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间万般苦
“这是什么？”周红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玩具积木,你看，这是说明书，你可以按照这个把它拼成一只熊猫,也可以拼成其他的东西,我还见我们厂里有人拼了个坦克呢，不过我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拼的。”
周红旗有些尴尬,他因为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加班，也没时间玩这些东西,能趁着国庆出去给他们买东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像他们这样的小山村，孩子们的见识面都比较窄,可能城里孩子从小司空见惯的东西，对于山里孩子们来说,就是他们一生追求的东西。
尽管周红旗只能指导周红星，教他怎么拼熊猫,那他也很开心。
他以前只在老师的书上看到过熊猫的样子,没错,他是没有书本的,全校只有老师有书。
买书的话太贵了,而且只能用一年,学校原本还有几本书，是代代相传的那种，可惜时间太久了，被大家用的不能再用了，
两人没有立刻拼,只是把它们拆开,一起研究了一下，然后就把大门锁上,一起去结婚那家去了。
他们这里，亲戚家有红白事的话，都是要去帮忙的，当然，也会管饭。
路上周红旗问是谁家办喜事。
“周传家表哥啊。”周红星理所当然的说。
“他不是才刚十五吗？”对于周红星来说是表哥，对于周红旗来说是表弟。
“对呀。”周红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们这里结婚普遍都比较早。
周传家十五，他要娶的人也是十五，两个放在以后，都还是孩子呢。
周红旗有些沉默，没再说话，到地方的时候，酒席还没开始，他爸妈看到他也是惊喜万分。
到处跟大家说儿子刚从工厂回来，让他们认识好女子的，给他儿子介绍介绍。
“爸妈，我才十八，还早呢。”
“不早啦！你看看，大家谁不是早早的就结婚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你要不是因为上学，那也早就该结婚了，不过，你现在工作好，咱家可得挑个好姑娘才行。”
周红旗的爸妈都是乐呵呵的，自从周红旗去工厂之后，村里谁不说他们生了个好儿子，有出息。
还是漂亮国的工厂呢，以后说不定还能全家都去漂亮国。
他们不知道什么合资工厂，只是听说工厂老板是漂亮国人，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漂亮国的工厂。
这也就是他们消息落后，不知道李麦芒他们工厂已经被漂亮国制裁了。
很快，新郎把新娘接回来了，两个看起来还稚气未脱的人，穿着大红的结婚喜服，给所有的来宾鞠躬敬酒。
周红旗看着有些呆愣的新娘，再想想他们工厂里的女工们，还有李麦芒她们，叹了口气。
如果他没有学习，没有去麦芒工厂上班，也许他也会早早的变成一场婚礼中的新郎。
跟只见过几次面的新娘，结一场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婚礼，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
尤其是这里的女孩，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男孩们还能有媒婆，爸妈还会问问，觉得这个女孩怎么样，而女孩们，一旦被选择，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的家里人，媒婆，对方的父母，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嫁过去。
而很多女孩子从小的生活环境，被灌输的理念，也让她们把听父母的话嫁人当成自己应尽的义务，她们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过。
周红旗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尽可能的不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吃完酒席，回到家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看到他带回来的东西喜出望外。
“这么多肉啊，传家结婚酒席上也没这么多肉，这咱们也吃不完，要不拿出去卖了？”
怎么可能吃不完，一家六口人，还有两个正能吃的半大小子，一天一斤肉，吃十天也就吃完了。
只不过是不舍得吃，觉得这样太奢侈，自己家，过年的时候，能有一斤肉改善下伙食就行，没必要铺张浪费。
可这肉到底是周红旗拿回来的，作为目前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家里的顶梁柱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周父变成了周红旗。
他们觉得还是要尊重下周红旗的意见。
“不卖了，咱们自己家吃了吧，来来回回，挣的钱还不够折腾的，我和我弟正长个呢，红星一年好不容易吃顿好的。”
“那也行，那今天先不吃，酒席上刚吃了肉，明天再说。”
周红旗定下之后，大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大家又开始看其他的东西，有给周父和周爷爷买的一条香烟，还有给周母周奶奶买的擦脸油……
甚至还有他自己做工的时候，剩下来没用的手套，他们在家干活的时候也可以用。
所有人嘴里说着买这些东西浪费钱，但是拿到东西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有了周红旗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家里许多地方都大变样。
原本家里是没有专门洗脸的盆的，因为他呢很少洗脸，只有很脏的时候，才会用打来的井水洗把脸。
冬季更是不洗脸，因为太冷。
周红旗带回来的陶瓷盆，被专门放在靠近水缸的地方，每天早上起床后，他都会自己烧点水洗脸刷牙，还督促周红星一起洗脸刷牙。
周家其他人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跟他一起洗脸刷牙，也就只有周红星了。
出门挑水的时候，碰到村里的以前的玩伴，看到他回来，都是激动的上前打招呼。
“红旗回来了！你小子，现在越来越白净了，现在都成蓝领了！”
周红旗笑笑，问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在家里种地呗，听说最近矿上招工，我和几个人合计着去矿上，活是危险了点，可是挣的多呀。”
在煤矿上干活，是他们这里最挣钱的一项工作，而且煤矿上招工量大，对工人的要求比较低。
只要你智力没问题，身上没什么大的残疾，不耽误挖煤，就都能去干。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活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就被埋在下面了。
他们这个招工，其实跟麦芒工厂还有关系。
麦芒工厂越建越大，大部分车间都需要供电，原本楼县的电量已经不够了，又从隔壁县里拉过来电线。
重新安了变压器，线路也重新安，发电量不够，那就加大发电量。
因为是火力发电，对煤炭的需求量就变大了，自然就有很多煤矿需要人挖更多的煤。
周红星这几天在家里拼熊猫，每天不用帮家里干活的时候，就坐在火炉前，搓着通红的小手拼积木。
有图片指引的情况下，拼起来并不困难，经过几天的战斗，他终于把熊猫拼出来了。
立体的熊猫比印在纸上的更好看，周红星小心翼翼的揣着它，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好，感觉家里没有能放他的地方。
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是饭桌，他写字的时候是书桌，奶奶和妈妈做针线活的时候也要用，所以根本就不能放在桌子上。
周红旗在家的这几天，周红星的作业都是他检查的。
过年走亲戚，又有人提起给他相亲的事，而且也已经有其他人家开始朝他爸妈打听了，毕竟，他的工作，在村子里属于非常好的了。
谁家的闺女嫁进来就是享福的，说不定还能接济一下娘家。
每次说到结婚的时候，周红旗都说他还年轻，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他不着急，想先挣钱攒钱。
“你去年挣的钱不就够买自行车买手表缝纫机的了，咱家取得起媳妇。”
“我们工厂最响应国家号召了，厂里的工人都没这么早结婚的，我要是这么早结婚了，会被人笑话的。”
“那你们厂的人都啥时候结婚啊？”
“都是二十多才结婚的。”
“二十多！这不成光棍了嘛！”
周父思索很久后才下定决心说：“这样，那就等你二十，再相亲，这样总不会让人笑话了。”
这已经是周父做的最大的退让了。
春节的假期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周红旗犹豫很久，还是跟他爸妈说：“爸妈，我想走的时候，带上红星……”
“带上他干啥？”
周父条件反射的反问，随即灵光乍现：“咋，你们工厂又要招工了？你能把红星也弄进去？”
他们虽说培养出来了周红旗，任劳任怨的供着周红旗上了高中，但是遇到能进工厂上班这样的事情，他们宁愿周红星辍学。
因为让他们读书学习，就是为了能让他们进工厂，做点轻松挣钱的工作，不用像他们这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了几个钱。
“不是不是，我哪有这本事，工厂不要童工的，我是想让红旗去我们工厂附近的学校上学。
工厂里很多工人的孩子都在那里上学，那条件好，老师多，老师水平也高，将来更容易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大湾乡原本的小学也很破，现在不一样，县里和市里直接拨款修建的学校，李麦芒还赞助学校不少东西。
外地工人越来越多之后，这里更是直接更名，变成了麦芒工厂附属小学，甚至还有计划在这里修建附属中学。
学生越来越多，招的老师也就更多，因为市里县里都拨款，有的是钱聘请优秀的老师。
很快，学校大变样，不说是最优秀的学校吧，反正县里的教育水平肯定是远远比不上附属小学的。
甚至市里都不一定有附属小学好，他们这里不仅有最优秀的老师，孩子们节假日的时候还能来麦芒工厂参观最新设备。
还有国家级科学家现场给他们介绍这些东西。
这些，工厂里的工人们都是知道的，因为这也是福利之一。
所有麦芒工厂的工人，孩子在学校上学是不需要交书本费的，只需要交学杂费。
周红旗不知道他弟弟能不能免除书本费，毕竟，这不是他孩子。
可就算是交书本费，他现在的工资也足够供应周红星在那里上学的。
他是从这里考出去的，知道想要从他们这里考上高中有多困难。
他爸妈为什么把他当成骄傲，就是因为，他们这样的小山村能考上高中太罕见了，大学更是想都不敢想。
父母供不供读书是一方面，最大的原因是，他们这里的教育水平太低，老师的文化水平就不高，也没有系统的学过如何教学。
真的很难教出来好学生。
“去你们那上学干啥，不去，在哪上学不都一样，为啥非跑那么远。”
“我们工厂附属小学教学水平更高。”
“你不是说过一句话，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他要是这块学习的料，他在哪都能考上大学。”周父不愿意。
觉得跑那么远读书，那不是让人看效果吗，要是最后还没考上学校，那笑话就更大了。
“听说我们厂准备建附属中学呢，以后说不定还会有附属高中，到时候就算是红星没考上大学，从附属高中出来，肯定更容易进我们工厂。”
周红旗知道他爸看重什么，所以直接就说工作的事。
果不其然，周父被迷住了，他觉得确实是这么个说法。
“那就让他去试试。”
说完，周父对着周红星说：“你到那可得好好听你哥的话，争取进工厂别再调皮了，听到没？”
“听到了！”一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周红星欢呼。
从周红旗开始说让他去麦芒工厂附属小学上学开始，他就盼望着他爸能同意。
周红旗在家的这段时间，给他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他听着，就像是在听天书一样。
有些东西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脑海中更是没办法想象出那些东西的样子。
如果可以跟着哥哥一起出去，那他就可以看到哥哥口中的世界了。
大年初十的时候，周红旗动身回工厂了，他们工厂从农历腊月二十五放到元月十五，就是元宵节之后。
二十天的春节假期。
只是周红旗家离得远，又偏僻，路上要花费的时间太多，为了不迟到，他选择提前五天出发。
这样即使半路出现什么意外，时间也不会特别紧张。
周红星跟着他，离开的时候，到底是孩子，眼泪不停的掉。
掉的周红旗只能问他是不是不想去了，要是不想去，趁着现在还没坐上车，他还能回家。
“想去。”
“想去那还哭？”周红旗一头雾水。
“不知道啊，就是想哭，我也想去。”
周红旗早出发是对的，看着根本没办法挤上去的大巴车，两人只能等下午的那趟。
他虽然不认识车上的人，但是他们穿在外面的蓝色衣服，上面还印着麦芒工厂的字样呢。
有麦芒自行车厂、麦芒手表厂……总之，一车大部分人都是麦芒工厂的员工。
没错，大家就算都回家了，还是会穿着工厂的厂服。
在这个年代，厂服可不是什么让人丢脸的事，能穿上工厂的厂服，说明你是有正经工作的人，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周红旗回家的时候，也是穿的厂服，别人羡慕的眼光让他很是受用。
这会儿他就想穿厂服的人少点，这么多人，大巴车都坐不下了！
好不容易，周红旗才带着周红星挤上了下午的大巴车，晃晃悠悠的往楼县去，这辆大巴车要开一天一夜，有的是折腾呢，他回来的时候，就坐的这趟车。
工人们即将返回工厂，李麦芒也开始重视起和通用合作的事了。
陈平安刚回来，李麦芒就带着他去跑建新公司的事。
按理说，根据职责划分，这件事应该是白何年来做的，毕竟他管的就是对外国这部分。
只是白何年成分太复杂，这件事不适合他知道，成分单一，且有背景的陈平安就成了不二人选。
工厂就只是个空壳厂，就在棒子国注册，他们国家，漂亮国说话非常管用。
李麦芒漂亮国人的身份在那里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成功的开设了自己的独资工厂。
在李麦芒想着在棒子国找个人，给工厂再套上一层身份的时候，开车路过汉江大桥，看到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
这时候还是冬天，棒子国也是冬天，哪怕是白天有大太阳，穿着个裙子，李麦芒光看着就要冷死了。
兹的一声，汽车停了下来，李麦芒下车，缓慢的朝女人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女人长的很漂亮，哪怕是后来棒子热衷整容，这样的脸蛋，在漂亮国也称得上是他们喜欢的神颜。
眼里含着的泪水，将落不落，衬托的女人更加楚楚可怜。
“喂，你是要跳江吗？”李麦芒没有用华国话，用的是英语。
这很正常啊，别说这个时候了，就算是二十一世纪，会华国话的棒子人也少之又少，她想跟这个女人沟通，用英语成功的几率可能更大些。
女人转过头，呆愣愣的看着她，平静的说了句：“滚开。”
李麦芒双手揣兜，继续缓慢往前走，说：“让我猜一下，你应该是……被那个财团的高层给玩弄了，求救无门，没人帮你伸张正义，所以生无可恋，打算一死了之？”
她不是胡乱猜测的，女人穿的是红裙子，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青青紫紫的，这样的痕迹遍布全身。
甚至红裙子还有破损的地方。
这次女人笑了：“你是来笑话我的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你也有张漂亮的脸蛋，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跪在那群混蛋的脚下求他们放过你……”
女人越说声音越大，甚至都有些癫狂。
“所以，你就想这么死了，对于他们来说，你死了，可能还不如一只臭虫死在他们面前，至少臭虫真的死在他们面前了，还能恶心恶心他们。”
“你滚啊！滚！”
从李麦芒的口中再次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让女人更加无法接受，她握着汉江大桥栏杆的双手青筋暴起。
“所以……你就不想报复他们吗？”
“就凭你，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们是你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他们高高在上，就像你说的，我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只臭虫。”
这会儿李麦芒也走到了汉江大桥的栏杆边，两人相距不过两米。
“无非也就是那几个财阀罢了，如果你能让我看到你的决心，我可以帮你。
知道麦芒集团吗？我，艾薇·摩根，可以帮你。”
女人的眼睛越睁越大，麦芒集团她是知道的。
棒子国不会报道很多华国的事，但是会报道很多漂亮国的事。
最近特别多人讨论的，就是漂亮国人的麦芒集团被漂亮国制裁了。
所有人都以为麦芒集团完了，没想到年末居然在自家大型商超里又看到了麦芒集团的产品。
只要关注新闻的人，都会知道麦芒集团，而棒子国的财团们对这些更是了如指掌。
她被那些人折磨的时候，也听到过一点东西，知道这个麦芒集团很厉害，疑似在漂亮国有深厚的背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能帮我杀了他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女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丝毫不在意她现在穿的是裙子，跪在地上的时候，腿被水泥路和路上的石子磕破，甚至流出血。
“杀人我是不会做的，不过，有什么比让他们破产，从高高在上的神，变成被人踩在脚底的臭虫更让他们痛苦的呢？这不是比杀了他们更让人开心吗？”
女人缓缓地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有了目标，心重新活过来，女人这才开始瑟瑟发抖。
李麦芒可没那个绅士风度，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什么的，她不脑残。
直接招呼女人上车，车里暖气开的足足的，哪怕穿着裙子，也不会太冷。
而且车上还有她的换洗衣服，可以先让她穿上。
缓过劲来之后，李麦芒才知道了这个被自己救下来的女人的名字，张妍真。
在她略显平静的叙述中，知道了关于她的悲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