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林寻不知道严飞要怎么救她,而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她要如何确认。
镜子对面十年前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流速应该是一样的,那么她是否也要等一到两天以后才知道结果呢?
林寻很少这样感到焦虑,晚上也睡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往往刚睡这就醒过来,翻了两次身再继续睡,周而复始。
她做了一些梦,梦到严飞去了运动会,梦到严飞在救她。不过剧情并不清晰,而且很荒诞,显然这是她的想像力勾勒出来的东西,想的并不全面,充满漏洞,所以表现出来的也是碎片式的东西。
还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林寻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甚至分辨不出来这是梦给她的感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感觉——她竟然有一种镜中对话改变过去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平行世界的“召唤”吗?听说梦境是平行世界的连接,小世界之间会通过梦境进行信号传达,只不过大多数人梦到提示并不会当回事,而有的人即便当回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这样时醒时睡,一直持续到天亮,林寻终于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
她先在床上坐了几分钟默默发呆,随即游魂一般在屋子里做着机械性的动作:做热水、喝热水、煮鸡蛋、吃鸡蛋。
等吃完鸡蛋,林寻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刷牙,又到浴室里洗漱。
擦完脸,林寻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有些恍惚的自己,再次想起昨晚和严飞的对话。
几秒钟后,她心里毫无预兆地生出一阵失落,那情绪将她的心情一股脑往下拽,竟然有点想哭的冲动。
林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仅存的理智还在将她往回拉。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会这么失落呢,而且在这样的失落里还有一点失望。是因为十年后的她什么都没有改变,进而证明了十年前的那场对话全是假的、是幻觉,对吗?可是这件事她不是早就有预判了吗,她的理智一直在警示她,不要上这种思维陷阱的当,不要给自己画饼,你会失望的。
可现在……
林寻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遂又想到严飞的脸,想到这个男人也是完全不存在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是思想在“发春”,便猝不及防地体验到一把小说里描述的失恋的感觉。
没有撕心裂肺,却足够的怅然若失、意难平。
想到这里,林寻拿出爽肤水,机械性地将它拍在脸上。
可就在这时,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发生波动,一下又一下,林寻的动作只有一瞬间的停止便又继续,并且在心里警告自己说:“够了,不要再相信了,这是幻觉,不要被它牵动你的情绪走。”
直到镜子里画面波动结束,严飞的脸出现在对面。
林寻的动作终于停了,此前一切自我约束全部抛到脑后,她有些呆愣地看着脸上挂着笑容,脸上多了几道伤痕的严飞。
“在等我?”严飞笑问。
林寻没有回应,只是伸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触镜面。但她的手指毫不意外地被镜子挡住。
严飞的视线也落在她的手指上,还朝镜子靠近些,好像是在告诉她:我离近点是不是就能摸到了?
林寻收回手指,嘴里说道:“我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严飞没有接这茬儿,而是问:“你的生活有发生变化吗?”
这话落地,他就朝林寻周围的环境扫了一眼,迳自下结论:“看来是没有。这就怪了。”
“什么意思?”林寻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将注意力集中过来,“你……你去救我了?”
严飞笑容渐浓,还带了一点得意:“而且很成功。”
“可是……”林寻皱了下眉头,“我那几天的记忆还是不存在,我的记忆并没有改变,我那时候还是生了一场病。”
林寻又问:“既然你说很成功,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严飞没有立刻回答后面的问题,而是就她前面的疑问解释:“你的大脑选择隐藏那段记忆,是因为你不愿意想起,大脑替你完成你的心愿而已。虽然我救了你,但那件事对你来说依然很想遗忘,这两者并不冲突。至于你问发生了什么事……”
林寻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严飞的眼睛,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说谎,会不会隐瞒。
严飞停顿了几秒,没有闪躲目光,也没有露出心虚一类的表情,他很淡定,也很笃定、坚定,就这样直视着林寻说:“之前视频里拍到跟踪你的男人是个惯犯。他有前科,曾经猥亵过未成年,有两个还不到十三岁。这次他的目标是你,就像我说的那样,你看上去很容易成为这类人的目标,他干这种事很有经验,知道对你下手最保险。”
林寻心里一阵阵发凉,但她对此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震惊,即便失去了那两天的记忆,她依然保持着正常人的智商和直觉,而她的理智也一再给提示。
林寻问:“然后呢?”
严飞:“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在对你出手,你在反抗。我救了你,把他扔去派出所了。他没有得手,但你还是当场晕了过去。我听说第二天你家里就请假了,你发着高烧住院了。你身上受了点轻伤,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警察没发给你做笔录,但是根据现场判断,也足够给那个混蛋入罪。再说还有我这个人证。不过你母亲不希望将这件事告诉你,医生也说选择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
高烧住院,失忆。这听上去很像是小动物预感危险时所产生的应激反应,如果应激过重甚至会器官衰竭而死。
林寻默默消化着严飞透露的事实,原本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仅靠猜测,如今一切得到证实反倒松了口气——唯一的悬念也解开了。
“不过依我看,我有没有救下你,对你现在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影响。”严飞这时又道,“你看你这屋子还是毛坯房,你穿的衣服还是这么沉闷的颜色,看来你现在选择得生活方式是你的性格决定的。也有可能是后来你又发生了别的事,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林寻问:“你说你救了我,那我看到你的脸了吗,你有向十三岁的我自我介绍吗?”
严飞回答:“看到了,我还去医院看过你一次,你一直在昏迷。不过既然你已经忘记当时发生的事,肯定也不记得见过我了。我还有事,不能在梦城久留,看完你就回来了。”
林寻点头:“我知道,你那边的环境又变回来了,这是你和室友一起住的房子。”
这话落地,林寻想了想又道:“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严飞笑了:“不急,等见了面再说吧。记着,你欠我一件事。”
林寻刚要接话,可就在这时镜子画面开始闪烁,很快严飞就消失了。
林寻站在镜子前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浴室。
她先回到床边,将床头柜上的框镜拿起来戴上,原本散光度数偏高的眼睛恢复了正常视力,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林寻本打算先开电脑查看未读消息,可她刚来到电脑桌前就定住了。
因为前一晚没有睡好,起床后始终有点浑浑噩噩,没有仔细观察这间屋子,如今才发现笔记本前方的小木头架子上多了两个木雕小摆件。
林寻回忆了一下,竟然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她将两个木雕摆件拿起来看了看,是手工制品,而非机器打磨的,造型是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有点抽像,看不清面孔,而在娃娃的后背分别刻了一个字母,一个写着Y一个写着L。
林寻将摆件放下,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正准备翻找购买记录,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又生出幻觉了,还是记忆错乱?
然而这个想法刚落地,身后不远处就响起“啪嗒”一声。
林寻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声源看去,随即又拿着手机往房间的门口走。
此时她正待在卧室,这套房子虽然有两室一厅,可她的私人物品很少,只利用了其中一间最大的房间,她将办公区域和卧室放在一起。小厅她很少逗留,从外面拿回来的包裹会暂时放在那里,而另外一间屋子一直闲置着。
林寻来到小厅一看,原来是挂在另一间屋子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了,袋子里有一些零碎杂物,落下时发出清脆响声。
林寻松了口气,走上前将袋子捡起来,正要随手放在一边便顿住了,只因闲置房间的门没有关严,她透过门缝瞄到了里面的一些东西。
林寻快速眨了几下眼,隔了几秒终于将门推开。
这一推,就如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林寻惊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此后长达十分钟的时间,林寻再没有理会过网络世界和外面发生的一切,她只沉浸在这间本该闲置的屋子里。
哦不,这间屋子已经不再是闲置状态,它的三面墙都摆了高高低低的木头架子,不像是购买的成品,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像是定制的尺寸,有的则像是二手货。而这些架子上也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玩意儿,这很符合她去跳蚤市场淘宝贝的口味和眼光。
但这还不是最惊奇的,最惊奇的是其中有不少宝贝是林寻曾经看上眼,却因为当时囊中羞涩、砍价失败或是超出自己原本的预算而放弃购买的。
林寻一时顾不得其他,只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些曾经擦肩而过的小玩意儿,还在每一件摆件的下面都找到一张贴纸,贴纸上写着日期,应该是购买回来的时间。
如果这一切也是幻觉,那么这无疑是美好的,幻觉里把现实中所有大小遗憾都填补了,连她都未必细数得出来原来错失过这么多东西,而她的幻觉将它们都囊括进来了,这样的幻觉未免“真实”得可怕。
这里依然是毛坯房,但是因为有了这些色彩和生动的小摆件装饰,整个房间变得生气勃勃。
林寻置身其中,在屋子中间缓慢地转了一个圈,不由得露出笑容。
然后,她看到了摆在角落里的一个半人高的木雕,它就在门后面。
林寻来到木雕前,用手抚过上面的纹路,直到摸到一个印刻,再仔细一看,是一个“飞”字。
难道这也是严飞的作品?
下回见到他一定要问问看,如果还能见到的话。
……
林寻刚走出房间,就听到卧室里传来手机铃声,但这铃声很陌生,不是她之前的设定,这是一首摇滚乐,更躁动,更活跃。
林寻快步拿到手机,定睛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余歆?!
奇怪,她应该没有存过余歆的号码,为什么这里会有备注?
林寻犹豫了几秒,将电话接起来,刚凑到耳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里面余歆的声音说:“寻寻,同学会你会来吗?我哥问了我好几次了。对了,他放假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约饭啊?不去同学会也没关系,咱们可以找一天单独出去郊游。我哥买了好多露营装备呢,攻略都做好了,不够的还可以租……”
余歆一股脑说了很多安排,听得林寻一愣一愣的,直到余歆停下来,问林寻怎么不说话,林寻这才找回声音:“你是余歆?”
余歆惊讶道:“当然呀,不是吧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哦,你是不是起太早了,昨晚又没睡好啊?赶稿压力太大了吧?哎,做你这行就是伤脑筋,我光是看都觉得烧脑,你居然可以写。”
赶稿?
林寻没有接话,而是快速打开笔记本电脑。
果然,只点了几下就发现一个文件夹,里面条理分明地放着许多稿件,有的完成了有的在创作中,还有的标注了“废稿”。而这些稿件的署名都写着“林觅”二字。
“林觅”,林寻做交稿工作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等她校对的稿件刊登或出版,就会将“林觅”二字放在校对那一栏。
而现在,“林觅”变成了她的笔名。
哪怕林寻再迟钝也能意识到问题,这一切真的改变了,对吗?不是她的幻觉,对吗?
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一切,林寻忍不住将余歆的声音打断,跟着问:“余歆,我有几个问题想和你确认,你能回答我吗?”
在林寻的记忆里,她和余歆没有成为过朋友,因此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措辞与余歆对话。
余歆一听便说:“你怎么寻寻,你的声音好奇怪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林寻只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十三岁发生过什么事?”
余歆回答:“你好像是提过一次,当时你生了一场病,醒来什么都忘记了。”
林寻又问:“那么咱们上高中以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冲突?嗯……还有,你丢过钱吗?”
余歆回答:“不愉快的冲突,你和我吗?没有呀,反正我没印象。我丢过钱啊,你忘了,还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到教室,在门口和一个外班同学撞个正着,这才抓住小偷的。哎,就是那个人趁咱们都去上体育课了,教室门也没锁,就跑进来偷鸡摸狗。虽然当时大家也怀疑过是你偷的,但我是相信你的,我认为你不会说谎,肯定就是他。幸好那个人最后承认了。”
林寻一边听一边消化着这些转变。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
这之后连续三四天,林寻都感觉自己生活在不真实的云端上。
这个城市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她周围的一切似乎也没有天翻地覆,但是越来越多的细节表现出现在的她完全生活在另一个“林寻”的频道。
林寻走出家门,穿过小区时,偶尔会遇到一两位邻居,邻居会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出于礼貌也会回应。
邻居们会主动攀谈,虽然聊的话题并不深入,却也不像是以前那样觉得她是一个孤僻的怪人。
林寻打开衣柜,依然看到大片深色的衣服,但现在的色系和款式与之前稍有出入,偶尔会有一两抹鲜明的颜色出现,比如她从未见过的绿色的袜子,带着几何图案的红蓝相间的围巾。
以前的她不只会穿黑色和藏蓝色的衣服,连围巾、帽子、鞋子也是同色系,而现在多了一点点跳色的装饰,整个人不会显得那样阴郁沉闷。
林寻有些庆幸,还好自己的性格和口味一直很稳定,并没有大变特变。还是黑色更有安全感,如果打开衣柜发现的都是五颜六色,她大概会拒绝出门吧。
至于那一点点明亮的颜色,她是可以装作看不见的……
话虽如此,林寻穿着黑色长裙,搭配那双绿色袜子出门的时候,坐在车里总是不自觉地低头往脚上看。
袜子外面是一双棕色的便鞋,而她带出门的帆布包也是棕色的,上面只有简单的图案。依然是深色系,但这样的搭配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不可思议地突破。
在经过街边的商店橱窗时,林寻还会忍不住停下来,看着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倒影。
大概是她站立的太久了,直到店里的店员走出来,热情地为她介绍,似乎是以为她看中了橱窗里的商品。
林寻连忙摇头,快步离开。
林寻还去了一趟医院,见到母亲许南语。
许南语与之前没有变化,她依然疯疯癫癫,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那个谁都没见过的男人——林寻的生父。
换做是之前的世界,林寻是不愿意与许南语多说话的,她们母女的关系逐渐走入冰点,都是从校园偷窃事件她被污蔑成是小偷开始。因为许南语没有第一时间给予林寻信任,下意识表现出怀疑,和外人站在一条线上,那一刻的表现也直接失去了林寻对许南语的信任。
林寻记得很清楚,在许南语还没有彻底疯掉之前,有一次许南语十分清醒地问林寻,为什么对她这个当母亲的这么生疏,防备心这么重,难道忘记了她是生她养她的人吗?
林寻当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固执且执拗地看着许南语,眼神里充满了不逊和对抗,许南语被这样的表情激怒了,指着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次争吵以后,林寻便不再主动与许南语沟通。
至于现在,林寻正坐在许南语身边。
许南语看着远处的天空,林寻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你还在等他么?”
许南语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寻对许南语木讷的表现并不在意,许南语大多时间都是这样呆呆的,总比发起疯来时要好一些。
林寻又道:“你真的相信时空穿越么,相信他会回来?如果那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呢?”
这个问题林寻一直搁在心里,也曾经设想过答案,无外乎这么几种:时空穿越是假的,是许南语臆想出来的;时空穿越是真的,那个男人也存在,但是死掉了;那个男人抛弃她了,根本不想回来。
当然,林寻还不至于天真地将许南语的答案当做真相,可她还是问了。
林寻等了一会儿,许南语依然没有动静,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林寻叹了一口气,准备推许南语回病房,但她刚起身,许南语就咕哝了一句话。
林寻没听清,低下头来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许南语又重复了一遍,林寻还是没有听明白,只隐约辨认出大概意思,许南语好像是在说:她要走了。
走去哪里?
林寻没有往心里去,将许南语交给护士后就依照惯例和苏云见了一面。
因为有了前面和余歆关系转变的铺垫,这一次苏云邀请林寻去蒋家吃饭时,林寻没有一丝惊讶,她只是以工作太忙为借口推掉了。
离开医院后,林寻就去了跳蚤市场,没想到她印象中那个并不是很好讲价的老板,见到她就热情地招呼起来,好像迎来一头肥羊。
林寻看着老板摊位上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想着自己应该是这家的消费大户,否则这老板怎么是这个态度。
林寻一边挑拣一边和老板闲聊,顺嘴提到木雕上的“飞”字。
老板笑着说:“你每次来都会问他的作品,我知道你是忠实粉丝,放心吧,如果收到了肯定先给你留着,不给别人看。”
原来她是有目的地购买。
林寻又不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从老板口中得知,“飞”的作品在市场上比较紧俏,有时候还会炒高价格去卖,毕竟像是这种中古商品都是一物一价,每一件二手宝贝的使用磨损程度都不同,定价也会有出入。而像是木雕这种东西,当然是越老越香。
林寻又检查了自己的支出记录,发现在购买“飞”的作品时她几乎是不讲价的,往往是老板开多少她就给多少。
林寻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的话,那她的幻想能力未免也太庞大了,现实世界中有那么多真实的故事一定会和幻觉有出入,导致逻辑出现漏洞,可是已经几天过去了,她竟然没有发现一件事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现实中这些人不可能配合她的幻觉啊。
林寻也有过犹豫,要不要再去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聊一聊,然而当她翻找医生的联系方式时,却发现自己的微信里没有加过这个人。
林寻又上网查看了心理课的医生介绍,这个她记忆中的主治医生是存在的。而她根本没有挂过精神科的号,家里更加没有那些烂熟于心的精神类药物。
就在林寻心里生出问号的时候,她又一次在镜子里见到了严飞。
他出现的依然很突然,但林寻早有准备,她将那些刻有“飞”字的木雕作品拍下来,对着镜子一一划过图片,并观察着严飞的反应。
整体看下来,严飞的表现非常平淡,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等到图片划过一遍,严飞才说:“其中有两件是我做的,其他的我没印象,应该会是我未来的作品。不过你现在就给我看见了,倒是给我提示了。”
林寻放下手机,微微笑了一下,说:“听你这么形容就好像是提前剧透一样。我现在的行为,影响了你那个时间的行为。”
严飞盯着她的笑容看了片刻,突然来了句:“你该多笑笑,笑起来很性感。”
林寻当场石化,她以为自己幻听了,接着就当着严飞的面表演了一出大变红脸。
严飞好笑地扫过林寻的红脸蛋,问:“没有人这么说过吗?你怎么对这两个字这么大反应,还是不习惯被人夸奖?”
林寻用手背贴着脸颊,低声说:“不是。”
她不知道如何向严飞解释,这两个字原本很普通很平常,她在网络世界里也经常会看到,自己也会使用,何况她还在写小说,什么样的字眼没有接触过?
但同样一个词、一句话,换一个人或换一种口吻说,往往会出现不同的效果。中国话是很注重语气的,有些表面意思是褒义词的,用嘲讽或带有恶意的口吻说,就会变成反讽。
还有,性感这个词如果出现在异性口中,要么就是猥琐的,要么就是同样的性感……
林寻不想告诉严飞,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她心里被投射出来的感觉是一样的,那羞赧和心口快跳也是真实的。
为了不让严飞再这样盯着她看,林寻很快找了一个话题:“对了,既然你救了我,那我也应该回报你。你想要什么呢?”
严飞笑道:“你比我晚十年,你能给我什么?”
林寻:“我也不知道。”
严飞想了想,问:“你买彩票吗?去找一个彩票网站翻翻记录,看看在我这个时间段里头彩的号码。”
林寻惊讶地脱口而出:“这不是作弊吗?”
严飞却很平静:“你不是要报答我吗,我要的就是这个。而且这也不叫作弊,也许你查到的号码中奖人原本就是我呢?你想想看,如果那天我不去你们学校,你会遇到什么事,你现在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说彩票是作弊,那么我救了你一样是作弊,只不过一个是金钱,一个是人生,本质都是一样的。”
严飞的口才比较好,而且在十三岁那件事情上林寻确实是欠了人情,她也没有立下承诺不履行的先例,于是在严飞的一番说辞之下林寻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林寻花了一些时间搜到十年前的中奖记录,并将第几期和具体中奖号码抄写下来,在下一次见到严飞时指给他看。
严飞说了句“谢谢”,还说他给她也留了一个小礼物,不过需要一点难度才能拿到。
林寻按照严飞说的路线回到初中学校,就在学校后面小路边第七棵树的树坑下挖出了一个铁制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一串木珠手串,依然是严飞亲手打磨的,珠子偏小,很适合女生佩戴,其中一颗珠子上面还刻了一个字母“L”。显然是送给她的。
林寻不由得想起摆在电脑桌前那对胖娃娃,其中那个女娃娃后面也刻了字母“L”,所以说那对娃娃也是严飞的作品吗?
林寻还在铁盒里翻到几张照片,都是拍立得,它们外面包裹着塑料膜,一层又一层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因为隔了十年而失色或发霉。
这些照片都是严飞的自拍,他对着镜头笑着,带一点痞相,是标准的严飞式笑容,其中一张还光裸着上身。
林寻看着他的身材有点不好意思,但幸好只有她一个人,不怕被人发现她有多尴尬。
直到几天后,林寻和严飞再次在镜前碰面。
林寻说:“你给我的东西收到了。”
她还抬起手腕,示意那串串珠。
严飞勾勒下唇,也抬起自己的:“我也戴了。”
林寻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严飞真是那个意思。
林寻将放在手边的那对胖娃娃拿起来,示意严飞看:“这也是你的作品吗?我总觉得和你现在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是这后面刻着字母,一个Y一个L。这个字母L的刻迹走向,和这个珠串上的是一致的。”
严飞:“是不太像我的风格,而且看着也很新,应该是近期的作品。”
林寻问:“你确定?我以为是翻新了。”
严飞:“当然,我就是做这个的。你手上这对应该是山寨货。”
林寻没再接话,并不想表现出来自己有点失望。
是不是山寨货不要紧,她喜欢就行了。
严飞又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对了,我中奖了。三百万,这里面有你一份。”
林寻先是惊讶,遂很快摇头:“我不要,这是用来报答你的。”
严飞笑着说:“放心吧,我会拿这些钱去做投资,等到十年后你那份一定一分不少,不会让我花光的。”
林寻:“我真不要。”
严飞耸了下肩膀,并不在意林寻的拒绝,又道:“接下来还要靠你,我需要更多的彩票信息。”
林寻:“你不是中奖了吗,还不够?”
“你知不知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无底洞,欲壑难填听过吗?”严飞说,“你继续把信息透露给我,我继续中奖,这笔投资就可以滚动起来,十年后我会十倍还给你。你就当这是一次投资,我投资生意,你来投资我,就这么简单。”
林寻并没有立刻答应严飞,她只说自己要考虑清楚。
严飞见状也没有继续说服林寻,他似乎很有信心林寻一定会答应。
结束见面之后,林寻将那对胖娃娃重新放在电脑桌上,并托着腮看着它们。
她没有纠结彩票的事,而是在想,或许她对严飞的关注实在太多了,所以会因为严飞的一个念头、一个行为或一个指示而患得患失。
当严飞提到生意和十倍回报时,她心里出现的并不是喜悦,当然她不是不爱钱,而是隐隐期待着其他的东西。可严飞的表现却是若即若离,上一刻还给她看来同款串珠,下一刻就谈起了交易买卖。
林寻不由得自嘲笑了,没想到自己经常在笔下勾勒出暗恋心情,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上演。明明都没怎么着呢,内心戏已经大战了八百回合了。
或许她应该出去走走,去多接触一些不同的人,转移一下因为在镜子里的男人而患得患失的心情。
……
就这样,林寻暂时“忘记”了彩票的事,第二天便答应余歆的提议去了野外郊游。
一整天玩下来,节目排得很满,林寻也感到很开心,尽管她还不太适应余寒、蒋延、余歆和她的关系改变。
中间有那么几次,林寻会有点慌神,眼前会出现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原本就是这样的。
不止如此,林寻还在游玩过程中从余寒和蒋延身上感受到不同程度的好感信号,但余歆说余寒和蒋媛是一对。
林寻不想介入一段自己不了解的三角关系,虽然在上一段记忆里她曾关注过余寒,却因为班里遭小偷那件事而彻底将他从心里拉黑。
傍晚,林寻回到家里,疲惫地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时,她拿起自己的浴袍裹上,刚在镜子面前站定,擦掉上面的水雾,就因里面的人影吓了一跳。
林寻捂住心口,瞪大没有戴眼镜的眼睛:“你什么出现的?”
看严飞的表情和倚靠的姿势,像是等候多时了。
严飞看了眼手表,淡淡道:“七分钟。”
林寻又朝淋浴间的方向看了眼,缓慢松了口气,从严飞的角度应该看不到那边,他的眼睛又不会拐弯。
严飞瞅着林寻问:“去哪玩儿了?”
林寻回答:“和几个高中同学出去走走。”
严飞笑了下:“男同学?”
林寻快速回答:“有男有女。”
沉默了几秒,两人对视着。
因有水雾,加上散光,林寻看不清严飞的表情,却感觉到此时的氛围变了,但具体变成什么她又抓不住。
严飞直起身,再次打破沉默:“彩票查了吗?”
林寻摇头:“还没有。”
严飞又是一笑:“尽快查,我就差这一笔钱。”
林寻问:“可你不是说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吗?”
严飞:“是啊。但我保证跟你要彩票信息就这最后一次,至于我对金钱的欲望,我会通过投资来实现。钱么,自己赚的更带劲儿,可我现在需要起始资金,这是没办法的事。怎么样,愿意帮我吗?”
林寻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又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严飞的耐心等待中轻轻点了下头。
而这个时候的林寻并不会想到,这次的行为会直接改变严飞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