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翌日凌晨, 知青点。
冬季天亮的早,加上新年的热气还未过,大部分村民都会选择睡到自然醒, 虽然有年纪大点的长辈五六点就自然醒, 但他们的动静都很小,也让李政睡了好几个安稳觉。
本以为又是一个睡到自然醒的早晨,却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吵醒, 奋力压过浓郁的睡意, 掏出枕下的手表看了下时间。
3:20。
李政使劲抹了把脸,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脸无语的看着隔壁床弄出动静的好友, “我去, 江少昂你怎么回事儿?你知道现在几点嘛?不睡觉在搞什么?”
好友闻言依旧没抬头,有条不紊的收拾着东西, 只淡淡道:“抱歉,还是吵醒你了,马上就好,你可以接着睡。”
这低沉的气压, 就是再粗神经也感觉到了不对。
李政揉了把头发, “不是,兄弟你咋了?”
说着才看清江少昂是在收拾行李,“你收拾行李干啥?”
“回江城。”
“回哪儿?!”李政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不是, 你咋突然要回去了?”
本来过年回去无可厚非,家里不缺钱更不缺人脉, 但这年都过了,还是临时起意的回去, 就十分不寻常了。
“有事,只弄到四点的票。”话音刚落,行李也收拾完了,江少昂将包提起来,这才看向李政,“我先走了,你可以继续睡。”
说完转身离开,走更深的夜里。
如果不是身边的床铺已经被叠成了豆腐块,李政还真会觉得这是不是他在做梦。
但两人都是独立的性格,除了好奇之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总不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不爱伤脑筋的李政,一头扎进被子里,秒速入睡。
到达江城的时候才刚到七点,橘红色的太阳挣脱云层的束缚照耀着大地,给笼罩在氤氲晨雾中的江城染上了一层霞光。
有着深厚过早文化的江城,一日之中的清晨正是热闹之际,道路两旁的早餐摊贩冒着腾腾热气,叫卖声络绎不绝,人间烟火气十足。
提着行李的男人却无暇驻足,大步行走在充满烟火气的长街上,淡漠的将热闹的景象甩在身后。
而此时的江家,除开江家夫妻二人之外,餐桌上还坐着一位刚回来一天的客人—秦舒。
保姆阿姨准备好的满桌早餐无人动筷,脸上都染上了写愁绪。
“别难过了小舒,你不是最爱这里的蛋酒吗?郑婶一早去买的,多少吃点 ,免得到时候瘦了,你妈得埋怨我不给你吃喝了。”
叶君贤一改在面对温柔时的冷硬,哄着秦舒时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爱护儿女的母亲。
刻意的调侃让皱着张小脸的秦舒总算是有了些笑意,亲热的靠在叶君贤的肩上,娇气道:“才不会呢,干妈对我最好了,比我老妈对我还要好。”
“是啊,那臭小子欺负了你,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收拾他!”江启年接着附和。
“其实也没有啦,少昂哥哥也没有欺负我。”秦舒闻言猛地坐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着急的解释。
“噗嗤~”两人都被她的反应逗笑,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的神色,桌上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知道你心疼你少昂哥哥,怎么罚都听你的,行吗?”叶君贤打趣道。
秦舒这才觉得她反应过度了,被打趣的满面通红,虽然她喜欢少昂哥这件事是两家人公开的秘密,她也没有掩饰过对少昂哥的喜欢,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终归得矜持点的。
“干妈欺负人。”
女孩娇气撒娇的样子,又是惹得江家夫妻俩开怀大笑,餐坐上因为独子未归的气氛,也是彻底松了下来。
“少昂回来了?!”院子里出现保姆郑婶惊喜的呼喊。
“少昂哥?!”
听见声音的秦舒上一秒还窝在叶君贤怀里撒娇,下一秒便眼睛一亮,将矜持抛到了脑后,如飞燕一般跑了出去。
“少昂哥!”看到果真是江少昂回来了,秦舒心里是又惊又喜,只以为是他想通了,在温柔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想到这里心里更是激动,三两步走到江少昂的身边,“累不累呀少昂哥?一定没有吃早餐吧,我们刚好也没吃,干爸干妈也可想你了,你能回来他们一定特开心!”
这个时候江家夫妻两个也走了出来,看到半年未见的儿子,在外手腕强硬的叶君贤也是一下子红了眼眶。
只江启年还带着严父手腕面具,故作冷淡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还想在说些什么,被身旁的妻子用手肘杵了几下才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江家的家庭模式与大众没什么不同,在外冷漠疏离的叶君贤对待这个九死一生难产生下的儿子是格外的溺爱,不然当初也不会知道儿子喜欢温柔以后,在不喜欢温柔的情况下,主动去找媒婆提亲。
在她眼里儿子哪里都好,是温家丫头拍马都配不上的,因此后面被拒婚,甚至为此下乡的事情,才让她那么恼火。
才会第一次动用权力的手段,去针对温家。
而在外温和有礼的江启年对待儿子却是严父的角色,就一个独子,又是妻子拼命才生下来的,最初也是疼到了骨子里,但一家上下包括妻子、祖父母、外祖父母都一个劲儿的溺爱,溺子如杀子,害怕江家唯一的独苗被养废,只能拿起棍棒,做那唯一的一个恶人。
做了这么多年的严父,哪怕是知道这个儿子长大了,成了一个三观正直的男子汉,严父的面具却已经摘不下来了。
江少昂闻言本就淡漠的表情变得更加冷硬,“您放心,办完事情我就会走,不会碍了您的眼。”
“你!”
“好了。”叶君贤拉住丈夫,害怕父子俩又起冲突,“先进屋吧,这么久没回来,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看到母亲脸上带着些讨好的笑,江少昂心酸了一瞬,终究没有驳了母亲的面子,跟着三人一同进了屋子。
“回来的正好,我们还没开动呢,就是可能凉了点,郑婶,把这几样都拿去热热吧,再加一份少昂爱吃的三鲜馄饨。”
叶君贤喜气洋洋的招呼着几人坐下,好似今天才是真正的新年。
“好嘞太太,锅里热水都有,快得很。”
“郑婶不用了,桌上的早餐够我们吃的了,别忙活了。”江少昂心里藏着事儿,再美味的馄饨都尝不出鲜美。
“不忙不忙,很快的。”郑婶笑眯眯的说。
虽然只是江家雇来的保姆,但在江家工作也有十几年了,可以说是看着江少昂长大的,见他回来心里的喜悦也是实打实的。
待郑婶微胖的背影离开,饭桌上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少昂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早知道我就晚一天跟你一起回来了。”秦舒说这话的同时,身体也不自觉地靠近江少昂,声音是依旧的甜腻。
察觉到对方的靠近,江少昂微皱着眉头挪开了身体,“好好说话,我听得见。”
秦舒被他冷淡的反应气的瘪了瘪嘴,委屈的都要哭出来。
“臭小子,怎么跟小舒说话呢!”江启年生气道。
纯粹是下意识的职责。
“我没有好好说话吗?”江少昂放下筷子,放弃了好好沟通的想法。
“你现在是好好说话的态度吗?过年不回来,年过完了跑回来,还这幅臭脸对着家人,江少昂,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那您知道我这副样子是跟谁学的吗?”江少昂冷笑,“不正是跟您们学的吗,这叫啥,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砰!刺啦~”青花瓷的碗碟擦着江少昂的脸侧摔了出去,将他的脸划伤了一道小口子。
“啊!”突然地动作吓得秦舒没控制住的叫了出来。
“哎呀,都流血了,疼不疼啊儿子?你这小子咋这么实诚啊,怎么就不知道躲呢?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办啊?”而叶君贤则是心疼的拿起帕子帮儿子擦拭脸上的血迹,一面又忍不住向丈夫甩去怨怪的目光。
“我去拿药箱!”回过神来的秦舒赶忙往楼上跑去。
一旁的江启年表情讪讪,心里也是后悔的很,但为了那微薄的近乎没有的威严,又只能尽力维持住表情,没有凑过去看儿子的伤势。
“不用了。”江少昂推开母亲的手,冷淡道:“既然已经这样了,这顿早餐我想各位都没心情吃了,我就直说吧。”
“爸、妈,温柔父母的工作是你们动的手脚,对吗?”
江少昂的话让屋里的气氛为之一静,连秦舒下楼梯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父母的沉默让江少昂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无了。
“呵...”江少昂苦笑,“没想到我的父母居然也会滥用职权,去欺压他人。”
江少昂看向两人,眼里带着浓浓的悲伤与失望,“这跟你们从小教育我的价值观难道就相符吗?还是说,你们只是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严于待人宽于待己而已?”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教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