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算把陈欣骗出去然后打晕往出租屋里塞时, 怀玥忽然接到了方天河的电话。
她给方天河设置的铃声很特殊,现在是下午一点,这个时间点打过来, 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只好暂时压下动手想法, 对陈欣说了声抱歉,假借是书映风找自己后就立即离开, 一直走到不远处,尽管身后的视线仍然在背上停留, 她还是一边戴上耳机一边拦了辆出租。
一接通,不是以往一上来就责怪她冲动的大呼小叫,也不是吵吵嚷嚷要她写检讨的阴阳怪气,方天河语气很沉稳, 仔细听着还有一声绵长的、充满着失望的叹气。
“冯萍受伤很重, 腰部贯穿, 失血过多。”
“去御湖别墅。”怀玥和司机打了声招呼,重新回到通话中,心不在焉问,“所以呢, 她死了吗?”
方天河似乎是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激怒了, 语气不由地渐重:“怀玥!我对你太失望了!”
“不管你做出什么行动我都能理解,但是这一次我没法给你找理由!你下手的时候, 究竟有没有想起过冯萍是特殊血型?昨晚他们抢救了她一夜,血库里血都用光了,因此不得已联系了同血型的臧玉兰!”
“臧玉兰年纪多大还要捐那么多血,你想没想过她一个老太太要怎么缓过来?这件事你和我说, 你到底是忘记了还是故意!”
“如果是故意,无论之后你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管,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如果你是忘记,那我觉得你真的太令人失望了,连最基本的愤怒都无法克制,那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军人!”
“现在立刻,马上来中心医院!”
“嘟嘟嘟——”
戛然而止的电话阻隔怒火,也阻隔了成年人间的心照不宣。
无需言明,怀玥很清楚这通电话的来意。
她身形骤僵,所以今天臧玉兰请假是因为这件事?
她脑子瞬间有点发晕,猛地想起来当初去隐藏地时的确看到了罗萍的档案,虽然只是一掠而过,但她当时还在心里吐槽她血型倒是满稀有。
可她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军人】方天河的话在脑海中拉长绵延,在耳边久久萦绕。
忽然,怀玥心惊胆战的发现,沉浸在愤怒中的自己其实和那帮人真的没有两样,一样冷血,一样无所顾忌,一样自私自利。
重生带给她超乎寻常的敏锐与经历,她比很多人都厉害聪明,于是窃取前生的经验打造出一副名为自傲的铠甲,她坚信自己是对的,相信自己绝不会落入俗套,却在无形中任由嫉恶如仇演变为极端的偏执,任由怒火一点点蚕食理智。
所以,她并没有成功将心中的野兽驱逐,也没有学会在规则内击杀敌人,更没有学会忍耐。
或者说,沉浸在罪恶当中的她,一点一点被勾起了每个人心中都有恶念。
她只要自己爽,只要敌人哀嚎,反正最后只要仗着优秀的成绩与功绩,到头来大不了做几年牢。
这样的认知如冷水兜头,怀玥全身冰凉,背脊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她好像……还是不知不觉偏离了初衷。
【你好无情】——
浑身冰冷中,怀玥突然又回忆起鹤山上钟缘对她说的话。
朱阁也许会死,在满心要为徐可报仇的她扑向爱丽丝的那一瞬间,难道自己就真的没有考虑到吗?
她有想过,但从未放在心上。
与郑娥为了任务宁愿隐瞒韩志勇的消息一样,她也为了报仇完全将其抛之脑后。
最后,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口口声声声称一切都是坏胚的错,将其归结于尽力,甚至上升到人各有命的宿命论,却从来没有承认一句一切其实是自己被仇恨占据,如果再努力一点,说不定能够挽回一个普通人的性命。
因为她觉得那是最好的报仇机会,改日再碰上爱丽丝,她绝不可能光明正大挖掉她的眼睛,所以,她赋予了朱阁的死亡一句我努力过了的虚伪意义。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做出错误选择,怀玥终究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连忙让司机掉头去中心医院,到了大门,急匆匆付完钱下车,她加快脚步往里跑。
刚踏进门诊大厅门,怀玥忽然停住,转身折回医院门口的一家面店。
散发着牛肉香味的面店很小,门口前区有几桌室外餐桌,午饭时间过了很久,零散几个年轻人坐在外面抽烟聊天。
她抿了抿唇,拉紧口罩上前,在角落一双人桌前坐下。
对面,是经过简易装扮易容的方天河。
“人是从马昊家送出来的,低血糖昏过去,现在还没醒。我盯到现在才有时间吃口饭,没有你的份,要吃你自己点。”方天河大口吸溜面,语气冷淡。
看着他为了改变自己容貌故意粘的长眉毛,那张牙舞爪的眉尾在俯头吃面时一颤一颤,刚刚才冷静下来的怀玥心中又激荡起了一阵异样的情绪。
要盯一个臧玉兰,何必需要他一个旅长亲自出马。
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臧玉兰的确和自己有关系。
怀玥很少在短时间内刻意去回忆过去,可这徐徐前进的一分一秒里,完全不受控制的大脑像ppt一样自动闪回着她充满血与泪的训练生涯。
这次重生的生命中出现过很多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人,有三番两次提醒她冷静行事的郑娥和蔡思娟,有无条件支持她任何决定的队友,还有平时不苟言笑爱装酷的方天河。
他是个老神在在的刻板老头,讲究纪律严明,常把检讨挂在嘴边,发起火来恨不得拿枪把她崩了,但回回只是点着她的头,叹口气接着怒骂她能不能不要给他惹事。偶尔放假,队友们喜笑颜开坐上归途的旅车,他见她孤身一人,总会让妻子到食堂里来给她包上一顿饺子。逢年过节,厚厚一沓红包也准时安排。
她一度只认为上辈子的师傅莫天心对她来说意义最深远,现在想想,她好像完全忽略了他与所有人对自己的纵容。
如果说莫天心像母亲,那么重生后接触最多的方天河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一位长辈。
他们如出一辙,一直在体谅她性格中的尖锐,包容她的暴脾气。
沉默了好一会,怀玥干巴巴张唇,认真道歉:“对不起。”
方天河吃面的动作肉眼可见慢了下来,但他没说话。
时间一晃过去五分钟,方天河吃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好嘴后,终于才舍得给怀玥一个眼神,他问:“你还记得当初进猎鹰时,我问你的问题吗?”
怀玥点头:“记得。当时你问我,为什么要当兵。”
起初她是为了逃避读书,但进入猎鹰后……怀玥惭愧的低下头:“我说击溃罪恶坚守正义这种堂皇借口不会是我的代名词,我加入猎鹰,只是想要成为更坚韧更好的自己。”
“那你做到了吗?”方天河把用好的纸巾对折再对折,直到成为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后,他摇着头,略感失望道:“你有,可你也变了。”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才,任务选你的初衷就是看中你的性格,你就像世界上最坚硬的铁,不易弯折,你也像最无坚不摧的冷冰,沉稳理智。以往无论你在任务中做出什么事,总不会太出格,我知道你心中有杆秤,你也一向处理的很好,永远不会跨越身为军人的底线。”
“但这次你真的太出格了,拿机枪扫射的时候,你是否想过你身上不仅有着军人的身份,还有着团队的荣耀?郑娥说你硬气,你不怕来日进法庭,我也要和她一样夸你山豹一句铁血铮铮,可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如果你受了处罚,和你一样辛苦选上猎鹰的队员们会承受怎么样的压力。”
怀玥没话反驳,因为她真的通通全忘了。
她就像一个被怒火悄然掠夺思想的狂徒,完完全全只顾着怎么去做一个更恶的人去震慑敌人,完完全全忘记了属于军人的荣耀。
军人披上军装就代表扛起了国家的脊梁,高举信仰之旗自愿成为横档沧海横流的坚韧砥柱,在部队里守纪律讲规矩是绝对的原则,砥砺前进、忘我奉献是宗旨,身披荣光是目标,选择这条路,坚守这三点才叫成为更好的自己。
怀玥心中惭愧更深,突然明白了他说变了的真正涵义。
她以前是这样的人,一个曾经让队友仰望的合格军人,只是现在早已被冲昏了头脑。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这一次怀玥没有再和他斗嘴,而是非常认真的道歉。
看她态度端正,方天河总算有点欣慰,他用指尖叩着桌面示意她抬头。
怀玥抬头,只听他语重心长地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现在还不算晚。人都是不完美的,会犯错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在方天河眼中,怀玥只是变得更加易怒暴躁了,其实这并不值一提,如果是换猎鹰当中任何一个兵来卧底,遇上那帮混蛋,看见遍地苦厄,也许他们也会犯错。
但怀玥和普通人不一样,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小小年纪便极其聪慧机敏,成绩不好但对于破案的天赋或者洞察人心的敏锐、包括对高强度训练的忍耐性均超乎常人,她想要做到的事,即便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也绝对会完成。
这种多智近妖的人假如学不会克制,来日不是穷凶极恶的高智商罪犯,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
让她去卧底,方天河心中一直有隐忧,就是怕她会被改变。
史雁柔的坚持与付出太过沉重而令人心惊,一个个无辜受害者的悲痛经历也令人不忍提起,与之相对比的是犯罪团伙毫无所谓的猖狂,三相冲击,很容易潜移默化偏移她对是与非的标准线。
他并不希望她真的成为任务当中扮演的法外狂徒热心姐。
小幅度叹了口气,方天河起身去里面买了两瓶啤酒,打开一瓶推到她面前,又道:“我早就做好了你对那些人动手的打算,那种人缺胳膊断腿无伤大雅,你也没做错,所以我没有否定你之前的决策,毕竟轻飘飘判个死刑都算是便宜他们。可是你要记住,绝对不能超出应有的底线。”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以,超出那个度,只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暴力。”
这两句话和莫天心曾经说过的话异曲同工,怀玥眼波微颤,沉声:“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方天河表情严肃,“你第一件做错的事是不该在动手时刻随意让愤怒爆发,第二件就是许之余!”
“消失那么久的孩子,你当我不知道你把他关起来了吗?从他这一步你就错了,你不该因为韩志勇的事而牵连他。”
听到这个名字,怀玥皱起眉,想要辩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天河本来气性消了些,但看到她对这件事不服时,顿时冷哼一声:“那小孩固然不是好货色,可说到底只是道德层面败坏,天底下那么多没道德的人呢,你也要一个个把他们抓起来吗?”
“如果我不问,你想对他做什么?”
怀玥尴尬到无地自容:“……把他搞疯。”
方天河气笑了:“法律有法律规定的准则,你不是不能没有你自己的准则,但你何必为这种人脏了你的手?卧底行动每一次都要上报且记录,你要真想进监狱那我没话说!”
“那肯定是不想进。”怀玥嘟囔一句,说实话她本来的打算是这样的,最后自己拼命猛一波,一鼓作气拿下缅部,然后用功绩来换。
粗略想想都知道怀玥是怎么想的,方天河忍不住哼哼:“你鼻孔喷两口气我就知道你中午吃了什么饭,算了,我话就说到这,我相信你能想明白。”
临时出个任务,方天河也该回去了。
仍然坐了会,他默默盯着怀玥看了几秒,突然问道:“冯萍不是个善茬,你会怎么对她?”
“……”
这问题和to be or not to be这种毫无疑问的哲理问题有什么区别?
被点了这么久,怀玥绝不会再度任由自己继续做错误的选择,她毫不犹豫道:“打烂她一只手,送回军区!”
疑似亲妈又如何,干她没商量!
方天河满意了,伸出手指在胸口点了点。
他无声比着口型:“你过关了。”
怀玥脸色一变,在通讯中?
她这才意识到,假如自己说错一句话,也许任务直接会被截停,她绝对会被惩罚!
通常来说犯了错的军人这种机会不可能有,除非……她猛地抬眼看向方天河。
方天河老神在在晃晃脑袋,一副让她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除非有人求情了。
以他旅长的身份还不够格,郑娥和蔡思娟一定也帮了忙。
怀玥头一回真切感觉到自己其实一直包裹在爱中,她站起身,仰头将一罐啤酒全部喝尽。
外面餐桌的年轻人散得差不多了,怀玥用正常音量向方天河宣告她的决定。
“放心吧旅长,我会变回原来的自己。”
她是孤儿,她也不是孤儿。
她能从只会用拳头讲道理的小混混成长到刑侦大队长,再从一无所有的境地成长成自由的猎鹰,也能从无法掌控情绪的境地脱身!
……
和方天河讨论了一下对于陈欣的处理方案后,两人分别,怀玥只到病房外看了眼,确认臧玉兰安全无事后,立马动身回出租屋。
方天河说的没错,许之余那小垃圾还不配脏她的手。
她的出手,必须时刻谨记身份。
既然拥有超出常人的武力值和无与伦比的身份,她得克制与冷静,在不得不的情况下再来狂一点。
然而好说歹说压抑下去的情绪,在看到出租屋满地狼藉时,怀玥到底还是破防了。
下午三点下了场雨,出租屋里通往地下室的门口布满黏哒哒的脚印。
还是两行。
隐隐约约听到地下室传来男女混合的狂乱尖叫声,怀玥眼色一冷,干脆直接去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