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的名字？”
“花花”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拐子？”
“黑得都冒烟老,肯定不是好东东”
……
简陋的派出所里面，简陋的小桌子边上，白白嫩嫩的小崽子在灰暗的环境里像是打了光的小灯泡,仰着小脑袋,白白净净的宛如剥了壳的鸡蛋白一样，声音奶声奶气,嘴里都还冒着奶泡
“……奶糖好吃吗？”
说到最后，询问的派出所公安同志都忍不住抚了抚额，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全身冒着奶气的小崽子,再看看那看着都有些黏糊的小嘴
“少吃点糖，小心以后牙坏了”
就着询问半小时，这都快塞了十颗奶糖了,真不能再吃了
很好,就这物资充沛的模样，也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这小崽子能在硬糖诱惑下无动于衷了。人家平时都是吃奶糖的,哪能看得上那点水果糖啊
这要不是因为同伴没脑壳,这小崽子压根就不会跟着跑去带那牢子路的,真是
“下次不可以了，听到没有？”最后的最后，公安同志语重心长地冲着花花说道
“小孩子不能去冒险,有什么事情就找大人找老师找公安,晓得不？”
“晓得老”花花乖乖地点头，然后乖乖地跟着家里人牵着手离开了派出所，然后
“啪”一巴掌落她屁股上,紧接着就是秦言压抑半晌着急气愤的骂骂咧咧声
“你个小鬼崽子拽哒你,一天天会找事哒，就你能干,能干得不得了哦，一脚给别个踹沟里去，老子想一脚给你踹茅斯里头，你个瓜娃子……”
花花，花花就怂着脖子，腔都不敢开一个了
她婆还是以前那个超级凶的婆咧
“哎呀，好老好老，娃儿没得事就是最好咧，骂她搞撒子嘛，她这是做好事，放到我们那是时候，那高低是个打鬼子打奸细的小英雄”
魏语看着小崽子缩成一团，眼珠子都不敢转的小模样就心疼了，立马就但起了和事佬的指责，心疼地把花花给抱了过来，还在那里说着
“这是好事的嘛，应该奖励她才对，是不是啊我们小花花？”
花花非常赞同地点着脑瓜子，偷偷瞅了她婆一眼，然后紧紧扒着自己的新祖祖，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靠山一样，再然后就被扒拉了下去又是一巴掌
“对个屁的对，批崽崽娃不收拾到还晓不得要啷个翻天”秦言冷笑一下，火光四溅，那是谁的面子都差了点的
魏语和廖明同样
廖小舟在一边悄悄冲着秦言竖起了大拇指，绝，瞧她爸妈脸都要憋绿了的，她反正是不敢的。果然孩子还是得新的，雄起啊
秦言就当没看到，拎着小崽子就一路各种凶残的教育，最后回到了村子里，和其他棍棒教育的家长对视一眼，继续训孩子
打孩子虽然不好，但是绝对是最有用最快捷的方式——来自这一代家长的共识
也是最讨厌的——当代熊孩子的反驳
不过反驳无效，刘二娃芳芳几个眼睛红红的受害崽和那边被抱着的花花对视一眼，互相都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感情，无形中的，感觉和对方的感情都莫名上升了呢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错觉，因为下一秒，她们就看到那边委屈巴巴跟瘪了的小气球一样的花花顶着红红的眼睛，呲着白牙，大老远的就扯着嗓子又吼了起来
“日龙包，哈戳戳，瓜娃子，都怪你们！！”
“啪”秦言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刘二娃几个擦了擦带着眼泪的眼睛，擦掉刚才的错觉，这个小崽子，还是那个凶巴巴惹不起的辣妹子咧
不过那是在外，在家里，尤其是在犯事的时候，花花那就只是朵花骨朵，蔫了吧唧的，被一层又一层地包裹在里面接受审判
这之前是事情发生得急，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听着小崽子的喊声就跑了过去，过去，就看到一群围着破红薯坑的小崽子，还以为是哪家小崽子掉里面去了，吓都吓死人了
这边这个坑可不浅呢
听说里面没有小崽子，大家刚松一口气，就得知里面有了两个被出其不意踹进去的大人，可真是
什么玩意儿的蠢货啊
再一听
什么玩意儿？让小崽子给带路去庙里？还给糖？
好家伙，这拐孩子都拐到他们家里面来了，那管他三七二十一点就先是一顿揍，不收拾收拾都不知道阎王爷有几条腿，真是打他的先人板板的脚杆杆，再套他瓜娃子的大绳索，一棍子挑猪的挑到派出所
险险还有命哦
虽然残暴，但是换位来说，被拐走的小崽子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尤其是这种半大不大的孩子，有了记忆的，要么就是卖去干黑活，要么就是送到大山里去出不来的
想想那人贩子还是收拾轻了，这要是往前再推几年，被抓住打死都都是有的，也是现在新中国了，大家收敛了一点
但是也可见其中的凶险
这破崽子，要是像其他瓜娃子一样被骗了她们还能理解好受一些，这瓜兮兮的以身冒险自投罗网的，想着秦言又是一巴掌拍了过去，非常凶残的拧着人的耳朵
“下次还啷个不？”
“不，不了”花花抱着自己的脑瓜子，眼睛红红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
真不能再打了，再打脑壳都嗡嗡的了
“还逞不逞英雄咧？”秦言手上拿着细棍子在一边拍了拍，那唰唰的声音，听着都疼
“不，不老，我以后都不管老”花花抽抽噎噎，鼻尖红红，睫毛轻颤挂着眼泪的，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逞能是不可能再逞能了，她下次就让她们被抓起跑，她才不多管闲事了！！花花憋着脸赌气
“还闹是不是？”秦言一细棍子拍人腿腿上，瞪着眼睛，道，“说的是这个吗？啊？你个批崽崽晓不晓得自己好多岁？后头都晓得喊大人咧，前头啷个不喊？就你最厉害就你英雄是不是？”
“不，不是”花花挂着眼泪花要哭不哭的，憋着小嘴，看着秦言没表情正经凶的模样，委屈难受，还有不服
“喊就跑老”
“那就跑他们咧，啷个你还是公安哦你还要抓坏人？别个一脚杆就给你踹崖底下去咧，你抓屁咧抓啊，今天那是走大运了遇上两个憨包，但凡换一个，别个给你往洞里头一扔，老子看你瘪得不能再瘪，就留在那喂野狗……”
秦言气啊，这怎么能不气呢，这破孩子年纪不大主意大的，明明能喊大人非要自己上，看把她给能耐的
这说好听点今天那把人踹坑里叫有勇有谋，说难听点就叫心狠手辣，谁家小崽子干得出这事？
秦言这之前听原姝那么说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想着读书人太讲究了点，看不得她们乡下人粗糙一些，现在觉得，人说的真没错
这小崽子是得好好教，聪明是好事，但是太聪明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陶桉树，给我把你家崽崽抱回去，去，教她给我写悔过书去，既然觉得自己聪明能干，那就写字去，下学期就给我进学校读书去，我看她一天天就是闲得惹事咧”
秦言甩掉细棍，冷笑一下给小崽子宣布最后的判刑
悔过书+上学=提前上学
晴天霹雳啊
作为一个天性热爱自由的小崽子，花花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被关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里，接受正统的每天长达四五个小时的课程，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简直是太残忍了
本来还委委屈屈的小花花眼睛瞬间睁大，哇一下就想要扑过去给自己再争取一下机会，唰一下就被陶桉树捂着小嘴赶紧往屋里走里
这小崽子哎，他这丈母娘都这么‘温柔’放过她了，可就知足了吧，再火上浇油，她们这当爹娘的也要一起遭殃咧
陶桉树和阮冬青抱着小崽子轻手轻脚往屋里跑，眼神对视，里面都是讪讪后怕之意
她们俩是舍不得教训花花的，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秦言了
也是还好家里还有个凶奶奶顶着，不然就这么一圈的慈父慈母慈嬢嬢慈祖祖的，这小崽子还不得翻天了啊
秦言扔掉了棍子，等她们几个进屋了，转头双手往胸前一抱，拉着张脸就看向魏语和廖明两个，张口再继续换人训
“你们两个好大啊？你们是撒子年代她是撒子年头咧？哎哟不得了，是不是还他要去给她要个小英雄的旌旗给她傲一哈啊？”
“她多大的人啊，她干得还好嗦？四岁娃娃，老子一拳头都能打死咧，一脚给她踹并蹦远，你们不管到教到还秧到她。啷个咯，你们两个老头老太太是开心了，以后眼睛一闭脚杆一甩，烂摊子全是我们的年轻人咧，我还当你们当官咧多能干多会教娃儿……”
秦言对着两个老人家就是一痛输出，说得人脸都绿了，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想说什么又被一通打断，最后只得缩着脖子，憋憋屈屈地任由她说着
打又不能打，说还说不过，只能听着了
好气哦
魏语廖明两个很多年没这么憋屈过了
“所以，我以后教娃儿的时候你们都莫给我唱反调，听到没得？”秦言最后说出这段话的重点，也是重中之重
“要让她晓得对错，莫撒子都由到她，听到没得？”
“听不到以后就莫住一起免得吵架，听到没得？”
一连三个听到没有，那是聋子也得听到了，魏语和廖明到了今天这位置，那是多少年没人这么对他们说话了，就是以前，那也少啊
现在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说，两个人是又憋屈又尴尬又发懵，最后看着自己这好几十年才找回来的亲闺女，看着她怒瞪的眼睛，认真的神色，泼辣的模样
还是憋憋屈屈地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可是明白为什么这闺女每次发火家里孩子们都忍不住缩脑袋了，这是真唬人啊
比她们俩年轻时候可凶太多了，一定是后天吃的苦把她变成这样的，一定是
夫妻俩眼神对视，一致这般认为
反正，肯定不能是遗传他俩，绝对不会是天生的，指定不能的
见她们俩‘知错能改’，秦言这才收敛了自己的怒火，瞅着两个老头老太太被自己说的一怂一怂的样子也有些许的不自在，但是转瞬就压了下去，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以前只知道熊孩子，现在还得注意一下熊家长了
真是的，秦言浅浅翻了个白眼，说起了其他的事
“幺爹，我们过两天就要走老，那边拐子后面的事麻烦你跟一哈，有撒子给我们打电话哦”
全程见识了秦言怎么训人的阮太阳被这么清风徐雨般对待，乍一来还有些不自在路，他摸了摸鼻子，可算是深深感受到了这个侄媳妇往日对自己是真的非常尊敬了，那都是非常敬重的，保持距离的礼貌啊
他以前还觉得人太客气了，不拿他当自己人，现在吧
保持距离好，保持距离好啊，做人就是得保持距离
“放心吧，交给我，那两个龟儿子老子肯定不得放过咧，跑来我们村子里头拐娃儿，真是眼睛不看人啊，当我们都是瞎咧啊”说起这是阮太阳也是气
还好孩子们都没什么事啊，不然这大家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哦，这哪家的孩子放家里都是宝的
“还有那些个娃娃崽，那么多人，真的是，等我后头就组织人给她们这些批娃娃上课，真是气死个人了”阮太阳恨铁不成钢
这档事要是都是花花这群小崽子也就算了，关键是她们的好些哥哥姐姐们七八岁九十岁的大孩子也在啊，一个个，愣是没一个人反应过来的，还在那里羡慕
羡慕个屁，一个个眼里只有糖咧，必须加强教育
一个个瓜娃子
“不过也是奇怪，我们这边啷个偏，这些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拐子，晓得她们啷个跑来咧”秦言说起那俩人贩子心情就不是很好
这什么花花草草的，她怎么就总感觉是冲着她家小崽子来的啊
不是她吹，那么一群小崽子，除了她家花，秦言还真不觉得哪个有那么大的‘魅力’
正常拐人，要么就是四五岁这种不记事的年纪，还得是男娃娃，要么就是十二三岁的女娃娃，养两年就可以嫁人，这一群起八九岁的孩子，男男女女的，反正怎么想怎么奇怪
“管他啷个想咧，反正有他们吃牢饭咧，你放心我肯定会跟到看咧，老头我这么多年，在镇上还是有点点面子咧，莫担心”阮太阳安抚秦言
“娃儿没得事就是最好咧，你也莫太气老，以后慢慢来”
“慢慢来花儿都谢老”秦言还是忍不住气，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气压下去，然后招呼人
“幺爹跟幺妈今天就在这吃老，莫讲撒子客套话，我们明天就走了，以后你们想过来吃还吃不到了。”
阮太阳和庄婆婆压下了到嘴的话，看着秦言这宛如火山岛模样，算了，她们还是安静点吧，这是连老头老太太也一起能骂的人咧
这样想着，他们俩看向一边衣着得体身边还有警务员跟着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老头老太太，心里也不由多了些同情
厉害又怎样了？还不是得被闺女管得死死的啊
好惨
魏语廖明：？？？
**
因为这个事情，大家下午的时候都安静了下来
当然，忙着整理最后的东西也是真的
那几千斤的粮食已经包装好堆到了车上面，衣服棉被这些也整齐叠了上去，现在就是零零散散才熏好的香肠腊肉这些，也全部包装好放到车里面了
那些多余的不好弄的猪头猪蹄猪骨头这些已经在这几天内陆陆续续全部入了大家的肚子，不客气的说，每个人那一斤肉是得长的
今天的晚饭是之前的猪骨头炖的老汤，加了粉丝猪肉白菜这些，给多日的油腻加了些鲜气。当然，这个年头可没人会嫌弃肉油腻，在这汤旁边，还有现炒的蒜苗腊肉，又卤好的猪头皮猪肝这些，还有鲜亮的蘸水，油滋滋泛着糖气的炒花生
别提多开胃多下酒了
阮太阳坐在其中，和廖明两个老头子侃天侃地，说着那些年的事情，感叹现在的日子，又吹着自己的厉害
什么千杯不醉，什么五米跳高，什么憋气五分钟等乱七八糟的，听得魏语和庄婆婆在一边直翻白眼，脸上的嫌弃是藏都藏不住的
“这些男人”魏语咕了一小口果酒，嫌弃地看着廖明涨红脸的模样
“喝多了都一个样，翻都烦死了，能干完了”庄婆婆也喝着果酒，一同嫌弃
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同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那共同话题也就来了
吹牛是不可能吹的，她们女人家不带这种坏习惯，她们就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正儿八经地吐槽一下自家老头
“一天天只晓得吹牛皮，回屋头脚杆一翘，屁事不干”
“那兄弟伙咧隔座山都看得到，屋里扫把倒在脚杆边都是看不到咧”
“一天这不好吃那不好吃，我看他脚杆炖摇裤儿最香”
……
噗
当然，主要还是庄婆婆在那里说，魏语非常赞同的眼睛发亮地看着庄婆婆说
听听、听听，这话简直是说到她的心坎里了啊
会说话就多说点
“去去去，我那一天天是忙得很，我又要训练又要开会又要巡逻，那是我愿意的啊？”廖明喝了点小酒脸涨红了起来，梗着脖子给自己找面子
“我又要顾工作又要顾家里，你晓得我好忙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俩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吧？”魏语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拿起手头的骨头就砸了过去
“滚一边去糟老头，老子这哈看你更烦了”
霍，阮太阳也喝大了一点，眼看着自己兄弟败在女人手里，那也梗起了脖子，拍拍懵了的廖明肩膀，也粗声粗气地非常大男子地说着
“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屋里头，你不干活哪个干？”
当然，他还没懵完，好话是冲着一边的庄婆婆说的，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我是老大我做主，我
“啪”这下飞过来的是一盘子猪骨头了，然后是庄婆婆更不给面子的布鞋，更加接地气地骂骂咧咧
“老子一天天在屋头？在屋头？我没种地？我没干活？我日你先人板板哦，给你脸了死老头子，我看你是要翻天啊。喝点小酒喝飘了是吧？飘，我喊你飘，我喊你飘……”
看得几个年轻人瞠目结舌啊
尤其是阮冬青，眼瞅着两个老前辈发威把自家那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下意识就转头看向了陶桉树
“我跟他们不一样，冬冬你喊我干活我就干活，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肩膀痛我绝不给你捏腿，我就算喝点小酒也不得上头，红个小脸那也是俊得很咧”
陶桉树放下筷子就发誓，那碎发飘飘，桃花眼明亮，俊美的脸庞染着笑意
和旁边两个头发花白黑漆漆的糟老头子那确实很不一样的
“我相信你，小树哥哥”阮冬青立马就放下戒备，甜滋滋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握住陶桉树的手，喜滋滋地继续吃了起来
可怜陶桉树了，本来好端端在那里吃着肉的，差点被两个酒醉的老头子殃及池鱼了，那叫一个惨啊，现在右手牵着自己媳妇儿，美滋滋是美滋滋的，吃饭的话嘛，他利索换了左手继续吃着
虽然不比右手自在，但是吃饭是没问题的
所以说啊，喝酒误事，以后还是得少喝点酒，陶桉树在心里提醒自己
他才不要成为这种醉醺醺的丑老头咧
嫌弃
对面的阮丹青和廖小舟把桌面的情况尽览眼中，无奈中又带着些好笑，两个人挨在一起也说着小话
主要是廖小舟说阮丹青听
但是直到看到阮冬青和陶桉树小俩口动作了嘛，廖小舟眼睛一亮，话音那个一转，悄悄咪咪地就问了起来
“丹儿啊，你跟原墨同志现在啷个样了？别的不说，原墨那小子模样是真的俊，我们军区没得几个比他更好看咧”
这个话题转移得，阮丹青差点被饭给呛了一下，捂着嘴侧头轻咳两下，眼眸如水，嗔了廖小舟一眼
那叫一个温柔似水，从骨子里蔓出来的温柔小意，看得人是骨子都软了的，廖小舟忍不住伸手就揽在她肩膀上，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蛋，感叹
“哎呀，真是便宜那小子了啊”
“廖嬢嬢”阮丹青羞恼
“嘿嘿，我懂，我懂”廖小舟松开了她，嘿嘿一笑，倏而又正色了起来，看着有点长辈的模样了，说道
“不过说笑归说笑，丹儿你还小，我觉得结婚的话还是不着急。我上次找老张说了一下，他跟我说的，像你这种，喜欢厨师这一行的话，其实除了光煮饭，也可以深造一下，当撒子管理煮饭的”
“撒子意思？像以前管理酒楼那样吗？”阮丹青微微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明白
“不是那个，老张说他们现在厨师这些都要考撒子级的，有专门的负责这些的人，平时负责的也是各种菜系糕点这些都评级，也是厨师相关了”
“你一个年轻妹崽，还那么年轻，你说天天在后厨，真当主厨了也不知道要哪年去了，每天一大早起来咧，真要说煮多好吃好多样式的饭菜也不是，不如往这方向发展？”
廖小舟说的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她也是下了功夫专门问了很多人的
这以前关系没到那份上，阮丹青一个年轻人喜欢煮饭食堂待遇也好在食堂就不错，现在的这关系，廖小舟就还是想她能更好一些的
“总归，食堂不比酒楼，菜色就那些，大锅饭糙得很，你什么时候想进都可以。但是这个就不是，要学很多东西还要考试，进去不好进，但是进了就会舒服很多，也好听一些”廖小舟拍了拍阮丹青的肩膀，笑得爽朗又能看透人心一般
“反正我觉得你跟你妹儿不一样，你这个当姐姐咧还是有想法有追求也上进一些”
说白了就是心思多些，也容易想得多，不像阮冬青那个傻白甜什么都不在意的，吃嘛嘛香看嘛嘛开心，心思浅得过且过
阮丹青这种人对自身要求也会高很多，待在食堂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对她来说绝对不是最好的
“这搞吃的嘛，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是吧？你工作轻松点，也有更多时间弄更多的好吃的，也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厨师跟人”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廖小舟和秦言在眼界上的区别就出来了，这几十年不同的生活让两人看到的听到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这么一说，让阮丹青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这段时间那种莫名的焦灼感就这么破解了出来
她之前倒也想过读书，但是她到底和陶桉树她们不一样，她这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再花个几年时间考大学，再读大学，对她来说成本有些太高了
但是如果是她本来就了解的美食方面的呢？不管是本地菜系还是外地菜系甚至是各种糕点她都是手到擒来都有了解的，是她喜欢的擅长的，也是更简单快捷的
“考证也是这两年才说起来的，人手应该是缺的，你到时候好好准备一下，我们先去走招工，再不行再想办法”廖小舟拍拍阮丹青的肩膀，鼓励道
“我觉得你肯定是没问题的，要是进去了，以后时间就固定松活一些，有精力都话晚上也可以去上夜校，一样可以拿大专大学证书呢”
阮丹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的精力，那就是相当充沛的呢，和她妹那种懒货一点都不一样的
“还有冬冬，你其实也可以读个夜校或者准备个大学”
廖小舟这个也是问了的呢，不过她话音才刚出来，那刚才凑热闹凑过来的阮冬青已经收回了脑袋，就当啥都没听到一样，吃吃喝喝了起来
上学那是不可能上学的，她们家不缺她努力养家呢
廖小舟：……
就也不是很意外呢
一群人就这样围在桌子上吃吃喝喝吵吵闹闹的，吵了很久，一个个也感觉到好像少了点什么了
正常来说，这么吵吵闹闹的不是冷眼也该有骂声了才对，今天这安静的让大家都有些心虚的
“说起来，言妹崽去哪了？”廖明实在是吵不过自家老太婆了，有点想找个帮手，想来想去只有他那凶巴巴的亲闺女了
虽然真找到了，人还不一定帮谁，但是现在他反正是喝大了点，醉醺醺左看右看，看谁都差了点
不够凶，不够镇得住场子啊
“她说她有点事，要晚滴点回来”这个阮冬青知道，大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又单纯，笑嘻嘻道，“她带到花儿一起出去咧”
“她不会去派出所了吧？”魏语一下子就坐直了起来，看了看这天色，道，“派出所那么远，她一个人不安全哦”
尤其是谁知道那些人贩子还有没有同伙哦
“没得事，她拿这菜刀走咧”阮冬青满脸信任，还用手比了比在空中挥了两下，自信满满道
“我妈那挥刀的功夫哦，厉害得很，点问题没得”
很好，本来还不担心的阮太阳也有点担心了起来
“我喊老大他们下去接一下人吧，等下天黑了她们两个女娃娃咧，不安全”
乡下的夜晚吧，说安全也安全，说不安全那也是不安全的，每年都得出点事的。不过这个年头，也不只是乡下，城里也是一样的
大晚上独自出门的人还是少
眼看着他们这吃饭着说走就要去找人了，唯一知道内情的阮丹青沉默了下来，把筷子放了下去，看着其他人，低着脑袋的，耳尖红红的，声音小小的，慢吞吞地说道
“她们没去镇上，你们不用担心”
“咦？她们不去镇上去哪儿老？”阮冬青眼睛瞪大，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急慌慌地说着，“妈不会又收拾花儿去了吧？她还小啊，把她一个人丢外面要不得啊”
阮丹青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看向她，很是无语
这蠢妹妹对她妈到底是有什么误解啊，她妈是凶，但不是残暴
别说，还别说，这话还是别让她妈听到的话，说不准下次真学起来了，倒霉的指不定是谁了
“你脑壳里塞到真的都是水”阮丹青没好气地伸手重重戳着阮冬青的额头，然后深深谈了叹气，在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下，扶额道
“她们去找汪神婆去了”
“神婆？”所有人异口同声，嗔目结舌
**
这说起神婆啊，那就要从秦言她们回来的第一年说起
当时，汪神婆还是个年轻的小汪神婆，偶经渝城的时候，来到了秦言家的酒楼，吃了一顿免费的大餐，然后用一卦顶了饭钱
挂里说，无根之草，当断则断，当走则走
然后她就被秦言给拿着扫把骂走了，顺便把人的签和挂给拿去当饭钱了，并且怒骂封建迷信八百句
五年后，两人再次在护林镇上相遇
两个人一个看着对方身上简陋甚至有些破烂的衣服还有背着的背篼
一个看着对方手中那破破烂烂的竹简，还有破了洞的书
“这些年，你看样子过得不怎么样啊”汪神婆一脸镇定
想当年这人身上穿的是绫罗绸布，脑袋上别的是金钗玉珠，现在那是粗布麻衣配木簪，接地气得很咧，要不是那张脸她都不敢认
“还好还好，你也不比当年了啊”秦言也是故作淡定
想当年这人蹭的松鼠鳜鱼，是百鱼豆腐金汤饭，现在，都变成玉米饼了啊
“都是命嘛”两个人齐齐感叹，然后拉着手就去一边悄悄咪咪算了起来
“我看了，你这辈子啊，那是六世同堂的命”汪神婆一脸笃定地说着
哟，这不就是说她活得久家里人身体健康吗？
那必须相信啊，秦言那叫一个乐开了花，什么封建迷信的，这叫玄学啊，靠谱的
紧接着三年后抱着刚出生的小崽子，秦言面无表情，再次不信邪地找上了汪神婆
“别跟我说我命这么苦，三十五岁当婆，五十岁当祖祖，六十五岁当曾祖祖，八十岁当太祖祖”这种六世同堂，谁爱当谁当，秦言一点都不稀罕的
汪神婆那是掐指一算，表示绝对不会是这个可能的，放心
所以，那应该是她能活一百多岁的那种了，秦言放下心来，然后在前几天找回了亲生父母，好一个四世同堂了
她开始担心自己命不长了，但是再差两个辈呢，再快也是三十年，七十年也够本了
算了，还是八十岁吧，七十岁六世同堂的话，她真担心自己是被气死的
不过这次秦言找上来就不是为自己了，她抱着小崽子一路鬼鬼祟祟绕过各种弯弯道道的山路，走了快两个小时才来到汪神婆的家里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荷花镇
对，就是之前来找秦言提亲，最后和阮太阳的亲侄女提成功的那家人所在的荷花镇
不过他们和秦言关系不大，她走过来之后，又熟门熟路地一路走到了镇边缘的，一处非常现代化的大院子里
水泥地红砖墙抹白粉的那种
和神婆感觉就不沾边，但是确确实实是汪神婆的家，就在两年前，她那不知道失踪了多少年的以为跑了的童养夫丈夫回来了，带着大笔的抚恤金还有一个镇上主任工作回来了
汪神婆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神婆了
披头散发的黑发得整整齐齐绑起来，松散得就跟套麻袋的衣服也换成了衬衣领带，那非常别具一格的草鞋也变成了小皮鞋
摇身一变就成了成功人士了
但是面上再怎么成功，她背地里还是个小神婆，看到秦言过来，那是左看右看，鬼鬼祟祟，拉着她就往屋子里面跑，然后把窗帘一拉，门一反锁，手臂粗的蜡烛一点，小纸那么一烧
那感觉就来了
“真是许久没见了啊，秦掌柜”汪神婆幽幽开口，“这命里一带紫气，就忘了我这老朋友了”
“还得是你”这一听，就听，秦言狠狠拍了拍手，然后就把花儿给拖了出来，捏着她的脑袋让汪神婆看
“快帮我看看这个批崽崽，你以前说她八字弱，让她少沾阴气的东西，但是我上次去医院，那个医生说啊……”
秦言巴拉巴拉就把原姝说的话简单说了一下，什么孩子敏感啊，感知能力强，同理心低，容易干坏事巴拉巴拉的
花花顾着小嘴，趴在桌子上，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汪神婆，倏地瞳孔放大，竟然没有颜色，一点都没有哎
好奇怪哦
汪神婆本来是在听着秦言说的，突然目光就收了回来，和小崽子亮晶晶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她闭了闭眼睛，拿起一边的龟壳摆弄了几下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动，但是屋子里的烛光迅速跳动，就连香燃起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屋子里面挂着的黄带飘动，看过去身后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
花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突然冒出来的紫色，是飞舞的紫色，一点一点的，最后整个房间都是，像是什么眼睛一样，直直地看着她
“哇”
花花伸手一把抓住一坨紫色，歪了歪脑袋，第一反应就是，把东西放到鼻子边上闻一闻，然后下意识张开嘴
“哎哟，吃不得吃不得”汪神婆也不翻龟壳了，赶紧过来把东西放了出来，然后控诉地看着秦言
“你管管你孙女啊，都吓着人了”
秦言：……
好家伙，这是吓谁啊，她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啊
“你快点说哦，我心里虚得很”秦言瞪了瞪神婆
两个人关系肉眼可见的挺好的
“莫急嘛，等我先收一收”神婆嘘了一下，拿起一边的铃铛摇了摇，又重新点了几颗香，一切弄好了，她跑去一边拉开了灯
“还是灯亮堂啊，蜡烛还是差了些”她唏嘘一下，躺在靠椅上，脚搭了起来，就跟没有骨头似的，摇摇脑袋
“你快说哦”秦言翻白眼，“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不早点说”汪神婆一下子就正经了起来，坐直了起来，手肘搭在桌子上，双手杵在下巴上，和花花大眼对小眼的
“这个崽崽娃啊，你平日确实得注意一点，我说的让她远离阴气，除了坟墓这种，杀生的时候也是阴气最容易聚集的时候了”她悠悠说道
秦言面无表情地看她，想要骂人了，这玩意儿不早说？
“还有，我上次看这孩子的时候，她是八字弱，魂不稳定，现在的情况是，她的魂稳了”汪神婆仔细打量着花花的面相，白里透红，印堂明亮，稳得不能再稳了
“但是，她身上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啊，小小年纪，手里怎么会有好几条命呢？”
“撒子？”秦言声音不由加大，“是青蛙还是鸟还是鸡？你龟崽崽是不是又去耍这些去了？”
“我没有哦”花花有些心虚地揪了揪头发，她，她只是拔了蚂蚱啊
“不是那些”汪神婆微微眯着眼睛，透过花花，看着身后若隐若现的冒着黑气的影子，勾勒勾嘴角，神色若隐若现，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是人命”
“你说撒子？不可能”秦言脸色骤变，断然否定，看向汪神婆的目光带上了正色，“你看错了，绝对不可能，她才多大？”
“现在的她确实不可能，但是以后呢？”汪神婆神色不变，转过来看向秦言，带上来几分笃定，“她这段时间应该没少做梦吧？”
秦言脸色又变了变，张嘴又闭嘴，竟不知该怎么说，心里一片慌乱
“四岁啊，让我看看，十二年一轮，立夏，万物始交……”汪神婆拿着一边的龟壳金签摔了几次，拿着最后的立夏的签，眼中带着了然
“前世因今生果，不用担心，几个恶魂，算不上因果，灭了就是了”
她没说什么，拿出金黄色的符纸往花花和秦言身后一扔，符纸就这样定在空中，然后一点点烧成灰烬散开
看得秦言咽了咽口水，抱着花花的手都紧了点，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了
“这，这就好了？”
“当然”汪神婆打了个哈欠，继续道，“不”
秦言：……
她忍了，不然这家伙一会儿烧她怎么办？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小家伙身体倍棒，我看看，我看看，转危为安否极泰来，危险过了就安安全全了”汪神婆安慰秦言
“撒子危险？”秦言咬牙，对这家伙她真的很难淡定下来啊，真实焦人得很
“那我看不到哦，我只是神婆不是神咧”汪神婆一脸无辜地摆了摆手，在秦言想要揍人的目光下，赶紧说道
“我真咧晓不得，但是你莫太担心，总会否极泰来的，你们这一家子啊，都会否极泰来的”
说着说着，她话语又带上来几分意味深长
秦言深深吸了口气，忍了
“还有撒子不？”这看了跟没看一样
“没得撒子了，从我们神婆的角度来看，她的魂魄稳稳当当没有以前的问题了”唯一的小麻烦就是好像开了一点点小天眼，但是这个问题就没必要说了，也不重要不影响什么
秦言仔细打量这汪神婆，见她是真没有乱说的意思，这才安下了心
才怪啊
这她要怎么安心啊，比来之前更乱了，什么否极泰来什么危险什么人命的，这确定说的就是个四岁小崽子吗？
她头都大了
偏偏这个时候，汪神婆大喘气之下，悠悠开口
“但是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你上次看的医生说的一点没错哦，你家这个崽崽注意到点哦，莫下次来又跟了些什么了。虽然说从我们神婆角度来看这些阴魂死有余辜，但是从法治来看”
“那可能要坐牢哦”
秦言脸色再次骤变，手里的力气也再次加重，疼得花花叫了一声，她这才松开了手，赶紧揉了揉人的胳膊，但是脸色依旧很是难看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就见汪神婆突然脸色一边，见鬼了似的把桌上的东西赶紧往抽屉里一放，跳起来就扯住了挂着的黄带白布，匆匆忙忙鬼鬼祟祟并且赶人
“完了完了完了，快走快走，我家那管家公回来了，今天啷个提前了”
“下次再聊下次再聊，走走走，被他逮到了又要给我念经了，烦死了……”
秦言的紧张瞬间就消散了，嘴角一抽，非常无语地看着汪神婆在那里蹦跳收东西，想也知道她不会再说了，叹了口气，把背篼里准备好的腊肉香肠还有酸菜酱料那些拿了出来，抱着花花就离开了
刚走过这边的转角，秦言就和对面过来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他长得极为漂亮，但是第一眼让人注意到的绝对是他的眼睛，一双丹凤眼中带着一股悲悯的味道，仿若能看尽人的心底一般
大热天的，这人穿着厚重的银灰色中山装，顶着大太阳身上却一点汗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衣服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眼中带着悲天悯人，嘴唇轻薄又带着几分冷漠，是个看着就非常矛盾复杂的人
看到秦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不过一瞬，他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你好，又来找旺旺玩了？你做的酱料很好吃”
秦言有些错愕，她非常确定，这个人以前绝对没见过她和汪神婆站一起
她的错愕惊讶也很明显，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脸上带上了几分温柔，整个人多了几分活味
“你身上，有旺旺做的香纸的味道，嗯，我还是再晚点回去吧”
想着，他又看了看秦言，目光和花花的视线对上，他又扬了扬嘴角，朝着花花轻轻挥了挥手，声音轻轻的，又带着莫名的笃定
“你们好啊，快回去吧，路上别停留了。让这孩子离水远一点，这孩子和水相克，希望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说完，他就慢悠悠地朝家里走了
很奇怪，非常奇怪
只能说，真不愧是和汪神婆一对的人？
秦言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人，转过头对着花花疑惑的大眼睛，拍了拍她的脑袋，趁着夜色还没有降临，她加快了回去的步子
大晚上走夜路的，她还是有些心虚的
走到了镇上的出口处，秦言下意识的，想要走来时候的小路，但是莫名又想到了刚才男人的话，牵着花花的手紧了紧，转而继续朝前走会绕半小时的大路
小路近一些，但是到处都是田坎小溪，还会路过一个大水库
水克她们家崽子啊，水克她，回去就让她烤半小时火盆吧，秦言在心里如此想到，脚上的步子，确实毫不停留地快了起来
停是不可能停的
一路沿着大路加快步伐的秦言也就不知道，就在她们小路回家必经的水库边，阴暗的树林之中，几个人拿着手电筒站在那里，看向她们村子的方向，脸色难看
“走吧，他们肯定出事了”
“最好，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低声说着话，朝着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开，再一次朝着，秦言她们回来的方向走去，再一次再路口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