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或者说是爹娘自小收养的养子, 自她记事以来,大她五岁的许则明就一直在她的身边。
母亲身体不好,故只得她一女, 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 不愿纳妾,她也就成了阮家的独女。
许则明是父母亲故交的儿子,因故离世之后, 许家被亲朋瓜分, 只留下年幼的许则明无人接手。
父母亲顾念他可怜,便在她三岁那一年, 收养了他。
有了这个哥哥之后, 也让她的童年多了许多的色彩, 甚至比起古板严肃的父母亲,她的心里会更依赖着这个对她悉心照顾, 耐心十足的大哥哥。
她的幼稚想法,她的少女情思,她都会毫无保留的跟他分享。
那时的她,真的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是从她嫁给沈沐远开始的吧, 自她嫁人之后, 小夫妻俩感情好,她也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里。
自然而然的忽视了家里,忽视了父母脸上的日渐愁苦。
婚后半年,沈沐远有事要去米国打理沈家的生意, 她也在他外出期间查出了身孕。
本想着等他回来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变故却突然而至。
运动兴起, 第一个被打倒的就是他们阮家,家产被充公, 父母被关押,一生清高的父亲受不住侮辱,选择了自杀,而母亲也跟着去了。
她在同一天同时失去了父母双亲,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最信任的哥哥许则明。
原来他早就搭上了革委会主任的女儿,为了展现他的决心,他主动拿自己的养父母祭天,大义灭亲的行为使他很快的站稳了脚跟,一路扶摇直上。
祸不单行,阮家是第一刀,而有着海外生意的沈家更是逃不了,绝境时期,身边的所谓亲人都露出了险恶的嘴脸,恰逢沈沐远出国在外,留她一个娘家覆灭的弱女子面对这些豺狼。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信的,不相信她最信任的大哥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直到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找去了省城,才从他的新婚妻子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许则明父母的死跟她爸妈脱不开关系,许则明表面认贼作父,其实就是打着报仇的目的,现在恶人已死,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她这个自带原罪的人,就应该自觉离他们远一点。
“不然的话,不需要则明出手,我都能让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吃不了兜着走!”
事已至此,便是不愿相信现实的她,都不得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真相。
她想去找他当面验证,却被他的妻子威胁,不断地有人想抓她出去批/斗,不断地有小混混想要趁乱占她便宜。
父母已死,丈夫也杳无音信,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儿子,活着尚且艰难,又哪来的力气去找寻事情的真相呢?
加上后来的十几年里,许则明步步高升,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他大义灭亲的事迹也是广为流传,就更不需要她去验证什么了,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故事讲完,阮安雅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语气依旧平缓:“我刚刚是去见他的,可能是这次来省城被他看到了,也可能是小域的成就被他发现了,但我也想清楚了,一直躲着不是办法,这件事情总得有个了结。”
“呜呜呜~”温柔还没有从这个沉重的故事里走出来,整个人跟八爪鱼一样抱住阮安雅,心疼道:“阮姨您可太坚强太不容易了,那个人真是太坏太坏了!”
“我居然还叫他男神,呸呸呸,狗屁男神,就是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小肚鸡肠的臭男的罢了!呸呸呸!”
温柔的反应让阮安雅和沈域母子俩哭笑不得,低沉的气氛也消散不少。
“呵呵,你又哭鼻子啦?你小域弟弟可在旁边看着呢,羞不羞?”阮安雅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子,故意逗弄道。
“唔,没哭呢,我就是眼睫毛进眼睛里面了而已,小域你说是吧?”温柔傲娇的狡辩。
“嗯,是眼睫毛把姐姐弄哭了,哦不,是流泪了,这不叫哭。”沈域忍住笑意调侃。
“好啊你,翅膀硬了居然调侃姐姐我了,看我不教训你一下!”
温柔说着就伸手去捏对方的腰,沈域自然的推挡,三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
等冷静下来,才开始商量对策。
“许则明现任省城革委会主席的职位,比他的岳父还要高一级,如果从中作梗为难我们,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沈域如实道。
“阮姨,他有没有跟您说过原因?既然仇已经报了,这十几年也一直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又来针对你们呢?”温柔疑惑的问。
“他……”阮安雅有些难以启齿,“他想让我嫁给他。”
“哈?”温柔无语,“他喜欢您?”
“谁知道呢?或许这又是他报复我的工具也说不定。”阮安雅冷笑。
确实,喜欢一个人会把她们家弄的家破人亡吗?会冷眼旁观她吃尽苦头吗?若这是喜欢,那这个喜欢未免也太恶心廉价了。
温柔翻了个白眼,“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老色胚!”
“那您拒绝以后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拿小域威胁我。”阮安雅如实回答。
“狗东西!”温柔气的拍大腿。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域冷静道。
“你有对策?”温柔大眼闪闪发亮,期待的看向沈域。
“是有一些想法,在这之前,我需要先送你和我妈回H城。”现在毕竟在对方的地盘,回H城他想动手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会不会有危险?”阮安雅忧心忡忡的问。
“不会。”沈域安抚的笑,“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也不是以前任人宰割的绵羊,他顶多针对我一下,使使小手段,不敢做的太过分。”
更何况他现在不怕他对他下手,就怕他不对他下手。
没人知道他正在参与国家秘密研究的军事项目中,项目正在重要环节,若他对他下手,国家不会放任不管。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最经不起的就是检察,一查就完蛋。
加上当今形式有变,政策也在拨乱反正,更是自身难保。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躲,反而是迎头碰上去,引得他更快的出手才好。
而这种无疑是挑衅的行为,自然是有一定危险的,这些就不用让温柔和母亲知道了。
有了决断,三人在当天晚上就回了H城。
而将他们安顿好之后的第二天,沈域就启程去了省城。
……
春节倒计时一周。
距离沈域离开已经十天,在这十天里,他们之间的联系很少,只靠每隔三天一通电话来确认对方的安全。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她们一无所知。
据他所说他现在是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但温柔和阮安雅依旧担心的茶饭不思。
本来准备回江城过年的温柔也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她也不放心将阮安雅一个人留在这里,岂不更是忧思过重?
好在前天沈域打电话过来,告诉她们这件事很快就能了结,事情再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现在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来对付她们。
而沈域也将在这几天回来,跟她们一起过新年。
这个消息也是让两人一直揪着的心放下来不少,总算是有了些喜意。
这日,是杉树大队分年猪的日子。
一大早村子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忙碌了起来,连带着让这段时间心情压抑的阮安雅与温柔感觉到了过年的氛围。
“小柔,那边要开始杀年猪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吧?”程依兴冲冲的跑来敲门。
没见过杀猪的城里娃温柔有点好奇,但又不想将阮安雅一个人丢在家里,一时间神色里带了些纠结。
“你去吧,咱们也有份儿呢,你顺便刚好把猪肉拿回来。”阮安雅体贴的说。
“那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温柔还是不想将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总有种不大好的感觉。
“不要紧,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看这些场面,你去吧。”阮安雅知道她的顾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小域这几天就回来了,说明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我。”
加上程依也在一旁催促,温柔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谨慎了,于是压下心底的不安,跟着程依一起去稻场围观杀猪去了。
大不了早去早回就是了,就在自己家里,那人离得那么远,手还伸不了那么远。
却没想过,或许她们的敌人其实不止一个呢?
稻场其实就是一片用来做晒场的空地,与沈家一个东一个西,温柔和程依赶到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到了,将屠夫和猪围成一圈,围的密不透风,两人踮脚都看不到里面的程度。
“温柔程依,这里!”
占据黄金位置的李政冲他们招手,程依眼睛一亮就拉着温柔跟个泥鳅一样往里挤,边挤还不忘跟她解释,“我来找你之前就让李政帮咱俩占个位置了,怎么样,机智吧?”
温柔一边陪笑着致歉,一边附和她:“机智的很,不愧是大聪明。”
占位置了是不错,但前提是能安稳的挤进去呀,要不是她现在在村里也算是有点名声了,早被骂死了。
此时年猪已经放完了血,过了那个血腥的环节,经验老道的屠夫正在割肉。
只见他快准狠的几刀,轻轻松松的就将猪的每个部位割下,十分干脆利落。
漂亮的刀法让程依直呼艺术,温柔看的也是津津有味。
正在众人喜气洋洋的分肉之际,人群里突然有人发现了不对。
“好大的烟,糟糕,是不是谁家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