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周五, 月华奖颁奖典礼前一周。
温俏去见了温芊芊。
在此之前，由温芊芊主演的一部电影已经成功入围到年底的飞流奖评选, 按照城洲影视原本的安排，温芊芊本该在这次的飞流奖评选之中拿下“最受欢迎女演员”。
一个含金量不高，但极其方便炒作和宣传的奖项。
只是以现在的情况，飞流奖也不愿意去趟浑水，昨天一早就登报称已经取消了温芊芊的入选。
律师把这个消息带给温芊芊的时候，她依旧是一脸的平静，像是并不在乎这些。
这几天她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也没见, 只要求见温俏。
“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来的。”温芊芊看向对面的温俏, 面上表情看着像是在开心，“你愿意来，是因为心里还是认我这个妹妹的，对吗？”
温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了下：“你觉得呢，温芊芊。”
温芊芊表情一顿, 牵起的唇角缓缓放平：“如果没有十三年前的那件事，你会不会……”话说到一半，对上温俏的目光, 她自己又忽然停住，然后自嘲地笑了声。
这个问题早在十三年前她就有了答案。
“温俏,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当时的我有多想留下，多想要和你成为一家人。”
温俏语气淡淡地接过她的话：“想到要通过自残的方式，陷害我把你推下楼受伤？”
温芊芊声音放轻, 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你不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也不想听你说什么所谓的苦衷。”温俏语气不在乎地说, “温芊芊，当年的事具体是怎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让刚才还在自顾自黯然伤神的温芊芊表情也有了些许的变化。
其实她从来都没后悔过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
因为在她看来，当时的她只是想要留下，不管用什么办法。
“姐姐，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一家赶出去，我是真的很想要留下来，也把你当作我的亲姐姐的，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那时的温芊芊看着还很瘦弱，一张脸仿佛天生自带柔弱感，语气也是格外的真挚，红着眼睛的模样很容易就能引起旁人的怜惜。
而在她对面站着的温俏却是和她截然相反，张扬自信，也任性傲慢，看着更像是个被娇宠着长大而变得骄纵叛逆的小公主。
任谁第一眼看过去，都觉得是当时的温俏在蛮不讲理地欺负温芊芊。
但在温俏的心里，她从来就没有认可过温芊芊一家人。
对于温芊芊的“苦苦哀求”，她也始终是面无表情的，像是在强装着大人的冷静模样，戳穿了温芊芊的谎言：“昨天晚上我听到你父☆仙☆女☆整☆理☆母说要把我的房间给你，我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你的，然后把我赶去阁楼，你当时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大概是觉得温俏只是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威胁，温德海一家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隐藏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和想法，认定了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以后就都是由他们说了算。
温芊芊也是。
她只是在外人的面前表现出一副懂事柔弱的模样，以此博取大院里其他人的同情和怜惜，可在私底下的时候，她也会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在听到温德海和孙萍商量着要让她取代温俏的一切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紧接着才又用好像很担忧的语气说一句：“这样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现在整个温家都是我们的，那个小煞星凭什么占着那么好的房间和东西，你没瞧见她那天霍霍东西那样，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偏偏大院那群人还把她当作宝贝一样的宠着。”说起那天被温俏砸碎的东西，孙萍还是一阵心疼，丝毫不觉得自己卖了别人家的东西去换钱有什么不好的。
若不是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她早就把温俏直接赶出门了。
“现在是咱们家刚搬进来，等时间久了，那些人知道芊芊你的懂事，就不会再去管那个小煞星了。等过几天我就赶她去阁楼，她的房间和东西以后就都是芊芊你的。”
听到这话，温芊芊也高兴地笑出来，开始幻想着自己住进温俏的房间里，换上那些漂亮的公主裙和首饰会是什么样。
还有大院那些人，也会像宠爱温俏一样宠爱她的吧。
至于温俏……自己还是会把她当成姐姐的，也会分她一点东西的。
这个梦一直在温芊芊的幻想中持续了好几天，直到那天温俏再次闹着说要把他们一家赶走，她看出了那些人的犹豫。
一瞬间，她的幻想被打碎了。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让所有人内疚，进而让他们一家人继续留下的办法。
只是有一点，她没想到温俏竟然会听到他们那天的谈话，也看到了她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出的最真实的模样。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到她原本的计划。
从楼梯摔下去之前，她抹了抹眼泪，有些得意地笑着和温俏说了句：“姐姐，对不起了。”
话音落，在温俏震惊的目光中，她歪着身子摔下了楼梯，也带倒了摆放在楼梯口的白玉瓷瓶。
瓷片碎了一地。
大概是还嫌这样不够，温芊芊咬着牙，用地上碎裂的瓷片划伤了自己的掌心和手臂。
伤口不深，但足以见血。
然后她握着碎裂的瓷片，抬头看着站在楼梯之上的温俏，捂着脸哭了起来，颤抖着肩膀仿若一朵苍白脆弱的小白花。
那一年，温俏十岁。
在温德海一家人的身上，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人性的恶，像是厚重的乌云一般，蛮不讲理地压了下来。
但她会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所以她红着眼睛，固执的一句话也没解释，不给自己落下泪水的机会。
那一次天之后，温芊芊一家成功地留了下来，而她也跟着陆霄离开，去到了陆家。
“当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陆霄会带着你离开。”温芊芊说着，又抬起了头，面上已经能看出些许的憔悴。
或许那天赵韵说得很对。
她的确是嫉妒温俏。
嫉妒她有那么多人的疼爱，明明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她却永远也只能站在角落里。
温俏太过耀眼，耀眼到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也不会在意。
“论坛的帖子是我指使赵韵发的。”温芊芊突然坦白。
温俏也没觉得意外，因为这件事早就已经在外面传开，赵韵和温芊芊私下见面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后来疑似没谈拢才发生了争吵和推搡。
再后来就是那名记者拍到的画面。
温俏问她：“是为了抹黑我？”
提到这个，温芊芊像是突然放松了姿态，语气略带叹息：“姐姐，你不适合娱乐圈。”
温俏觉得好笑：“我适不适合，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我是为了你好。”温芊芊往前坐了点，语气关切，表情看着却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温俏轻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睛：“一句为了我好，你就想把这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让我来猜猜，你接着应该是想说，你进娱乐圈也是为了我吧？”
心思被说中，温芊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点，没敢再去看温俏的眼睛。
温俏继续说：“温芊芊，没人逼着你去做这一切，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任何关系都没有。”
“一家人。”说着，温俏又笑了下，“你觉得可能吗？”
说再多的话也不过只是当初的温芊芊想要留下了，可是留下来之后呢？
当年如果不是陆霄带着她离开，那天晚上她应该会在阁楼里过夜吧。
温俏收起笑容，淡淡道：“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却很高兴。”
温芊芊不再作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眼眶里突然就含着泪水：“我知道我不管说些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我心里是真的把你当成姐姐的。”
温俏就静静看着她的表演。
“能不能叫我一声妹妹。”温芊芊抬起手，语气一如当年的真挚，“哪怕就一次。”
温俏没理她，而是直接问起另外一件事：“赵韵推你下楼梯那件事，是真是假？”
闻言，温芊芊也缓缓放下了手：“我说是真的，你会信吗？”
温俏着看她。
温芊芊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没诬陷她，当时她是真的想动手，怪只怪她自己沉不住气，但她也不算蠢。”
温俏等着她后面的话。
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温芊芊也没什么所谓了：“本来我是想着把当年那件事发出去的，借此让你退出娱乐圈……”
“顺便洗白你自己？”温俏帮她补上她犹豫着不想说的后半句话。
温芊芊没否认。
赵韵也的确是猜对了，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招。
“我只是想着，最少要有一件事，我是能强过你的吧。”总不能让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温俏的阴影之下。
赵韵说她嫉妒温俏，这一点没错。
可还有一点，她也是真的把温俏当成自己唯一的姐姐的。
这份感情来得有些复杂，复杂到有时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所以她就想着，既然自己上不去，就只能把温俏拉下来。
温俏直接点明她的心思：“你都是为了你自己。”
温芊芊没有反驳：“或许你说得对，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探视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在温俏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温芊芊又问了句：“你和萧云城是没可能了，对吗？”
温俏看向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温芊芊明白了，像是突然间释怀了什么：“姐姐，祝你和陆霄幸福。”
“温芊芊，你好自为之。”温俏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门外有正午的阳光，来得耀眼又明媚。
温芊芊抬头透过墙上的小窗看着那一抹刺眼的阳光，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她和萧云城都是一样的人，因为自卑而害怕被阳光灼伤，就厌恶阳光，但其实心里比谁都要渴望。
他们都太过清楚地知道，温俏永远都不会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就算让她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
温俏并没有打算去见赵韵。
只是听赵韵的律师说萧云城去见了她，并且赵韵委托让他转述一句话。
“赵女士说，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这句话律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赵韵嘴里一直都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不该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该是她的，她是影后”之类的话。
萧云城去见她的时候，她也会重复这几句话。
不过更多的还是强调一句。
“萧云城，温俏是喜欢你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她为你做了很多，可你还是抛弃了她，你抛弃了她，所以她才会和你解除婚约。”
赵韵的这一段话，听起来根本就是毫无逻辑的。
所以萧云城听了只是皱眉：“赵韵，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赵韵抓着自己的衣服，面容憔悴，眼中含泪，“萧云城，不知道的是你，是你！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萧云城的，没人会比她更喜欢萧云城，可现在看来，在这一点上她的确是比不过温俏。
她们都曾经爱上过同一个男人，不同的是温俏及时抽身离开，她却以为自己是赢了她，得了个再好不过的男人。
“萧云城，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爱，怎么可能会爱别人。”赵韵情绪像是已经崩溃，落着泪的样子看着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清醒。
萧云城始终紧皱着眉，眼底神色却因为赵韵后面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赵韵一边哭一边笑着：“萧云城，就算是没有我，温俏也不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你让律师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萧云城打断她的话，“等你清醒点再来找我谈吧。”
“等等。”赵韵出声叫住了萧云城。
其实她要说的话早在离开枫和别墅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
再让萧云城来只是觉得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些，受这些这么，那些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记忆，混乱却清晰。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刚才说的话，但你心里应该明白，若是当初的温俏没有离开你，她的下场一定会比我现在要惨。”
萧云城看着她，面上神色冰冷。
赵韵知道他现在心里念着什么，所以就是要故意在他心上捅刀：“萧云城，你本可以拥有一切的，我也是，但现在来看，你和我也没什么不同。其实从望月亭那次，你心里就应该很明白，温俏不会再喜欢你了。”
萧云城最在乎面子，所以不论温俏再怎么任性叛逆，在外人面前都一定会给足了萧云城面子，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就是为了把萧云城推上位。
可那天的温俏却像是直接换了个人一样，又或者说，她终于又做回了以前的自己。
那个骄傲，自信，不屑于纠缠和让自己变得卑微的温俏。
赵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喜欢过的男人：“萧云城，其实这几年你心里一直在后悔吧？”
萧云城并没有回答，但眼中神色已经有了变化。
“其实我和温芊芊都能看得出你喜欢的人是温俏，就只有你自己看不明白。”
萧云城没再回应赵韵的话，直接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赵韵的喊声，喊的又是之前重复的那些话。
成为影后，和萧云城之间的爱情故事也被人人羡慕。
在那场梦境里，温俏从云端跌落泥泞，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最后也还是输给了她，她风光无限地站在萧云城的身边，被人恭维追捧。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个叫做陆霄的男人，被传在商界叱诧风云却失踪多年的男人，他只用了短短三年的时间就将萧云城经营的一切吞并，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那又怎样。
温俏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还是赢了。
“我赢了，最后还是我赢了，我是影后，我是女主角，我是萧太太。”这场梦像是彻底的将赵韵困在其中。
温芊芊同她之间的事，律师解决起来倒是也容易。
“只是赵女士现在这个状态……”律师停顿两秒才又接着和温俏道，“那天萧先生来过，他说之后会替赵女士联系一家疗养院。”
温俏点点头，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也不打算去见赵韵。
赵韵的那句话，她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那场梦境于她而言已经是过去式，是一剂清醒的良药，能让她醒过来好及时的抽身离去。
至于什么所谓男女主角，还有恶毒女配，她从不觉得这些身份能束缚住她。
她就是她自己，有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
温俏去见温芊芊的事，路明几个人也知道。
温芊芊被带走后，温德海夫妻就一直在四处联系人，大概也是真的着急了，听说还打算把萧云城给的那套枫和的别墅给卖了想办法。
最后不知怎么的又取消了这个打算，转而联系上了路明。
他们当然是不指望路明能那么好说话帮忙解决这件事的，先不说这事有多棘手，就是他们也没那么大的面子。
他们做找路明，只是希望能从他那里拿到温俏的联系方式。
大院的门他们肯定是进不去的，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温俏。
路明哪里会不明白这两人打的如意算盘，联系方式当然是没给的，挂电话之前还警告了他们一句：“想想你们当年做的事，还有什么脸面去找温俏，少和我扯什么亲戚情分，全都是狗屁！”
不是当着温俏的面，路明也就没再收着那些话，该骂就骂，他本来就是这么个性格，这还算是说得好听的了。
一句话直接就让温德海那边变了脸色，旁边孙萍听到还要骂骂咧咧地说一句“没教养”的时候，路明就直接挂了电话。
气得两人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温德海紧皱着眉，脸色发黑：“不然再换个人问问？”
孙萍直接道；“要我说，实在不行就找她家里去，再不行就去她公司！”
……
这边挂了电话，路明就又给温俏打了电话，问她温德海和孙萍最近有没有找过她。
温俏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联系过路明的事，还有些疑惑地回了句：“没啊，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路明又问。
温俏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手机，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陆霄，有些别扭地说：“在吃饭。”
“发个地址，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在和陆霄吃饭。”
话音落，对面沉默了几秒，刚才还有些着急的路明瞬间放松下来：“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
“……”温俏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路明说：“温德海和孙萍最近一直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想让你注意点。”
温俏挑着碗里的菜吃：“我最近都在家里，他们好像也不知道我住哪里。”
就算知道，以明江园的安保，外人也是进不来的。
知道温俏和陆霄在一起，路明也就没多担心，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看温俏把手机放下，陆霄才又开口：“路明打来的？”
温俏点点头，拿过旁边陆霄刚给她倒好的饮料喝了一口：“他说温芊芊的父母一直在打听我的联系方式，让我最近小心点。”
陆霄点点头：“最近没行程？”
温俏吃着晚里的虾仁，想了想说：“后天有一场颁奖典礼要参加，其他的就没有了。”
她最近在考虑一件事，所以没接剧本也没打算进组，空闲的时间很多，不然也不会这个时间还在和陆霄吃饭。
陆霄看着她，提了句：“后天颁奖典礼我陪你一起去？”
“啊？”温俏眨眨眼，以为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陆霄笑着说：“我在外面等你。”
温俏缓缓点了下头：“这样啊。”
“你以为的是怎么样？”陆霄有些好笑地说，语调懒洋洋地拖着，显得有些不太正经。
温俏随口说：“我还以为你要跟着我一起去走红毯。”
陆霄轻扬了下眉，像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语气还挺认真地说了句：“也不是不行。”
“……”温俏赶忙道，“还是算了，我可不想上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