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主世界梦中身】23
李重云心下一震。
时至今日, 他依然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内心产生的那种震动感。
那种与她豆蔻年华小娘子的身份不甚相符的勃勃野心,如同一束过于耀目的光焰,从那一句话里径直透了出来。
假如说在那之前, 李重云看到她而心动, 还是单纯因为她的貌美丝毫不显得肤浅, 反而有种不凡气度的话,那么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他喜欢她,就是因为那种野心打动了他。
他也有野心,可他不敢形诸于口, 反而还要用恭顺谦退,来伪装那层火热的野心。
但她不一样。
那一瞬间他所受到的冲击,就像是自己多年来胸中积攒的怨愤与渴望,被另外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大声说了出来, 一点都不畏惧将之摊开在阳光下;于是她就好像成为了与他志同道合的人,成为了他的代言人, 可以触碰到他那些不为人所知的阴暗内心, 再用一种直率坦荡的方式铺陈于光明之下,却不令人感到心生防备或厌恶——这是一种异常难得的才能。
他羡慕她有着这样的才能。
他也同时羡慕着她有这样的勇气。
武皇持匕驯马, 冯妃当熊而立。凡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杰出女子, 仿佛都应当有着这么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才对。
此刻回忆起来,他心头依然一片火热。
他直直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意识到她并没有强行推拒他的意思,心下一动, 竟然脸上也微微泛红起来。
“嫂嫂……可还记得,初见那日, 对臣弟所说的心愿?”他低声呢喃道。
谢琇微微一怔。
……现在召唤剧情解说型NPC宫女春煦,还来得及吗。
当然不可能。
她只好垂下视线,微微憋气,在两颊上迫出一点因为缺氧而泛起的红晕来,就好像忽然有些害羞似的。
“……这种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她轻似无声地反问道。
李重云只觉得她那一句柔声细语,就恍若一根凤凰的尾羽,轻轻扫在他心上那般,有一点温柔,更有一点痒,令人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不由得声音更低哑了一点。
“嫂嫂当日说,欲做人上之人。”他轻声道。
谢琇:“……”
果然,这貌似是一个重复燃烧名场面和老梗的剧本。
她与晏行云之间相关联的名台词,不就是这一句吗。
她当初以这一句来搪塞,却不料他当了真。
往后多少次,他总以为这句话才是通往她内心的真谛,即使他做错了事、暂时把她摆在靠后的位置,事后也总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补偿。
……然而,他错了。
她并不在意自己最终究竟能不能成为人上之人。
她在意的是,两个人是否能志同道合,心意相通。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短暂的回忆忽而勾起了她一点感慨,心头酸涩了片刻。
而正是因为这片刻的酸涩,让他得寸进尺时,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李重云再往前半步。
这就已经抵到了榻边,他的膝头顶在榻缘,就靠在她膝盖的外侧,似是轻轻一抬腿,就能单膝点在榻上,上半身一倾,便能轻易将她都笼罩在他的身躯之下。
来晚一步,就步步都迟到的皇二子。
他知道外人都是这么评价他的。
可他那位早来了几天的兄长,平凡庸懦,病弱不堪,凭什么就能占尽春光?
……或者说。
他喉结上下滚动,凝视着下方的她,慢慢地吞咽了一下。
……兄长,是否真的曾经占尽过春光?
他心头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骀荡春风里,他掀起车辇的竹帘,朝着站在都家门前的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天他本想对她说,他不傻,知道她欲成为人上之人,必定是有所求。他愿意为她完成心愿,即使那个心愿必须得爬到高位,才有机会达成。
那时他与她虽然认识不很久,但也稍微对她有了一些了解。他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呆呆笨笨、没有能力却为了追求小娘子而一口答应“行,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弄来给你”的、花言巧语满口空话的小郎君。
她要的是那种冷静聪颖、谋定而后动、真正能做成实事的翩翩君子。
他会成为那样的人,只要给他时间。
可是他的父皇并没有给他时间。
一纸圣旨,让她成为了他的“嫂嫂”。
李重云在心里冷笑。
父皇的耳目不少,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尤其事涉父皇想要为兄长选择的太子妃,即使父皇不知晓他那些隐秘的心思,也不太可能不知道他与谢大姑娘见过很多次面。
正值年华的少年少女,即使每一次见面差不多都是他刻意制造机会,但见了那么多次面,岂能与寻常关系相同?
但父皇就是刻意无视了那些连系,因为他需要谢大姑娘去支撑起病弱太子的现在与未来,所以他可以漠视另一个儿子的现在与未来!
他们两人的衣襟相互擦蹭,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重云忽然向前倾身下去。
他下颌系着的朱色组缨向前荡去,一瞬间似是拂过了她的唇角。
“如今,嫂嫂已是人上之人。”他沙哑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再不掩饰其中灼烧着的渴望之意。
“……也不知臣弟,还能否祈求得到嫂嫂的垂怜?”
他说着这一句话的声音近乎破碎在喉间,像树叶落在夜间的湖面上,撞碎水上月亮的倒影。
她似乎有一点惊讶,红润的双唇微微启开,“啊”了一声。
这让他心头忽而点燃了一股积累已久的焦躁。
“臣弟,心慕嫂嫂久矣。”
这关键的一句话就在此刻冲破胸腔,从他口中说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起初就连他自己也有一点诧异,觉得这么做,简直孟浪得不像他了;但紧接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释然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如今已是摄政王,想要知道她的动向也并不费多大气力,更何况她好像并没有向他隐瞒行踪的意思。
他知道户部那个胆敢与他作对的高郎中,数日前才与她在这间宫殿内单独奏对多时;他还知道她外家仅剩的沐恩侯府一家,最近正在为大公子中邪所苦。因此她不仅亲自去恳求国师大人出手,前几日更是亲身去了一趟沐恩侯府,在府内逗留多时……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都做了些什么,又和都怀玉说了些什么,但总之那一天以后,都大公子据说就完全康复了,正在为了春闱而闭门苦读。
那么多人在她心上,被她所牵挂!而他近在咫尺,每日与她一同上朝下朝,遇有大事未决,还要另行在御书房或慈惠宫见面商讨……明明他有着更多与她朝夕相处的机会,可是他却没有占得什么先机!
他不能永远地等待下去,因为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老天就不打算厚待他。
她的生命里,幼时有盛如惊,及长,又有都怀玉。等到他们终于相识了,没过多久,父皇又要把她赐婚给他那个病秧子大哥!
就更不要说一路上,像户部那个高郎中那样,莫名其妙冒出来,就要以全副性命向她效忠的家伙!
他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再等下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要等到盛如惊入京,再来装模作样地骗取她的欢喜?
窗外不知何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色苍茫,似乎也没有月光。
忽而,一道闪电划破天穹,直劈而下。
继之而来的惊雷,将窗纸都震得簌簌作响。
但是这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李重云的行动。
他在极近之处凝视着她,一字字温声道:“中夜黑暗——”
谢琇:“……”
够了。
她已经不想再听到那句话。
她忽然抬手,掩去他的下半句话。
她纤长的手指并拢,落在他的唇上,他炽热的鼻息就吹拂在她的指尖。
她直视着他,轻声说:“可是,你明白的吧?”
李重云不言不语,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
于是谢琇便下定了决心。
或许是因为想起在那个推广视频的剪辑里,他低吟着的那两句“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或许是因为他苍白脸容上挂着的那一丝惨笑,以及他在寒凉冬夜里向下倾倒杯中酒的一幕……
谢琇望着他,终于说道:“……你我至此,已是困局,无法可解。即使强求,也不过一夕欢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重云骤然在她的手指下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唇齿间的热意穿透她的指缝,他就那么盯着她,慢慢地就那样用柔软的嘴唇顶着她的指腹,强行一点点地向前倾身,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甚至还有余裕漫不经心似的笑了一笑。
“那又如何?”他说。
“世事无常,只求旦夕之欢,亦不失为一种满足渴望的途径。”
他再往前倾身一点,嘴唇几乎要隔着她的纤指,压到她的唇上。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好像一丝不肯放松地观察着她,幼稚地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监视着她,好把她那些犹豫都瞪回去似的。
“臣弟以前就是太过瞻前顾后,才会错失良机……如今,臣弟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他说。
“皇兄不配拥有嫂嫂……”他说着说着,唇角竟然还勾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或许臣弟也不配,但是……倘若嫂嫂能够成全臣弟这十年来的一番心思,臣弟便愿为嫂嫂所驱驰——”
谢琇的手指虽然依旧并拢抵住他的唇,但已经因为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而绷得紧紧的,吃劲的关节处也发出一阵一阵的酸意。
……他近乎是在对她明示,只要她肯容他一夕之欢,他便甘做她的裙下臣,在朝政方面,也不会与她为难,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还能送她一程好风,让她凭此上青云。
谢琇目中闪烁了数个来回。
或许是他虽然身姿压迫,气息炽热,行为强势,但凝视着她的眼神之中,始终有着那么一抹不甚自信的脆弱和祈求之意,仿佛想要徒劳地将那个陡然丧失了一切机会、今生再也无法光明正大求取佳人的少年,都掩藏在灵魂的最深处,不教任何人知晓似的——
她终于缓缓将压在他唇上的手指撤开。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一阵狂喜之色。
谢琇说:“……那便不要在户部积弊一事上同我为难。”
李重云弯起眼眉。
在他炽烈的唇席卷一切落下来之前,他低声应道:“遵命,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