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主世界梦中身】124
她一瞬间真的要被他气笑了。
高大少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
他能在危急关头为了救她而先划她一刀,等事情过去之后,再为了求得她的谅解,划自己一百刀。
更何况, 他现在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她。
他还以为他面对着的, 是韫王手下的女魔头。而他要在女魔头的面前, 为她撇清与他的关系,这样就可以避免韫王对“谢琇”这个人起疑,进而对她不利。
可是,她就是谢琇。
她忽然不再想着那么起劲地逗弄他了。因为他能够为了保护她,而把他们两人都刺上一百刀。
即使他有着多么无可奈何的初衷, 那也不妨碍那是需要生受的一百刀。
即使过后血肉会愈合,伤痕会消失,那也是隐藏在肌肤之下、心脏之中的,一百刀。
“是吗?那真好。”谢琇面无表情地说着, 忽然一抬腿迈上了床榻,在高韶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就横跨过他的身躯, 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高韶瑛:!!!
他一瞬间就惊得睁大了双眼。可是他的穴道依然大部受制,他对自己此刻的命运无能为力。
“你……你想做什么?!”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对于“李鹔鹴”的厌恶之意, 脱口而出。
他看得出来, “李鹔鹴”已经不再想要与他一来一回地周旋了。
属于女魔头特有的那种调情戛然而止。她已经对他丧失了有限的耐心。
他只能僵硬得如同一段木头那般地仰躺着,就连抗拒她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他的心头一瞬间就涌满了深切的恨意, 以及对于造成如今这种境况的那些罪人的憎恶。
高家,韫王, 李幽昌,范随玉……
而最重要的是, 李鹔鹴。
她跨坐过来,将他制住,令他动弹不得,居高临下地俯望着他。
高韶瑛直至此刻,才将这位女魔头的脸容,看得无比分明。
和她闻名于外的天真残忍截然不同,她长着一张艳丽的脸。
从前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她。至少,同在韫王的麾下,即使没有与对方打过交道,但他还是从远处瞥见过她的身影。
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李鹔鹴那张脸虽然称得上艳丽,却因为自身气质的欠缺,而呈现出一种俗艳感。
换言之,她虽然恶名昭彰,然而他从来都不觉得她算得上是真正危险的。
只不过是韫王所豢养的一条恶犬,还是那种毫无学识、没有成算,只知道对旁人狂吠的恶犬。
高韶瑛从来不怕这种没有头脑、只知执行指令的恶犬。因为他知道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头脑,轻易地左右对方的想法。即使到了他的力量所不能及的时候,他也可以确保那一切的仇恨与惩罚,都只断裂在他自己的身上,而不会祸及他人——确切地说,是不会延伸到那个永远被他珍藏在心底的人身上。
知道她会永远安全,永远欣悦,永远鲜活生动……那样他便永远无所畏惧。
她是这世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好的事情。假如他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于她的,就是祝她永远幸福,永远平安,不像他将沉溺于这湮没一切的黑暗之中,他愿她永远能够行走在阳光之下,光明之中,她的光芒,能够将这污浊的世间都一并照亮。
可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却忽然慌张起来。
并不是因为李鹔鹴威胁要对谢琼临不利。事实上,李鹔鹴虽然提到了范随玉招供出谢琼临这个人的事情,但李鹔鹴好像并未产生多大的怀疑,也并不觉得谢琼临对他来说重要到他宁可拿着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她的幸福。
他所恐慌的是,李鹔鹴好像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不再是他能够牵着鼻子左右方向的俗艳女郎。事实上,今夜从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眸子开始,他的心底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
那双眼眸里,澄澈分明,清亮透彻,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慧黠聪颖,和从前……很不一样。
这让他近乎产生了一种恐惧。
因为她好像不再是他能够左右的,他也不知道下一步她会做什么,是对他下手,还是——
她忽然俯下.身来,左手纤纤五指张开,按在他的胸口上。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她悄声说道。
高韶瑛默然。
她好像也并不介意他不配合,笑着问道:“……范随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句的声调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她贴着他的耳畔,用气音说出来的。
她唇齿间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有些麻痒。
高韶瑛猛地皱起了眉。
他只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他在刚刚一瞬失去了控制的,也正是自己的面部表情。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想要重新绷住脸。可是就在这短短一霎之间,她已然重新直起身来,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韶瑛:?!
而“李鹔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很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乖戾的笑意。
“驯服你的过程,想必很是有趣。”
高韶瑛垂下了眼皮。
“……我会赢的。”他听见“李鹔鹴”这么宣告道。
……不,你不会。
他在心底下定决心。
琇琇。
我决不会让任何人去为难你,也决不会让任何人去危害你。
他在心底这样无声地一遍一遍默念那个名字,做下这样沉默的许诺。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更鼓声。
一声慢,四声快。
是五更的更鼓。
谢琇有一瞬的恍惚。
待得她清醒过来,发觉只不过过去了一息时间,而面前依然是难以摆脱的困局。
于是她便笑了,若无其事地说道:“已是五更了。”
她轻轻地移动了一下,然后马上注意到高韶瑛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或许是被她耗尽了耐心,或许是被她层出不穷的挑衅弄得再也无法维持那层温润的假面,因为归根结底,他曾经是剑南高家的大少爷,自有一层傲气与风骨在——而他现在几乎已经不去掩饰自己对“李鹔鹴”的烦厌之意了。
虽然他现在僵直得像是一段朽木,大概也感受不到什么身躯相互接近的触感,但他依然向着她表达出了他的排斥。
很好。这很男德。
她喜欢。
因此她就愈发想要捉弄他了。
谢琇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这让我想起了一首诗。”
高韶瑛终于冷笑了一声。
“诗?”
他的语气,就好像“李鹔鹴”如此不学无术,只懂得折磨人的一百式,还能知道什么诗词?
但下一刻,他就听到她那张红唇微启,从中吐出——两句几乎令他如遭电殛的诗来!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她笑嘻嘻地曼声吟道。
并且,吟完诗之后,她还微微昂起下巴来,带着一丝得意之情似的,俯视着他。
“你瞧,我本也有几分文采的。”她说。
高韶瑛:!!!
他的头顶如同突然响了个炸雷一般,闪电径直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并没有人对他吟诵过这首诗。
然而,“五更钟”这个意象对他来说,有些特别的含义——这一点,这个世上本应只有一个人知晓。
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鹔鹴”。
他在想,她到底知道多少琇琇的事?到底想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然后,他发现她的神情微微变了。
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一路上滑,最终划过他的下颌、鼻尖、脸颊,抵达他的眉眼之间。
然后,她单用一根食指,以指尖在他皱起的眉心间扫来扫去。
高韶瑛:“……”
他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他所知道的是,这种动作毫无疑问与折虐没什么关联,但却有效地挑动了他的神经,令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胸腔里的烦厌感几欲令他反胃。
这烦厌感来自于对李鹔鹴的,也来自于对他自己的。
那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一种对于自己这具无用身躯的烦厌,以及对于想要深挖到他的灵魂内里,目的不明的“李鹔鹴”的排斥。
他知道她将摧毁他的心,却无能为力,且并不明白她将以怎样的一种方式达到这一目的。
他原本以为她会以凶残的手段来折磨他的身体,而这是他最不惧怕的部分。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现在在他听上去都宛如一种暗示,暗示着她是明白在他的心里珍藏着一个人的,暗示着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那个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甚至是在暗示着,她知道一些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细节,而她打算利用这些细节去做点什么——
高韶瑛猛然抽息。
因为她在他眉间滑动的那根食指,忽而用力按在他眉心的皱结上,尔后捺下。
他的眉心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那个皱结被她轻易抹平。
他听见她发出一声轻笑。
“你在害怕什么,高……韶瑛?”
很奇怪地,当她唤出他的名字时,一切都休止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激烈心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一丝恐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我……”他开了口,但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自己仿佛已经被这个“李鹔鹴”看穿了。
她已经洞察了他的一切。知道了范随玉所言非虚;知道了他拼命要保护的,的确有那么一个人。
他不想开口承认,也不想开口向她乞怜,更不想出言认输。
因此他只能顽强地保持着沉默。
而这种沉默渐渐弥散在室内的空气中,空气渐渐也变得紧绷。
“李鹔鹴”原本微微翘起的唇角,一点点地抹平了。
她最后紧抿双唇,面色微愠地瞪着他。
“真是顽冥不化!”她怒道。
高韶瑛险些要露出一个苦笑来。
他仿佛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下穴道受制,还能如何……配合李姑娘呢?”他甚至挑衅似的——微带一丝自嘲地,反问李鹔鹴道。
李鹔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咧嘴一笑。
“既如此,我就给你反悔的机会。”她冷道。
下一刻,在高韶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飞快地点过他身上数处穴位,尔后欠身而起,避到了一旁!
高韶瑛:……!?
他惊异无比,眼看着这难以解释的一切在眼前发生,而无法理解。
但他本就不是那种迂腐到会问出个所以然来,才会继续行动的死脑筋。
他比谁都要懂得变通行事。
因此,即使还是满头雾水,却不影响他条件反射一般,在获得自由的第一刻就猛然从榻上弹起,再纵身往榻下跃去。
虽然内力不继,但他之前学会的武功招数还牢牢记在心里,通过长久努力锻炼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也还镌刻在这具身躯上。
他一个鱼跃,便飞身避过她,落到了榻外的地板上。他在落地时就势一个翻滚,就重新站了起来,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一眼也没有再投向她,便飞快地向着房门冲了过去!
啊,他可真是乖。乖得她都要气笑了。
谢琇目瞪口呆地望着高韶瑛这一连串的动作,意识到他在旁人面前表现得有多警惕、多敏锐、也多迅捷,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在转瞬之间就能在多个选择中间选出对他自己目下的处境最有利的一项,并果断做出冒险……
她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可真是太杰出了。
啊,剑南高家的少主,绝非浪得虚名。
“……可惜,你遇见的对手是我。”
她在他身后低喃道。随即——
她扑到榻边,左手单手按住床榻,支撑自己前倾的身躯,右手则断然出手,向前一挥!
原本缠绕在手上的长鞭,如同蜿蜒的流风,卷起一道隐约的凉意,去势如电,直扑高韶瑛的身后!
高韶瑛听得身后破空声响,气流忽至,却并不如何惊慌,而是在那一瞬间猛然向左侧身——
欲让过那条直袭他后心的长鞭。
然而,下一刻,破风声起——
那条长鞭转而向右轻轻一甩,鞭梢如同狡诈的长蛇一般,卷住高韶瑛未及收回的右手臂,牢牢卷了数圈!
原来,李鹔鹴的真正目标,本就是高韶瑛的手臂!
无论他向哪一侧躲避,她都会以鞭梢去卷他那只因为猛然侧身而随着惯性摆起的手臂!只需要一瞬,电光石火之间,便已足够!
高韶瑛猝不及防,脚下一顿,已是被人从身后,猛然勒住了手。
倘若他还有一丝想要这只手臂的想法,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而他是个聪明人,现在也并未到必须断尾求生的时刻,因此他只得停下了脚步,微喘着,目中带着怒意,转头望向床榻上跪坐着的“李鹔鹴”。
“李鹔鹴”此刻半跪在榻边,左手支撑身躯,右手则向前递去,手中一条长鞭,正牢牢捆在他右臂上,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微微抖颤。
她亦是因为用力而微喘,又因为刚刚发力而上半身向前微屈;此刻将他拉停下来,她也慢慢抬起了头,正好看到他愤恨回顾的眼神。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了起来。
“瞧,”她用一种近似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森然恐怖的话语。
“只要我想,你就是走不掉的。”
高韶瑛:……!!!
他的呼吸在那一霎几乎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