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主世界梦中身】160
谢琇却觉得有丝好笑。
“我且问你, 倘若群臣并不阻挡你我之事,你日后会为了我空置六宫吗?”她语气平静地问道。
居问楹一怔。
谢琇已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父王就是先帝空置六宫导致的一系列后果之中,最凄惨的一个。他如何还要仿效先帝?
不可能的。
群臣只怕也不可能允许这么短时间之内,王座上再坐着一个追求“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情种。
居问楹或许能将一生的情爱, 都只给予他的“琼妹”一人。
但居问楹同时也是个合格的野心家。他不可能真的为了他的“琼妹”, 而与满朝文武为敌。
毕竟, 他居问楹又不是古早言情男主角出身,时至今日能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就已经很不错,还指望他1v1 HE?不存在的。
谢琇挑了挑眉,并没有等待居问楹的答案。
“你瞧, 你也没有答案,不是吗。”她轻飘飘地说道。
一轮红日,在她身后的地平线上跃然而出。
而她还剑入鞘,转过身去。
远处江面上, 有一叶小舟徐徐行来。
居问楹就看着她抬手遮在额前,像是竭力辨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
小舟很快抵达了沙洲岸边,上面的人一跃而下, 脚步急促地奔到了她的面前。
居问楹终于看清, 来人正是他通往皇位途中的劲敌,柳城郡王, 居问檀。
但是,居问檀好像和他的“琼妹”十分熟悉似的, 一来就直奔她的面前,并且只垂眼望了地上躺着的居问极一眼, 就问她道:“怎么回事?事已至此,竟然……没有妨碍吗?”
他们听上去好似自有默契。居问楹听不懂居问檀的后一问,但这并不妨碍他胸中有怒火升起。
可是在他发难之前,她已经回答了居问檀。
“就是这样。”她说,“或许让他继位,天道也是承认的。”
她侧身向后比了个手势,居问檀好似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居问楹的存在似的,锐利的一双鹰眸投向他。
她说:“哦,他是居问楹,生父是先帝的亲弟弟齐王。先帝临终前或许留下一道密旨,许了他在小皇帝无嗣而终以后,有继位的资格。”
居问檀打量了一番这位他名义上的“堂弟”,唇角敷衍地微勾了一下。
“这一点,我可真不知道。”他对谢琼临说。
谢琼临也笑了起来,说:“我倒是知道,但我还没找到密旨在哪里。”
居问檀说:“无妨,他找得到就可以了。”
居问楹:“……”
那边的两个人一来一回,一递一句,有问有答,其间的气氛何等的温馨默契,竟然让旁人都插不进去。
他感到了一阵茫然的愤怒,却又不知道该责怪谁才对。
他好像在追寻那至高无上宝座的途中,将他的琼妹遗失了。
他想要质问,想要追问,可是话到口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琼妹或许也……早就放弃了他。
在他选择了“先帝密旨”的那一刻,他们就注定渐行渐远,各自终将奔向不同的方向。
他心痛如绞,却只能伫立在原地,注视着谢琼临与居问檀交谈。
那两个人也并没有流露出十分的欢喜或心悦,但他们两人聚首之时,就会有一种格外特殊的气场将他们包围起来,就好像那两人本就该并肩站在一起似的。
居问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往好的一方面去看,柳城郡王居问檀无心与他争夺皇位,这是好事。
否则,即使他手握先帝密旨,也不免要费些周折。
因为柳城郡王忠心干练,美名远扬,又与居问极生得足有六七分相似,从前也深得先帝之心,简直就像是先帝亲生的另一个儿子一般。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接下来,你们又有何打算?”
那边正在交谈的两人几乎是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他,动作和反应之统一,简直要让居问楹心梗了。
他命令自己挺直背脊站好,露出平静从容的神情,就好像……他并没有输似的。
停顿片刻,居问檀并没有开口,还是由谢琼临来回答他。
“我们打算永远离开京城,终此一生,再也不回来。”
居问楹心下一震。
而她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含笑打断了他。
“这样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她说。
“没有柳城郡王现于人前,你的位置也会坐得更稳些……”
居问楹默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
“我可不需要他让给我什么。”他慢慢地、倔强地说道。
“我本就有这样的资格——”
谢琼临好像听不得他的嘴硬,再度温声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
居问楹猛地抬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像是浑然忘记了在她身畔,还站着一个柳城郡王那般。
谢琼临迎视着他,回以一个淡定的微笑。
但居问楹望着她的笑颜,不知为何却心下怆然。
是因为他心中明白,她此刻的赞赏,不过是留给他最后的美言罢了。
“愿你一世都如同自己当初所期许的那般,做个经世明君。”
居问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好像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一般,向着他抬手一揖,竟是以江湖儿女的礼节拱手作别,尔后便转过身去,走向停泊在沙洲岸边的那叶小舟。
柳城郡王居问檀紧随其后,只是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便紧紧跟上了她的身影。
居问楹并没有阻挡他们离去。
只是,当谢琇迈上小舟,盛应弦撑篙荡开水面,即将离去的时候,谢琇忽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悠扬的笛音。
那是……《玉楼春》的调子!
她在船上愣了一霎,猛然回头。
却见到居问楹立于原地,不知何时已经擎起一柄玉笛,放在唇边,吹起一首曲子。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谢琇脸上的愕然渐渐定格。
“袁崇简……不,赵如漾?”她低声喃喃道。
这个已经久违了的名字在她的舌尖滚动,带起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愣了一霎,忽然迈开脚步,走到船尾,向着岸上那人的方向张望。
居问楹或许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因为那一叶小舟随着她的脚步而摇晃了几下。
幸而她与盛应弦都是练家子,下盘极稳,不至于因为这点晃动而丧失重心。
盛应弦瞥了她一眼,似乎也记起了当年在那间密室里三人对峙的情形。他抿了抿唇,并没有阻止她。
居问楹——或者是赵如漾?——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是在他唇边传出的笛声悠扬,在晨曦中传去十里。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或许岸边被她留下的,真的是当年遗憾离去的故人……
经年再逢,彼此都已面目全非,对面不相识。
谢琇想了想,最终按捺下了再去试探或追问的冲动。
假如他就是赵如漾,那么他求仁得仁,终于得到了一个登上皇位的机会,可以发挥他的学识与抱负。
假如这一切只是一个奇妙的巧合,那么就让“居问楹”与他的“琼妹”的故事终结在此处,也是一个合理的结局。
谢琇没有再出声,只是抬起右手,向着岸上挥了挥。
江上的清风吹来,拂动她的衣带与鬓发。
笛声悠扬,萦绕不去,唯借清风,伴她一路前行。
谢琇微微一笑。
尔后,她便断然转身,又走回了船头,并且,始终没有再回过头去。
小舟劈波斩浪,向着红日初升的方向驶去。
不知船行了多久,船上才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
“为何一直不说话,弦哥?”
船尾一直在闷头撑船的那个人动作微微一顿,复又将长篙插入水中,道:“我在想,那个人是否真的就是当年的那位末代皇孙……”
谢琇含笑道:“即使他是,又怎么样?你还打算把他当作‘前朝余孽’捉拿回去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打趣之意,盛应弦有点闷闷地应道:“不,我并无这样的打算。”
他虽然心头有一点酸,但他也明白,当年的琇琇就不曾选择对方,那么时至今日,她就更不可能选择对方了。
因此……他又何妨表现得大方乖巧一些?
果然,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在朝晨清新的空气里,她那一笑仿佛伴着江上水鸟的鸣叫与长篙拨开水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动人。
“接下来……我们回去以后,弦哥又有何打算?”她问道。
盛应弦这一回认真地想了想,才郑重其事地将自己思考过后的计划,向着她和盘托出。
“我内心尚有些挂心之处,北陵实乃大虞之心腹大患,不可不除……待得此事料理停当,大虞海晏河清之际……或许我便可以抽身而退,与你……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了。”
他说到“朝朝暮暮,长相厮守”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和不习惯,因此打了个磕绊。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她并没有再紧揪着他那点令她心动不已的羞涩做什么文章,而是朗声应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弦哥。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去迎接你归来。”
盛应弦的动作再度一顿。他握着长篙,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丝温柔的浅笑。
“好。”他柔声说道。
“到了那时,我便跟你走。”
谢琇含笑凝望着他。
某种沉寂于脑海深处、曾经追忆起来满是伤痛,此刻却翻作甜蜜的记忆,重新又浮了起来。
是谁说过,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这个故事就应该是好的?
谢琇在朝阳的霞光之中,凝睇着面前与她同舟而行的盛应弦。
从遇仙湖上只身御敌、争夺绣球,再到那个上元之夜,郑府相会,城头一别……
故事几番往复循环,重复着生离与死别;而他们终究走到了同船而渡的这一日。
谢琇笑着,向着记忆里的那位盛指挥使,与面前这位为她撑船的郎君,大声说道:
“好,我带你走。”
小舟拨开水面前行,他们迎着前方升上天空的一轮红日,仿佛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之中。
……
《大虞通史》载:“嘉永十年五月末,定北大将军盛应弦率大军攻陷北陵国都天定城,北陵国灭。盛大将军得胜还朝,缴上虎符,固辞北大营兵事。上大悦,旋任盛大将军为兵部尚书,封永安侯。”
而流传于市井民间的《仙京笔记》则记载云:“有云,嘉永十年五月,永安侯率北大营数十万精兵围攻北陵国都天定城,一度围而不攻,势将北蛮都困死城中,以为报复。
“五月廿七清晨,军中忽擂战鼓。大军攻城,一鼓作气,势如破竹。至黄昏,天定城已陷。永安侯率军入城,北陵蛮汗已缢死宫中。
“尝闻永安侯进入北陵宫殿,持剑立于堂上,许久未发一言。
“许是巧合,又许是天命所定,北陵除国之日,乃多年前大虞荣晖公主于天定城行刺纳乌第汗,事成而殉国之忌日。
“当年荣晖公主衣冠冢于中京城外落雁山落成时,时任云川卫指挥使之永安侯曾为帝使,奉命持节以祭。时有路人传闻,永安侯离去时,曾请道中老者作歌以怀荣晖公主,闻歌怆然而泪下。
“此事难以确定真伪,唯永安侯多年后引兵围北陵天定城,选在荣晖公主忌日攻城,一战而定乾坤,或是前事因果,夙世因缘纠缠,而今终心愿得偿,亦未可知。
“永安侯此人,一生清明公正,光风霁月,持身正道,维护大义,乃当世之楷模,人间之英豪。唯情途坎坷,终生未娶。年四十又二时,于七夕之夜,遇仙而飞升。
“当夜京城诸多百姓,均见永安侯府中清气冲天,有白光自空中降落,光中影影绰绰,似有天女身影;永安侯乘光而起,牵天女之手而远遁,过后再不知其踪。期间更有天界弦管丝竹之音,连绵不绝。
“有好事者亦曾记下唱词,原是采莲小调,调寄‘渔家傲’。词云:
“‘奕奕天河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暗付金钗清夜半。千秋愿,年年此会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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