了他无情的模样
宛如一把开了封的利刃,剑锋直指她的心脏,不给她半点否认解释的机会,裂开胸膛,刺破心脏
秦思丹沉默了起来
**
“姓名”
“潘老江”“秦思丹”
“年龄”
“三十七”“二十三”
……
审讯室里面,潘老江和秦思丹作为犯人坐在一边接受审讯
潘老江的脸色苍白,神情虚弱,低着头,衣服也有些脏,非常符合犯人的形象。相比之下,秦思丹就好了很多,要不是她手上带了镣铐,怎么看怎么是个成功人士的模样
“你们俩认识吧?”负责审讯的是警卫员小于同志,像他们这些警卫员可不是随便选的小人物,基本都是在队里表现优异为人聪明前途一片大好的人才能做,自然不是什么空脑袋
“认识”
“不认识”
潘老江和秦思丹同时说道
潘老江看向秦思丹,见她还是那副高傲清高的模样,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见过,我那天去拐孩子就是她指示的,本来上面是让我潜伏并且见机行事的,她这么一来我就听她的去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任务,结果就为了哪点子事,女人就是不可理喻”
“信不信老子去把你婆娘妹崽拉进来一起”秦言坐在对面,作为受害者家属凉凉地看向他
潘老江果断闭嘴了,很明显,这再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只要有了软肋,收拾起来就简单了很多,就是一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认识他”良久,秦思丹才抬起了头,即便脸色有些苍白,即便眼中带着怨恨,但是依旧维持着高傲的透露,她讥讽
“我只是见过他,为什么要去认识这种人?”
“呵呵,就是有我这种人,才让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人还能有个人样,都是阶下囚,你傲给谁看?批婆娘一个,我最烦你们这种人了。要不是你们这些人追到追到,老子早就金盆洗手了”潘老江忍无可忍
这都是阶下囚的,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了,潘老江也不管那么多了,他多说点态度多差点,他家里面婆娘娃儿后面过得如何就得看他了
他,对不起她们
“装他妈的装,长得是条毒蛇在这里装狼狗,我呸,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撒子样。我都懒得摆了,别个搞这些,不是为钱也是为权,要么就是身不由己,你咧,你咧?丢人现眼,是我都想吐你一口水”
“呸,叛国狗汉奸东西,老子杀人抢人,那也不跟洋鬼子合作咧,我呸……”
别说,潘老江这话虽然糙但是是说到现场人的心坎里了
就连秦言,之前也只觉得这玩意儿不是个好的,害她们家花花还针对他们,但是也没想到这人这么能搞事情,还和国外的人联络出卖信息,可把她给能的了
秦思丹哪里受过受过这种委屈啊,脸青青白白,气得有些发抖,最后,手砸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大吼
“干什么都这么看着我?我有错吗?我追求我想要的我有错吗?我想过好日子我有错吗?尤其是你,阮闵,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这是秦思丹的推脱之言,也是她的肺腑之言,她打心眼里认为,这都是阮闵的错,那‘真诚’的毫无掩饰的神情,深深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但是秦思丹没察觉,她还在继续歇斯底里嘶吼
“你说你这么些年收养了我为做过什么?有在外面承认我吗?有像别人家当家长的一样回家看看我吗?有为我操心过学习操心过工作吗?我除了有司令家养女这个头衔以外,还有什么实质的好处?”
“我现在的工作算好吗?一个月就五十块钱,你们知道国外多少嘛?随随便便都是几百上千,就这点欠你们打发叫花子呢?要怪还不是怪军区太穷,怪这边太陈旧,没办法跟国外比”
“我就是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往外爬,我怎么了?”
……
她一番话语下来,在场更是鸦雀无声了,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由自主看向了最中间的阮闵,他的脸色一开始还是冰冷锐利,这会儿也有些青了
“哪里好就去哪里,国外好你就去国外,怎么,你忘了你自己到底是谁了?”
一句话,秦思丹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脸色白得宛如一张纸,又怨又恨地看着阮闵,很明显,他戳到她最深的伤处,也是她最自卑的地方
她的出生,她小时候那贫穷又苦难的日子
“你自己亲爸是谁你忘了?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多少岁你忘了?你是十四岁不是四岁,我妻子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案板上待了十年也开始管理酒楼,我孩子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地里干活,结婚生女,你十四岁还是个孩子?需要人一步步带着走?”
阮冬青:……
这种时候倒也不必提她啊
“你的日子苦,人人都瞧不起你”阮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给旁边的警卫员一个眼神,没一会儿,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田孃孃,一直照顾着秦思丹的保姆
她平日大大咧咧热热闹闹喜欢笑的一人,这时候也笑不出来了,神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秦思丹,看着她怨恨狰狞的样子,喃喃
“怎么就这样了啊”
秦思丹不说话了,只是神情激动,带着怨和恨地看着他们所有人
阮闵冲着田孃孃点了点头,田孃孃带着复杂的情绪,拿出一个小本子,就念了起来
“刚开始那年,基本吃穿一个月平均下来三十的样子,等第二年平均下来五十一个月,第三年七十……”
田孃孃有记账的习惯,她写不来什么字,但是有自己的一套图来记,主要是留给阮闵查账的,但是他一次没看过,这份账单就只有田孃孃自己知道了
从秦思丹十四岁开始到现在二十三岁,九年的时间里,光是她一个人,光是田孃孃这边记的账单,就有七千八百就是六块二毛六,还不算她后面上大学的补贴
虽然说这笔钱大头其实是在她的各种学习装扮上,但是不说一般人家了,就是军区那么多领导家孩子,也没有两个能和她比得
也是阮闵工资一直很高,不然谁养得起的
不说其他人,反正秦言一听那是脸都绿了,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阮闵
好你个家伙
阮闵沉默地,移开了目光,装作没看到
“晓得老子姑娘不?”秦言一把把人扯了过来,手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在乡坝下,每个月就没花超过十块钱咧,这么多年下来还比不过你的尾数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这都不是钱你是不是要去天上抢啊?”
她好气啊
好多好多钱,她闺女一分都没花到,全给这个白眼狼了
“呸,不要脸的白眼狼,老子养条狗每天喂剩饭都会摇尾巴,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玩意儿。”
“行,我承认他给的物质条件很不错,但是爱呢?他有一点点承认我,有一点点爱我,有给我一点点温暖吗?”秦思丹继续发泄
“我日你不要脸的仙人板板哦,他是老子丈夫,爱你阔屁啊,滚一边去,神经兮兮的狗东西,点脸都不要”秦言炸毛,撩着袖子就想去揍人了,被阮闵拉住了
他对此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思丹,反问
“你质问我不关心你?那你有关心养你长大的伯伯伯妈吗?”
“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你根本晓不得我那些年日子有多苦”秦思丹歇斯底里,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关于那个乡村,关于童年的贫穷
“我记得你底下还有个堂弟,在那年闹饥荒的时候饿死了”阮闵只是静静地说道,“后面还有个小堂弟,因为生病没钱看发烧烧傻了,你伯爹家里穷,你大哥二十多岁才结的婚,你二哥前几年摔了腿没钱治病耽搁了,变成了跛子,你小侄子去年饥荒差点饿死”
“关我什么事?”秦思丹睁大了眼睛,紧紧咬着牙关,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跟我什么关系?他们穷怪我吗?”
“所以你自卑你心狠你恶毒你没良心怪我们吗?”秦言都快听不下去了,本来是过来看着黑心肠的人痛哭流涕害怕惶恐的样子的,现在没看到这些不说,还给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
“不看了,你们自己问,该啷个就啷个,就这种没良心的东西,老子也不想听她假吧意思的认错,看到都烦”
说着,秦言起身,拎起一边白眼都快翻出来的小花花就离开了审讯室
就秦思丹这德行,她们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这一走,后面阮丹青阮冬青陶桉树他们也紧跟其后,一个个很快就离开了审讯室,来到了外面
这大冬天的,一个个给气的面红耳赤,出来都忍不住擦了擦虚汗
“撒子神经病哦”
就秦思丹这精神状态,他们纯粹就是倒大霉碰到她
“狗日的还好抓到了”
“她胆子是大哒,看那个样子是点都不怕咧”
……
她们一群人站在门口说着,虽然人抓了那天空都晴了,但是他们脑门也是黑了
都怪那神经病
“kao死她”其中,花花绝对是最为兴奋的那个人了
要知道,梦里面的最后,那人虽然也没了,但是到死都没有受到惩罚咧,还清清白白的
呸呸呸,不要脸的讨厌鬼
“放心吧,她这次,不死也活不到咧”秦言撇了撇嘴,有些痛快,又还有些微的奇妙,总觉得这来得有些快了
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快了,大半年的时间,她们又是监察又是虚情假意的,这上上下下都不知道派了多少人来查这件事了,再查不出来,那感觉也别想查出来了
还好还好,这人冲动犯蠢,不然,谁能想得到竟有人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搞这么大事出来?
现在的话,不快不慢刚刚好
秦言看着外面的蓝天,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在怅然个什么,这种时候,明明应该开心才是的
“走,我们回去煮鱼去”秦言深吸一口气,看着冬日难得晴朗的蓝天白云,捏了捏拳头,加大了声音道
“剁椒鱼头、麻辣鱼片、酸菜鱼粉条、炸小鱼、鱼丸汤、鱼骨面,我们来搞个全鱼宴”
正好家里还有好几条鱼
“我要吃鱼脑壳”花花举小手
“吃,多吃脑壳脑壳聪明”秦言豪气说道
“我来弄丸子,我好久没搞了”阮丹青也很是高兴,心情啊,就像是那晴朗的天空一样,自带一颗火红的小太阳,轻快又暖和
“行,交给你”秦言爽快答应
“我想吃粉条,多加点小白菜,我昨天吃肉腻到了”阮冬青也凑过来笑嘻嘻
“滚一边去,只晓得吃的饭桶”秦言一巴掌拍过去
“妈妈你不公平”阮冬青吃痛
“呵呵,你公平你来当这个妈?”秦言冷笑
“那也不至于”阮冬青认怂
……
一家子就这样顶着晴朗的天空,吵吵闹闹朝着家里走去,一个不少
“走快点要不要得?”走到一半,秦言转头,没好气地看着最后面高高大大宛如木头一样的阮闵,喊道
“走最后回去好吃现成是不是?想都莫想,你要给老子干活”
“……嗯”阮闵几个大步跟了上来,长长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盖住了其他人小小单薄的影子
这次,他们一个不少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