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公开
夜黑风高, 谢言昭提着一把短锄头出现在燕城电影学院的另一个校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校园里没什么人走动。
谢言昭从正南门进入, 沿着一条柏油马路向北走，再绕过一个人工湖泊，最后到了一条窄道上，窄道两侧种了悬铃木，初春的季节，悬铃木开始抽芽见绿，而往年成熟的果实会开裂、脱落。
当一个果球垂直砸落在谢言昭肩上时, 她有些后悔，出来得太匆忙，没带把伞。
再次回到学校, 谢言昭发现它如今有了些改变, 往北扩建了一个操场, 撤掉了许多小摊, 多了一些店面。
毕竟五年了，有改变很正常。
万幸的是, 花架没拆；不幸的是, 由原来的两米延伸到了十米远。
谢言昭看着面前这条似乎看不到头的花架长廊, 有些傻眼。
这她要挖到什么时候！
“小昭有没有告诉你，她埋在哪一头哪一侧了？还有第几根柱子下？”
系统被谢言昭叫了出来，有些发窘：“都没说。”
“那你去问啊！”
“她没找你, 而且这都几点了，人家早就睡了！问不到。”
“……”
“你回忆一下，以前学校的花架是什么样的？反正总归就两米, 你慢慢挖嘛。”
“回忆你个鬼！”
谢言昭很少往学校的这个角落跑，关于紫藤花架, 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知道是在这个位置。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花架是从哪一头开始延伸的，如果两头两侧都挖，那就不是挖两米，而是八米。
八米！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谢言昭倚着花架的栏杆坐下来，这个季节花刚开，头顶架子上是茂盛得像瀑布似的紫色花海。一弯银钩爬上树梢，月色穿过花叶照下来，光影婥婥。
谢言昭颓然地想，这日记本她是找不到了，要不然，明天雇几个人来挖吧。
但用什么理由呢？
谢言昭理由都没想不出，然而已经有人不请自来，免费帮她开挖。
*
第二天上午，室内篮球馆，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唐苏跟虞舟报了这个项目，节目组采用三人篮球赛的规则，从学校篮球队另找了四个学生当他们队友。
体育馆内座无虚席。
谢言昭坐在场上的替补席上，她当然不是替补，只是看这个位置空着，又离唐苏近，就坐过来了。
秦漪跟一个摄像师也在这边，秦漪问她要不要坐远一点，因为这个位置可能会被砸脸。
谢言昭说不用，她相信大家的技术。
可很快，她就后悔了。
比赛开始前，顾柯捧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找到了她。
谢言昭的位置特别显眼，所以顾柯的动作被场馆内所有观众看到了。立时，大家的目光都被那个匣子吸引了。
“小昭，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在花架下面找到的。”
顾柯对她微笑，但笑里藏刀，神情不怀好意。
谢言昭怔了怔，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着顾柯眼下的乌青和长了一排水泡的手掌，心说，这女人太狠了，大半夜不睡觉跟踪她不说，竟然还把那么长的紫藤花架挖开了！
木匣子采用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樟子松，防腐防潮防虫蚁。原本谢言昭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经过这么多年，日记本应该已经腐烂了。
没想到女配做了两手准备，竟然给它套了个木匣子。
顾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个匣子交给谢言昭，显然是要她当众把日记本拿出来给大家看，想告诉所有人，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她其实对高逢鹤心生爱慕、情根深种。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谢言昭预感到如果日记被大家看到，她的颜面和尊严即将离家出走。
随着几个跟拍摄像师的镜头同时调转过来，顾柯催她：“不打开看看吗？”
谢言昭强自镇定：“我没钥匙。”
“不需要钥匙，找个东西砸开就行。”
【这盒子长得好像古装片里放首饰的盒子。】
【看着里面东西应该挺贵重的，你看盒子还上了锁。】
【好古老的收纳方式，现在贵重物品不都放保险箱吗？】
【现在不是要进行篮球赛吗？她怎么突然抱个盒子上来了？】
【先别管篮球赛了，我就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对盒子里的东西好奇，但目前只有谢言昭跟顾柯知道。
谢言昭没准备挑明，但顾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里面是你大学时的日记，你不好奇，你以前都写了什么吗？”
【什么？！谢言昭真的写过日记？昨天还一口咬定自己没写过。】
【所以谢言昭连自己大学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
【她已经失忆到这个程度了吗……】
【所以她对高逢鹤的态度转变是因为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高逢鹤是不是有点可怜啊……】
【能不能别见风就是雨，那女生抱着个木盒子来，说是我姐的日记就一定是了吗？不需要证据证实的吗？】
谢言昭现在很纠结，摆在她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承认自己失忆，然后颜面扫地；要么死鸭子嘴硬，不承认这是自己的东西。
但是如果她不承认，顾柯一定会当着她的面将盒子打开，然后站到镜头前，把日记本里记录的内容念出来。
结果好像也没差，都是让她丢人。
想通这一点，谢言昭也就不再跟她做表面功夫了。她的眼神冷下来，不悦道：“你对我的隐私很感兴趣吗？”
“我对你的隐私不感兴趣，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确实欠我一个人情，而这里面记录了你已经忘记的过程。”
原来谢言昭还相信她说的，是为了想出镜来找自己帮忙，现在觉得，她费这么大劲，可能不只有这一个目的。
毕竟一般人求别人帮忙，姿态都会放得低一点，她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她难堪完全不像是求情，像是挑衅。
挑衅的结果，无非就是让她打脸。除此之外，高逢鹤会因此获利。
想通这点后，谢言昭开始怀疑，顾柯的突然出现应该跟高逢鹤脱不了关系。
唐苏原本在做热身运动，看到这边的动静后，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嘛？为什么要围着我姐姐？”
“没干嘛，我帮小昭找到了她以前的日记。”顾柯拍了拍木匣子，笑吟吟道：“这里面可都是她大学时美好的回忆。”
“我姐以前还记日记呢，你不是作文写得特别差吗？日记能记明白吗？”
唐苏昨天不在羽毛球馆，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傻呵呵地看着谢言昭。待发现谢言昭表情不对了，识时务地将裂开的嘴闭合了。但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柯捧着木匣子，高高在上地俯视谢言昭，有一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看得谢言昭想打人。
虞舟打完篮球赛还要去练习游泳，他想速战速决，但不知道比赛为什么迟迟不开始。想找秦漪追问原因，这才发现来了个“捣乱的”。
“什么日记？要看赶紧看，或者你们到一边去，我还要比赛的。”虞舟很不耐烦。
顾柯：“要看，但是现在被锁住了，打不开。”
“这不简单。”虞舟去了一趟器材室，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老虎钳。
一下就把锁给撬掉了，手速之快，甚至谢言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
盒子打开，镜头扫过去，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宝蓝色封面的硬壳记事本，封面是海，上面画了一轮弯月，月光打下来，天和海相接，很有文艺腔调。
【跟那女生说的一模一样，看来真的是谢言昭的日记了。】
【别告诉我，里面真的有写谢言昭喜欢过高逢鹤。】
【不要！我接受不了！！就算是她曾经眼瞎，我也接受不了！！】
【我服了，那她之前的说辞算什么？哄我玩吗？】
【这件事发展到最后，别是给高逢鹤洗白了。】
【他洗不白！粉丝别想给我浑水摸鱼，他的黑点从来不是跟谢言昭的关系，而是他在选秀期间被爆有女朋友，找唐苏背锅的事！！】
日记本边带一个精致小巧的四位数密码锁，锁已经生锈了，但是没关系，虞舟用老虎钳子一转，锁应声落地。
顾柯的眼睛此时就跟个探照灯一样，眼睛里迸出来的光能照亮好几里路。
不过她虽然心急，却不立刻上手，她要让谢言昭自己打开，自己把里面的内容念出来。
她伸手打脸总比不过让谢言昭自扇嘴巴来得过瘾。
谢言昭看着那本日记本，想死的心都有了。
早知道女配这个脑缺给自己留了个这么大的地雷，她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跟她交换人生。她忽然想破罐子破摔，将日记本撕烂，叫他们谁都看不到里面写了什么。但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如果她真那么做了，别人只会说她心虚。
可她确实心虚啊！能不心虚吗？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人打过脸。
系统听到了她对女配的抱怨和指责，小声道：“小昭也不是故意的，她预料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唉，其实昨晚你就应该把日记挖出来的，现在被人抢先一步……”
“你再替她多说一句话试试呢！”谢言昭恶狠狠道：“昨晚被人跟踪了你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啊？连个吉祥物都不如，就是一废物！”
谢言昭这会儿火气很大，系统被骂了也不敢吭声。
事情已经这样了，谢言昭眼一闭，将日记本拿了过来。
生无可恋地翻开第一页，然后，一堆照片哗啦掉出来。
顾柯眼疾手快，立马蹲下去捡，拿起来一看，散落的全是高逢鹤的照片，而且都是从没在微博公开过的照片。
谢言昭霎时间明白了，这是女配的私藏。
现在好了，日记还没看，脸先丢一半。
【这些照片我好像没见过。】
【我是他粉丝，我也没见过。】
【看发型，应该是选秀期间的。】
【那这意思是……这些是谢言昭的私藏啊？？】
【完了，说不清了。。。】
【别搞我，我还在嗑她跟夏承昱的cp。这么搞，我怎么嗑？！】
【要真喜欢过高逢鹤，并且还嘴硬撒谎，可以说是这姐一生的污点了。】
照片毫无防备地就这么掉出来，谢言昭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她用指甲掐了掐手掌心，咬着牙，强撑着往下翻看日记。然而看到第一页，眼皮一跳，“啪”一声将封面合上。
【我还什么都没看到呢！咋就合上了！】
【快让我看看！我这会儿好奇到不行。】
【是不是谢言昭也对内容不忍直视？】
【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人家的日记啊，是隐私，有权利不给你们看。】
【但她不给我们看，就坐实了里面的内容有问题。】
谢言昭明白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这刀要不要直接铡，她得先看过里面的内容。
如果是一堆花痴无脑表白，那谢言昭宁可被人说心虚，她也不想公开处刑。
“日记是个人隐私，你们这脖子一个个抻得比鹅还长，不太好吧。”她看着四周探过来的脑袋，以及快把镜头怼她跟前的摄像师说道。
周围的人听她这么说，很不情愿地将脖子和机器收了回去。
唐苏这时终于领悟到了什么，将那圈人扒拉开，挡在谢言昭面前。
张开手臂的姿势很像是母鸡护小鸡，“这是隐私！谁都不许看！”
他身形高大，将谢言昭遮得严严实实，谢言昭这才能够有耐心地翻阅这个即将带给她耻辱的日记本。
看到日记里的第一页第一行，谢言昭一下子眉头紧锁——今天见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男生，让我记忆深刻。
但是随即下一句话，让她紧锁的眉头松开了——虽然不是一眼惊艳型，但是很耐看，很有个性。
谢言昭慢慢往下看，起初看得比较细致，生怕她突然在某个拐角语出惊人，写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后来看着看着，速度越来越快。
谢言昭看日记的时候，其他人都凝神屏气，整个篮球馆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概十五分钟，谢言昭重新将日记合上了。
视线找到唐苏的跟拍摄像师，对他招了招手。
摄像师正愁吃不到瓜，见状，立马扛着机器跑上前。
“你拍给大家看吧。”谢言昭说。
这可是第一手新鲜的瓜，摄像师高兴坏了。
在看直播的网友闻言，全都转移阵地来到唐苏的直播间，直播间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弹幕迅速滚动，密密麻麻的字，快要将整个画面都遮住。
唐苏有些紧张：“姐姐，这是你的隐私，你要公开吗？不要吧……”
那些照片就够让他惊吓了，他是真的很害怕谢言昭颜面扫地。
“没关系，既然大家都想看，那就给大家看看。”谢言昭淡淡笑着，目光从四周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顾柯脸上。
她轻叹一口气，似有歉意道：“顾柯，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这事是我忘了。既然你很想出镜，那未来几天，我就带着你一起拍节目吧。”
顾柯心里一喜，喜的不是能跟谢言昭一起拍综艺，而是日记里确实写了欠她一个人情。那看来，也一定记录了她那段时间如何疯狂追求高逢鹤的事。
日记本被摊开在凳子上，唐苏蹲在旁边警惕地阅读边帮忙翻页。
虞舟急得想打球，但是他发现这会儿好像所有人的兴趣都在那本日记本上，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现场观众，全都拿出手机看直播，就连他的经纪人吕韬也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瓜也吃不明白，只觉得烦躁。
*
顾柯很自信，她没去看日记，而是以一个掌控全局的姿态观察现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她想看看，大家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嫌弃鄙视表里不一的谢言昭。
日记开头第一行，就是对高逢鹤的赞扬，看得大家一言难尽，顾柯以为局势稳了。但随着日记翻动的页数增加，这个瓜逐渐完整，她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
现场的不看谢言昭了，反而看着自己，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并且窃窃私语，像是对她指指点点。
顾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看手机，直接挤到唐苏旁边看日记“原稿”。
单见日记本上写着：今天顾柯把高逢鹤的手机号码给我了，她让我帮她做期末作业，我答应了，反正我不帮她做，她也会抄我的，那我不如物尽其用。
谢言昭也是在看到这里时，明白为什么在上学时，顾柯一直让自己帮她做摄影作业，原来有这个“前提概要”。可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觉得她莫名其妙。
说到底是自己毁约，算是欠她一个人情。
【她抄谢言昭作业啊？怎么这样啊！】
【这种摄影专业，应该注重原创性吧，这不好吧……】
【以为是关系要好的同学，原来不是。】
【你看她今天咄咄逼人的样子，哪里像是关系好。】
【就是！你关系好的同学，会想方设法揭你的短，让你当众出丑吗？】
【她是惯犯了，上学的时候经常挂科，考试习惯抄袭别人的作品，我被她抄过，谢言昭也是。我们大三那年没给她抄，她抄了外面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摄影师。结果碰到硬钉子，被人给告了，最后被学校劝退。】
【所以不是休学，是劝退？】
【今天瓜真多。】
直播间出现了真正的知情人士，她憋了许久，一直想说出来，但是又怕没人信，见谢言昭在日记里也吐槽了这件事，这下终于忍不住了。反正是匿名的，一吐为快。
日记本里除了这件事，剩下的全是关于高逢鹤的事。
不过就像唐苏说的那样，女配的作文水平很差。
她只记录事件，很少描述自己的心情。整个日记本里，写得最多的是高逢鹤的五官、身材、发型，还有造型风格。
她从一个专业摄影师的角度评价他，说他脸型不够流畅，但可以用发型修饰；眼睛存在大小眼的问题，需要化妆师仔细调整眼型；抬头纹太深，可以打一支玻尿酸，不能多；私服太丑，穿着没气质，得买几件好衣服给他。
女配的建议非常具体，比如发型怎么剪、眼妆怎么化、玻尿酸打多少单位，甚至衣服牌子款式都写得很明确。
并且她不只是写在日记里，她还实施到具体行动中，给他送衣服送化妆品送钱，让他改造自己。
她在本子里写下高逢鹤所有的缺点和改造方式，她连“怦然心动”这样的词都写不出来，唯一能表达她的情绪的，只有一句——虽然他不够完美，但不完美有时也是一种艺术美，他是我的缪斯。
在满篇外形建议的衬托下，“缪斯”这个词只会让大家误解，觉得是指她摄影专业的缪斯，而非灵魂缪斯。
【这真的是日记吗？我怎么看怎么像是造型师的现场笔记……】
【这姐把高逢鹤当养成系艺人了。】
【然后养成了就毫不留情地走了……】
【说句题外话，谢言昭的审美也太好了吧！我说高逢鹤选秀那段时间怎么越来越帅，原来是有大神在后面指导。可惜选秀结束，他又丑回去了。】
【谢言昭是专业摄影师的水平，审美怎么可能差啊！！】
【这姐就算不当艺人，不当小提琴手，她还可以当造型师！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技多不压身了。】
【姐姐，我担需要你！你啥时候转行！！我担的造型师真的很可怕，技术拉胯还杀熟。】
【她之前说是为了练习人像拍摄才投他出道，看来没撒谎。】
【说什么谢言昭要追高逢鹤，简直有病，这字里行间明显嫌他丑。】
【是真的嫌丑，第一期就公开说过了。】
顾柯原本想为高逢鹤洗白，万万没想到日记本里写的是这些东西。
高逢鹤“坟头”的土又被加厚了一层，这下走得更安宁了。
但其实除了这些，女配在日记的最后还记录了一件事，那件事足以摧毁高逢鹤的事业。谢言昭也是在看过了那一页，才算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