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魂归之地(三)
棺材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摇晃漂着, 泛起的涟漪在它后面缓缓晃开,逐渐隐匿在水下,消失不见。
棺材中, 薛寒迟将江楚月箍在怀里, 像是要揉进骨血一般不肯松手。
一吻不停,他心中有什么挣扎的欲望驱使着他不断凑近, 想要彻底融入江楚月。
直到两人换气的瞬间,江楚月才终于找到机会,暂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薛寒迟的吐息喷在她的脸上, 将楚月似乎还能感受到脑海中轻微的眩晕。
“你的气息好长啊。”
江楚月长吸一口气, 感觉自己又活了一次。
她没有想到薛寒迟的呼吸这么长,一吻下来, 感觉自己差点就要窒息了。
“有吗, 我倒是没有注意。”
亲吻被打断,薛寒迟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只知道循着内心的欲望再度向她凑过去。
“还能再吻一次吗?”
感受着逐渐靠近的热意,江楚月拍着他的肩膀, 止住了他的动作。
“……回去后我们再继续。”
此事好虽好,但是不可沉迷,而且还有正事在等着他们去做, 在这里耗时太久了也不好。
薛寒迟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 眨了眨眼后问她。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江楚月顿了顿, 很快说道, “没有, 只是我的气息有点短,回去等我多练练。”
和薛寒迟待久了, 江楚月的脸皮也越练越厚了,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义正严辞,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练气息是一回事,眼下这棺材里的空气也太少了,再继续下去,恐怕他俩真的会被憋死。
她在棺材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伸手触到顶上的棺盖,摸到卡槽后用力将其推了下去。
微冷带点水汽的气息如潮水般涌进了棺材,清幽的光亮掠过衣袍,落在两人的眼眸里。
江楚月像是被解了束缚般活动着关节,撑着棺材板直接坐了起来。
虽然在湖上漂了许久,可他们似乎还在地下。
她回头看着躺在棺中的薛寒迟,他的脸上闪着泪痕,因为方才的亲吻,脸颊上扑着一层薄红。
江楚月还以为他是气息长才没有放开他,但看着他此时的神情,恐怕不是呼吸太长,而是窒息了也不愿放开她。
想到他方才不管不顾地情形,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又在害羞吗?”
从某种程度来说,江楚月真的很好猜。
她上次说害羞时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对。”
他在某些时候真是异样敏感。
薛寒迟小心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只感觉心中充盈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如果说以前他还不解自己为何会降生于世,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或许世间的事情冥冥之中,从一开始便都安排好了,若是没有活下来,他或许就不会遇见江楚月了。
过去的事情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遇见了江楚月。
薛寒迟从来没有想那一刻像此时一般庆幸自己还活着。
幸好,还活着,幸好,是她。
“怎么在发呆。”
薛寒迟的魂魄受过伤,也不知好些了没有。
江楚月见他一直躺在棺材里,也不说话,便将他拉过来和自己一起坐着。
“棺材里阴气重,起来坐一会吧。”
薛寒迟借着她的力气起身,顺势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好。”
和她待在一起,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戒不掉了瘾。
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江楚月揉着他的脑袋,和他一起靠在了棺材上。
“找到乾坤镜后,你准备去哪里?”
两人谈论以后的情景,像极了恋爱多年的眷侣。
江楚月会这样问,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出于对以后的考虑。
她对薛寒迟的了解仅限于原著中的结局,有很大的不足。
书中,主角三人寻回丢失的乾坤镜后,将其带回了顾府。
在此之后,薛寒迟修书一封给顾情,向她借用了乾坤镜。
考虑到乾坤镜的特殊,顾情原本是不准备答应的,犹豫了许久,但想到薛寒迟也曾帮过他们许多,最终还是应允了。
书中并没有交代他寻找乾坤镜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在书的末尾,薛寒迟得偿所愿后,乾坤镜便被归还给了顾府。
此后,薛寒迟与两人江湖不再见,三人再没有重聚过,这个故事也就此终结。
当时看到这个结局的时候,江楚月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因为薛寒迟的性格本就和他们二人合不来,而且他身份敏感,仙门百家几乎不会有人能容下他,苍南山上的人也约束不了他,会有此结局也属意料之中。
可是江楚月完成任务后不知道能在这里停留到什么时候,所以想向他问清楚。
薛寒迟伸手横在她的前颈,压过她的锁骨。
“其实,乾坤镜对我并没有那么重要,不去找也没事。”
薛府覆灭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找到乾坤镜作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标。
为了心中那一个愿望,他才会继续去到渝州。
可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江楚月,那找不找乾坤镜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我们会待在一起,后面的这些事情我倒是没有想过。”
薛寒迟的心思变得快,他会这样回答,江楚月觉得也算是情理之中,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反距离完成任务正时间还长,他们可以慢慢计划。
她转头看着薛寒迟的发顶,将挠在耳垂边的发丝轻轻拿开。
“你的手抱了这么久,不会酸吗?”
相处久后她才发现,这人真的很粘人,像一团毛线,抱上了就不会轻易撒手。
薛寒迟轻轻抱着她,柔顺的发丝因摇头而轻轻晃动。
“不会,这样就很好。”
只是这一刻,便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江楚月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
“所以,你现在还想去死吗?”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但心里却藏了几分真意。
像是缠人的藤蔓,薛寒迟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一刻也不曾松开。
他曾经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幽冥地府也不会理睬,唯有苦厄地府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命就是这样的。
但是。
“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江楚月下意识转头问他。
“为什么?”
薛寒迟贴着她的脸颊,并没有回答。
水声潺潺,他却听到了自己心中的那一个声音。
因为,我的江楚月还在人间。
*
这片湖虽然大,但也并非永无边际。
棺材顺水飘摇,在约莫半个时辰后搁浅在了一旁的浅滩上。
江楚月转过身,在湖边的岸上,一个地道入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虽然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是他们必须要出去了。
“这把剑是哪里来的?”
从棺材上下来的时候,薛寒迟站起身,这才看到了被放置在角落里的长剑。
“这是方才从那女子的棺材里拿出来的。”
她方才就是用此剑刺了那相思坊主,中招后,他恍惚的神情不似作假,想来这剑与他应该颇有渊源。
但凡修士,大多有灵剑傍身,这剑不似凡物,若是能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兴许就能找到相思坊主的真实身份。
于是在进入棺材前,江楚月特地将它带了出来。
“此剑应该会有大用,我来拿着吧。”
从薛寒迟身上接过长剑后,两人便踏上浅滩,走入地道。
行火符早已用完,但或许是在暗处待了许久,即使是进入地道,两人也并未感觉视线不清。
肩膀被薛寒迟握住,江楚月看着不明了的前路,忽然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了薛寒迟的侧颈上。
对于这道伤疤,她还是耿耿于怀。
薛寒迟的灵力少有人能敌,若是陈年旧伤,被张师他们伤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在梦境中的时候,江楚月清晰地记得,虽然张师总是在他的脖颈缠上压制符箓,但是上面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虽然心中已经隐隐地有了猜想,江楚月还是想亲耳听他说。
“能告诉我,你脖子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吗?”
肩上的力道松了片刻,而后又重新恢复正常。
薛寒迟抬手抚上侧颈,转头看着她。
“这道疤痕吗……其实是我自己划的。”
尽管两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有关生死的讨论,他还是不加思考边说了出来。
面对江楚月,他没有什么可遮掩的,即使是常人最避讳的生死,在两人之间也没有掩饰的必要。
江楚月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像薛寒迟这样强的人,能在这样的地方划出一道伤痕,伤他至此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江楚月停步,转身面对他,伸手摩挲这道伤口。
“当初你划伤自己的时候,疼吗?”
这样深的伤口,想必流了不少血。虽然他体质特殊,但应该也受了不少罪。
脖颈上是江楚月微热的体温,薛寒迟勾起一个笑,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应该是疼的,但我已经记不得了。”
即使是关乎性命的疼痛,他依旧不在意,这才是薛寒迟。
“继续往前走吧。”
他跳开这个话题,牵着江楚月的手继续在地道里向前。
这里的路都是向上,只要走下去,前面说不定就有出口。
方才他们和顾情匆匆离开,也不知道他们走出去没有。
「系统,这一段支线任务我顺利完成了吗?」
系统给她布置完任务后就跑走了后续也没有一点跟进,确认他们的安全,问系统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虽然系统喜欢装死,但是只要江楚月主动发问,它倒是没有缺席过。
「报告宿主,支线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主角二人已经抵达安全区域。」
「这一次过后,我的任务量还差多少?」
「完成支线任务,宿主此次任务量已经达标,恭喜宿主。」
江楚月在脑海中和系统说着话,身旁忽然响起薛寒迟的声音。
“脚下有碎石,小心。”
江楚月被他带着从那一片地方绕了出去,然后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与系统交流的那副神情已经完全落入了薛寒迟的眼中。
薛寒迟见过她走神的模样,和现在完全不同,那一双眼睛专注有神,她说话时看向自己的眼睛便是这样的。
在过来观音庙的路上,江楚月也曾数次露出这样的神态。
薛寒迟观察着她,想要看出一些异样,却还是不能发现。
四周没有妖气,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的活物。
所以,她在与谁说话?
江楚月还在脑海里和系统说话,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薛寒迟看透。
当然,此时的她也没有别的心思来管这些。
因为,就在她向前走着的时候,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系统,难道又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没办法,系统的不靠谱让她下意识把锅甩到了它的身上。
「系统并未下达任务。」
系统沉默三秒,诊断片刻后说道。
「……温馨提示,宿主,你可能是体力不支,要晕过去了。」
话音刚落,江楚月还没来得说什么,然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伸手接住江楚月,薛寒迟将她抱在怀中,分出一丝灵力探了探她的神识,确保无恙后,松了口气。
“应该是太累了。”
这几天的事情连轴转,对于他们这些灵力高强的人来说或许还好,但对江楚月来说,可能就有些吃不消了。
她的体质太弱了,这样可怎么是好。
薛寒迟沉思片刻,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刀,在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
将流血的手腕递到唇边吮了一口,他轻轻抬起江楚月的脸颊,将自己的血渡给了她。
江楚月的唇色原本是不深的,唇齿厮磨间,她的嘴唇也被染上了抹红,将她的脸也衬出了几分秾丽的艳色。
薛寒迟又给她渡了一口血,坐起身子看着她的时候,心中忽然有种隐隐的冲动。
他俯下身子,如虔诚拜神一般,吻了下去。
相比于普通亲吻,这样浓烈又充满血腥的吻,更加刺激人心,让人心中般澎湃。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永远都不要分开。
心中不知名的情愫催促着他继续,薛寒迟想进一步深入,但是却想到了江楚月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没办法,她不喜欢这样。
薛寒迟贴在她的唇上温存着,反复回味方才的心跳,良久,他才恋恋不舍离去。
伸手拭去江楚月唇边的血,薛寒迟的目光扫到了腕上伤口。
顿了片刻后,他撕开衣角,将那里随意包扎了一下,总算是止住了血。
他不在乎这些疼痛,但江楚月说过,她会心疼。
而且,如果弄脏她的衣裙就不好了。
江楚月即使睡着了,手也无意识地搂着他的脖颈。
薛寒迟抿唇一笑,把江楚月背在肩上,双手托着她的腿,朝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两边的岩壁逐渐后退,周围的景致变得熟悉起来。
在道路的尽头,有一束光打了下来。
不知道在里面走了多久,薛寒迟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些日光的暖意。
“薛公子,你们走出来了!”
在他们下来的井口处,一男一女正蹲在地上候着他们。
见他们走了出来,连忙赶了过去。
萧煜见江楚月躺在他背上,还以为二人出了什么事,不禁担忧问道。
“江师妹她怎么了?”
薛寒迟转身看了她一眼,眉眼间都是柔和。
“她睡着了,并没有大碍。”
顾情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薛寒迟并没有因为二人多做停留,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井口。
“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