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怀玥这一脚让陶勇懵得彻底, 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厉害,觉得好像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尽管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他喘几口气, 还是硬着头皮放狠话。
“历年来K班都是S班的狗,我是齐河的人, 许之余是齐河点名要搞的人,你要帮许之余就是和齐河不对付, 你和陈停云交好也是和齐河不对付,你自己想想清楚!”
初入鎏金的新生兴许不清楚S班代表什么,但飞信日常论坛有个置顶贴写得清清楚楚。
这种有着明确阶级制度的学校恍如缩小型社会,又由于范围狭窄而催生更加离奇明确的权利至上准则, 鎏金有泾渭分明的几大势力, 陈停云五人团算一个, 第二个就是以齐河为代表。
他们向来站在金字塔顶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为人簇拥。
K班都是穷学生,想要在这里安安分分过下去要么毫无存在感,要么当S班的狗, 部分K班的学生如同掌权者最锋利的利刃, 专门帮S班的人收拾看不顺眼的人或者替他们干点脏活。
陶勇就是如此。
他和许之余是没什么龃龉,只是奉命行事。
陶勇跃跃欲试爬起来, 盯着怀玥的眼神又恨又凶:“难道你想惹齐河?”
怀玥还真没看过那帖子。
管他齐河是哪位,来这里是来查案,不是来拍热血高校。
书筒往下一摁,直直把准备爬起来的陶勇摁下去, 她依旧保持怀南该有的翩翩风度,漫不经心笑笑。
“我管他是谁, 别给我整这些,我看你今天就是来找我的,对吧?”
被戳穿的陶勇当即脸色一变:“你谁啊我要来找你?”
谁也不知道他背已被汗浸湿,来鎏金三年,这样的事少说也有十七八回,哪回不是搬出齐河后都哆嗦得不行,从来没见过这么横还这么聪明的人。
陶勇丢了面子还有点憋屈,当即用力推开胸膛上的书筒,迅速爬起来后招呼三小弟把人围起来。
“你这是就要帮许之余?”
怀玥见他微表情复杂,已然确定这陶勇就是齐河指派来的。
她多少有点无语,也瞬间明白。
好好一座学校搞得像是一座皇宫,这群学生不学无术反而爱玩宫心计,看样子是几帮人斗来斗去,正巧她和陈停云走一块,风头正盛,搞不了陈停云就搞她呗。
嗤笑两声,怀玥缓缓起身:“怎么,你不服?”
陶勇:“……”
他咬紧牙关,心一横大喝:“干他!”
四人拳头紧握磨刀霍霍,怀玥却面不改色冷笑。
行。
让她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学生应有的本分。
躲在窗户边悄咪咪观察战况的田妍还是头一回见学生干架,超级兴奋地拿出手机拍视频,看了会,她嘴巴不自觉张得老大,俩鸡蛋都能塞下。
“我靠——”
“好猛!!”
什么温润好学生根本就是错觉,怀南简直太能打了!
……
十分钟后,K3班寂静得恍如已入沉夜,大门紧闭,连窗户都被学生们用书挡住不让外头看热闹的同学往里看。
“齐河是谁。”
“S2班,百达娱乐太子爷。”
“他和陈停云有啥关系?”
“齐河喜欢玩赛车,但老是输给陈停云,前女友又被封淮抢了,他们两帮人就一直不对付。”
陶勇刚才有多嚣张,这会儿就有多丢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和小弟高举双手跪在地上,脸上身上各自都多了几个脚印和乌青,头发衣服也乱糟糟扭成一团,真心一句反驳话都不敢说。
反观怀南……陶勇偷偷抬眼,见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根的他就懒洋洋靠在桌子上,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心里更是堵得不得了。
天晓得明明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家伙怎么这么能打,刚才他整个人居然都被揪起来摁在地上锤!!
琢磨会,陶勇生怕再挨顿打,便主动说道:“今天的确是特地来找你的,早上有人看见许之余和你走一块,齐河让我们来探探你底细,说如果可以就邀请你去他赛车馆玩。”
事情很简单,齐河就是想找陈停云不痛快罢了。
至于许之余,只是借口。
陶勇其实也不是真想欺负自己人,但他觉得许之余真不是好东西。
去年许之余以低龄跳级入大二,风头很盛,长得也白净,很多学生都爱逗他,结果这小子又蠢又笨,刚开学走错到B食堂,还不小心把饭撒在了齐河当时的女朋友身上,齐河屈尊降贵陪女友吃饭,当场发火要给他好看,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陶勇按照命令就欺负他两回,本来齐河都快忘了他了,没想到这小子不知怎么搭上了陈停云,以帮忙做作业为条件让他保护自己,碍于陈停云的面陶勇的确没敢动手,可本就和陈停云不对付的齐河知道后愈发不爽,下令继续欺负。
他边回忆边说:“陈停云那会儿好像找到人帮忙写作业了,过一段时间就没管许之余,正巧封淮抢了齐河女友,所以齐河觉得这件事因他而起,就让我别让他好过。刚才我找他本来也只是问问你和他关系好不好,他自己上来就说你是他好朋友,说我们再欺负他你就会出手。”
说完,陶勇顶着俩熊猫眼,小心翼翼看向怀玥,“怀南同学,我都一五一十说了,你看……”
大概了解前因后果后,怀玥还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联系。
还以为许之余是被陈停云几人霸凌,原来并不是,又冒出来个齐河。
有趣,当真有趣。
这学校分级制度有趣,一帮闲得没事干的学生也有趣。
她兴致缺缺直起身子,撇向脸色惨惨的许之余,淡淡一笑:“许同学,解释一下?”
果真,这货莫名其妙来交好友就是为庇护。
恐怕刚才被陶勇找上,他巴不得立马放出她名号。
她望过去,视线所及,许之余怯怯懦懦垂下眼,“对不起怀南,我刚才只是太害怕才这样说。你能原谅我吗?我……真的太害怕了。”
怀玥:“……”
哟。茶香四溢呀哥们。
听言,陶勇哈了一声,哽直脖子就骂:“你还害怕?你刚才神气得不行呢!!”
“真的!”他朝怀玥看来,义愤填膺道,“这小子要不是那么狂,我还不打他呢。”
“打住。”
怀玥不爱听废话,比出stop的手势后收回视线,转头从书桌里拿出干净本子,撕下三张纸,又问田妍借了几只笔,然后一人一份递给四人。
陶勇一愣:“这是?”
怀玥不急不缓靠回桌子,一边搜索有关齐河的信息,一边说道:“我不帮谁也不站谁,不管怎样你们欺负同学就是不对,我呢也不是不好说话,大家都是同学,写个检讨事情就过去了。”
“主题……”她想了想,忽然打个响指,“主题就‘我不该欺负同学’,一万字,写完我就放你们走。”
陶勇三人差点没吐血:“……你认真的吗?”
这还不如再打他们一顿啊喂!
怀玥点头:“认真的。”
她还不会把这些小炮灰放在眼里,只写个检讨都算她大度。
这时,许之余压低了的气弱声音响起:“怀南,他们也只是被逼无奈,放过他们吧。”
这话怀玥不爱听。
搁这演什么好人?
冷淡扫他一眼,她抬手指了指他脸上乌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许同学被他们欺负这么久,居然想放过他们?”
莫名其妙把事牵连到她,现在跳出来装大善人,这小子年纪轻轻,演技实在炉火纯青啊。
她都佩服!
怀玥简单搜索了下,发现齐河似乎挺霸道一人,论坛很多同学表示对他不喜,还有人说这人要不是因为家里有钱,估计只能去当小混混。
许之余这样茶里茶气把视线引到她身上,恐怕就是知道齐河性格之霸道,绝不允许别人挑衅自己的权威,只要她今天和陶勇对上,到时候齐河肯定不会再关注他。
小瘦子心思还挺重,怀玥不爽地磨磨牙。
明面上却假装没发现,故作好奇询问:“齐河到底为什么欺负你?”
怀玥见识过很多类似案件,有些人的恶意永远毫无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想那样做。
可能只是因为被霸凌者比霸凌者更聪明漂亮,有可能是今天和他们穿了件同款,也有可能经过对方时一个偶然的表情让对方感到不爽,就这样,一场足以毁灭被霸凌者心灵的战争以此打响。
她相信齐河不是好东西,可看许之余这通操作,还偏不信他被霸凌的原因会这么简单。
“我也不知道,”许之余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面露悲戚怯弱,兀自垂下眼,脸色白得好似摇摇欲坠要跌下去的样子,他自我肯定道,“被霸凌不需要理由。”
实际上许之余自己也曾天真地想过为什么,后来他逐渐发现一个真理,他会被齐河选上没什么特殊原因,就像史雁柔一样,他们倒霉就倒霉在无权无势,还空有一身傲气罢了。
傲骨与尊严,是K班学生最无用的东西,这两个玩意在齐河、陈停云或者每一个S班学生眼里就是笑话,穷是原罪,活该低等活该被欺辱,于是所有欺辱渐渐顺理成章,成为没日没夜纠缠的梦魇。
可他比史雁柔聪明,他会找人保护。
明明她也可以寻求庇护,但她偏要硬刚,最后只能……
回想起一些事,许之余眼中划过一抹无比成熟的阴沉与讥讽,再抬起头来表情落寞,眼神无辜。
“怀南,很抱歉下意识的话把你也卷了进来。”
“所以,我求你别去管他们了。我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瞧着这小子青涩稚嫩脸庞上露出的真诚表情,怀玥都瞠目结舌地瞪了瞪眼。
哇,好茶。
什么品种,香得冒泡。
他以为她是随便听人话的那种人?在她面前装弱,在齐河面前还能捞个和事佬印象,这一手双面派玩得溜。
可怀玥就是个逆种,还非要对上齐河,正好向陈停云表表“忠心”。
没有丝毫犹豫,她当即转头看向陶勇,匪气十足昂起头,语气毋庸置疑。
“一万字检讨没得谈。回去顺便和齐河说一句,我和陈停云是生死相交的兄弟,想拉拢我有本事亲自来。”
……
陶勇三人灰溜溜走后,怀玥欣赏着三份字迹工整的检讨,忍不住暗暗感慨。
不愧是K班学生,个性再混那成绩都顶尖,一手字写得都能直接拉去书法展示。
她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比对自己不忍直视的字迹,顿时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教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匿,心有余悸的田妍坐回位置,刚转头就看见怀玥草稿本上狗爬潦草的字。
“我靠兄弟你字这么丑呢?”她脱口而出。
学渣·怀玥心酸哽咽了。
请闭嘴吧,朋友。
见她脸色一黑,田妍好笑地吐吐舌头,提醒道:“你真要对上齐河吗?我刚问了我小姐妹,她说齐河很凶的。”
怀玥:“我也很凶。”
“你?”田妍回想刚才,打人是挺利索,但从头到尾特有礼貌,完全就是被人惹火才动手,最后收检讨还说了声谢谢呢。
再说了,哪家凶神恶煞的人会让人写检讨啊!
田妍闷笑一声:“身为你前桌,我还是觉得你该小心点。”
怀玥眉端挑起,这姑娘真心可爱。
不知怎么就让她想起叶希,眼睛圆溜溜,脸蛋肥嘟嘟,超想一把拧上去揉上百八十遍。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重新买了两份饭回来的许之余一脸尴尬地上前,把饭放到桌上,小心翼翼道了句歉。
“对不起怀南,今天麻烦你了。”
田妍是个明白人,当即啧啧两声:“真要对不起,你之前就不该提怀南名字。”
毫不客气的指责让许之余泫然欲泣,他嗫嗫嚅嚅,张张嘴却什么话也吐不出,似是很为难。
“我又没骂你,你整这死出干嘛?”田妍小脸都皱了起来。
许之余:“……”
怀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把检讨往桌肚里塞去,而后将饭往外一推,最后抬眼看向许之余。
“许同学,田妍说得对。我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能让这件事过去,我俩这朋友做到头了。”
许之余脸色白得彻底,难以遏制本能去看怀南的表情,却只能看到头顶吊灯打在镜片上的浮光,压根看不清一点情绪。
怀玥向来干脆,讨厌被利用,更加讨厌绿茶。
晚上一顿打,绝对少不了他。
她双手捧住下巴,露出个嘲讽笑容:“收完检讨不找你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既然你非要我说明白,那我直说,想利用我挡齐河,不如你现在拉两张凳子躺下睡觉。”
田妍很纳闷:“为什么?”
怀玥:“因为做梦比较快。”
意会到这梗的田妍哈哈哈大笑起来,梨涡深深,漂亮得像朵迎风招展的向日葵,爽朗阳光。
一顿骚操作痛失靠山的许之余:“………..”
两个字,悔恨。
三个字,去他爹的。
*
晚间十点,九月威尔市的夜晚闷热潮湿,繁荣街道笼罩在冷白月光之下,如练月华洒落路人肩头,温柔抚摸五色霓虹,夜寂静安详又喧闹万分。
改换好妆容打扮的怀玥无比闲情逸致,坐在鎏金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窗口边刷手机,边大口炫着大碗乌冬面,毫不在意任何目光。
就算是蔡思娟在这,估计都认不出大快朵颐的长发女子是怀玥本人。
猎鹰小队与寻常特种队不同,不像后者的成员按部就班从专门的侦察兵、狙击手、突击兵等兵种中挑选,猎鹰十位成员必须全能,以保证战斗中临时更换任务也能完全胜任,其中侦察兵需要会简单易容,只要五官细微经过化妆修容,就能完全隐没人群,完全变成另一幅模样。
怀玥来威尔市的第一天,就拿着小印钞机给的生活费购置了一批肤蜡和化妆品,专门用来改装。
手机滴滴连响三声,备注为陈中二的人发来三条信息。
【陈中二】:听说你今天把陶勇打回去了?齐河气得连喷十条朋友圈,笑死我了。
【陈中二】:好兄弟,你真够带劲。
【陈中二】:等哥们腿好了请你泡妞!
“白痴。”她嗤笑一声,回复一个害羞表情包过去就锁了屏。
这几人派头还是大,听说因为受伤,校长破例让他们不用考开学考,还亲自跑去医院慰问。
等他们伤好,估计正面交锋就快到来。
她坐的位置正对街道对面一家面包店,全透明玻璃与角度能将面包店完全纳入视线范围,甚至能看到昏黄灯光下忙碌的服务员与顾客对话的口型。
“叮咚——”
“现在是威尔时间十点整——”
便利店墙壁上的钟发出整点播报,对面面包店开始打扫卫生,整理小票,做最后的关门准备。
穿着绿色围裙的许之余在面包店门口与女同事笑着说了什么,满面春风一点都看不出之前怯懦模样,随即,他提一大袋垃圾推门出来往小巷子的垃圾箱走去。
低头干完最后一口面,怀玥把剩下的冰可乐喝完,默默观察着这还有两幅面孔的小绿茶。
K班学生大多都会在附近打工她是知道的,可许之余才十六岁,完全童工一个,居然还能光明正大打工,估摸私下里肯定是骗了老板。
怀玥放学回家用电脑查了下许之余。
信息不多,和他说得大差不差。
徐海市莲花区人,家里父母普通工薪阶层,家庭条件一般却和睦,去年一场大病耗光所有积蓄,现在穷得叮当响。值得注意的是,许之余治病的巨额药费,来自于一个陌生银行卡账号。
一查,竟然是陈欣表妹的账户。
这就问题大了不是?
怀玥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净嘴唇,任由澎湃心绪在心底深处流转,然后慢吞吞把兜里的口罩拿出来戴好。
对面面包店灯一灭,她起身出去。
门打开又合上,欢迎光临提示声响起,便利店收银台的柜员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他只看到女人身穿黑色卫衣与黑色工装裤的高挑飒爽的背影,黑棕色长卷发压在橄榄绿色鸭舌帽下,风拂过,发丝扬起曼妙弧度。
利落干练,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
许之余扔完垃圾回面包店,女同事已经收拾好包,哂笑着等在收银台。
见他回来,女同事连忙挂断电话,不好意思道:“还有小票没整理好,之余,我有约会就先走了啊,你记得关好门。”
许之余点点头,和善道:“没关系,刘姐你先去忙吧。”
人一走,他笑容一收,盯着珠帘晃动的眼神阴森而沉冷。
“老女人,回回都先走,赶着去上吊吗?”
“就知道去约会,不要脸。”
许之余今天本来就是带着火气来兼职,现在更加不愉。
也许是知道自己情绪不够稳定,他低声咒骂几句转而数起小票来转移注意力,然而愤怒不甘的情绪轻易下不去,他忽然用力将整齐的小票摔在桌上。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承受来自生活的锤炼,所做出的努力最后都被被命运之手推翻,很努力改变现状,最终永远庸碌无为,就像此刻,只能憋憋屈屈在这里数小票。
如果不是自己那对又蠢又贪心的父母,他本该去往更好的公立大学学习,而不是在鎏金最底层生活!
“说什么人脉资源,那群有钱人的眼睛都长在天上!”
想起齐河就想起怀南,一回忆起下午对方那副正义十足、好像吃到大便的表情他就恨得咬牙,“要不是因为你和陈停云走得近,当我稀罕和你做朋友!一穷x,我呸!”
恶狠狠辱骂一句,许之余打算马上关门下班,但临时又来了一对母女,只好压下心中不爽好好服务。
结束已经十点十分,鎏金住宿生的门禁是十点半,这个点赶回去时间很紧张,他脸色更差,赶紧收拾好东西关门,临走时还顺手牵羊将过期面包往书包里一塞。
附近街道的商铺已经陆陆续续到点关门,明亮路灯照亮昏暗夜色,行人三俩。
许之余蹲在地上关地锁,无意撇到面前的透明玻璃,模模糊糊有道身影就站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刚回头看到一双黑色短靴,脖子里的软肉已被一只掌心温热的手直接拽住,整个人也被强制性提起来往旁边小巷子里拖。
陌生人堂而皇之行凶,来势汹汹的凛冽气场让他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你是谁!救…..!”
“再乱叫我一刀捅死你。”
女人的声音。
非常冷静,也非常冷漠。
许之余连忙闭上嘴,直到被完全拖入昏暗无比的巷子,直到背部重重撞上潮湿的墙壁,他才敢抬头去看。
只有几缕白月光落在巷头,而巷子深处无光,暗得仿佛逼仄狭小的地下室,他需要高高昂起头才能大致看到戴着鸭舌帽的女人轮廓,女人很高,可根本看不清脸,隐约只能看到微卷发丝垂在肩上,于暗色中闪烁着冷峭的些微亮光。
他惊惧未定,小心翼翼翻开自己裤兜,示弱道:“我…我没钱!”
“我缺你那三瓜俩枣?”
怀玥差点气笑,一拳打在他脸侧,没有像伪装怀南时故意压一压声音,完全是正常状态下在说话。
她直接就问:“认识史雁柔吗?”
“!!”
许之余本来就被迎面而来拳风吓了一跳,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浑身僵硬,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陌生女人会问到史雁柔,脑子嗡得一声直接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他回过神,急速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察觉耳侧拳头好似收回,许之余找准时机就要往巷口跑,谁知女人似乎料得到自己会跑,下一秒后膝弯就传来一阵剧痛,他被狠狠踢了脚,狼狈扑倒在地。
“啊啊啊,我不认识她。”
“你当街行凶,你会坐牢的!”
许之余到底年纪小,心思纵然阴毒深沉,遇到这样的事也慌,他捧着余痛犹存的脚往前爬,“我真的不知道!”
怀玥眼力好,把他动作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丝毫没有犹豫,精准一脚踩住他刚受伤的膝盖。
年纪小又怎么样,她根本懒得搭理,在她这里所有疑似犯罪或与就是罪犯的人都统一平等。
从前深入毒窝,有些毒贩会将当地小孩培养成专门用来迷惑缉毒警的毒虫,那些小孩见人就杀,她要是有一丝丝不忍心,早不知道死多少回。
她清醒地用力碾下去,如愿以偿听到许之余的惨叫也没松脚,眼神平静得近乎冷血。
“许之余,家住徐海市莲花区幸福小区3栋297室,目前在鎏金K3班读大一。父亲许业,五十五,晨辉机械厂经理,母亲蒋文,五十二,人民医院护士……”
怀玥将他家人细数,最后,她什么也不说,只一字一顿重复:“再问你一遍,认、识、史、雁、柔、吗?”
“认识,认识!”
许之余疼得冷汗直流,混沌大脑被一个个家人的生平占据,当即反应过来这是明晃晃的威胁,顾不得什么只好承认,声音中都带上了哭意。
“我和她不熟,只是同学!”
怀玥冷声:“她失踪,为什么不报警?”
这令人良心不安的话题让许之余又沉默了。
怀玥冷笑,替他说道:“因为有人包了你药费,所以你闭嘴,对不对?”
什么庆幸学校资助,根本就是谎言。
他沉默,只是为了自己。
利益主宰人心,在这种自私自利的人的世界里,说不定每当午夜梦回还会顾影自怜般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没事,没事。
贱不贱?
不想再废话,怀玥更加用力碾下去,听着他克制不住的尖叫,藏在口罩下的唇角讥讽勾起。
史雁柔死得时候可能比他更绝望,更痛。
他还有脸叫。
“你知道什么?”怀玥心平气和问,希望不是自己推测出的答案。
“我不能说!”许之余终于哭了出来,他放弃挣扎,捧着脸不住地抽噎哽咽,“我说了就完了。”
许之余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他怨毒愤懑世道不公,明明多智近妖却活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可对史雁柔,他也曾不安与悔恨。
只是不能说。
有人掌控自己的一切,钱堵住他的嘴,他的良心,一切都是不得不!
“这么喜欢讲废话?”怀玥向来没耐心,抽出别在腰间的小刀,蹲下身以膝盖顶住他背部,随即一把抓起他的手往地上摁。
小刀抵上他无名指比了比,口吻凶得像悍匪。
“给你五秒钟考虑时间,我特别会拷问人,把你抓起来往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一关,指头剜下来做口哨,皮扒下来做灯笼,放黑网卖一卖还能有个好价钱。”
这一番凶残无比的话让许之余直接懵了,他从小因过于聪明被人欺负,撑死拳脚相交,就是陶勇和齐河欺负他也顶多玩玩小把戏,从未碰上过这么狠的角色。
不禁回想起封家的律师陈欣,那天陈欣纵然压迫感极强,但也非常有礼貌,只说现实与抉择,哪见过上来就这样蛮横的人?
他紧张地想抽回手,可对方力道出奇大,硬是没法挣脱。
这时,他听到女人果断开始倒数,同时冰冷的刀锋已经向自己皮肉推进,刀割感令人毛骨悚然。
“五。”
“四。”
“三。”
……
缓慢又紧俏的倒数声如同催魂的魔鬼之音,许之余冷汗越落越欢,脑海闪过一幅幅被剥皮抽骨的画面,他惊恐得开始颤抖起来。
无情的一字落下,侧眼看向被死死摁在地上的手,锋利刀刃的寒芒可怕得像是马上要割断自己指骨,大脑自动生成的无限遐想令他再也无法冷静。
许之余哆嗦大喊:“我说!”
怀玥没收刀,言简意赅:“说。”
“我……我也不知道很多,我只知道去年封淮生日开了一场邮轮趴,请所有同学一起玩。我那天被齐河灌了很多酒,半夜醒来去吹风,就看见史雁柔衣衫不整从封淮房间跑出来,身上全是伤,她向我求救,我太害怕就跑了,第二天她就失踪,后来、后来就有人给我钱让我闭嘴。”
2023年10月31号,封淮十九岁生日,在曲海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邮轮派对,共六层的奢华邮轮足以容纳上万人,还请来当红明星献唱,学生们都玩疯了。
许之余不在邀请之列,但是是被齐河强制带过去的。
那一天,在齐河和一帮富家子弟的嘲笑中,他和几个K班学生屈辱得如同狗在地上爬,可每每回忆那一天,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羞耻回忆,而是无意走入二层客房后,亲眼目睹见到史雁柔朝自己仓皇奔逃而来,她好像喝多了,跪在地上胡乱说古怪的话,又神神叨叨哭泣着让他救她。
留有一道缝隙的房门后,赤身裸.体的几个人神情冷漠,眼中意乱情迷的诡异情绪汹涌。
他至今都不敢相信,那位人人都称赞郎艳独绝、儒雅风流的学生会长顾骁居然也会流露出邪.欲滔天的表情。
他们如同堕落魔鬼,纵身充满虚幻幻象的伊甸园,左手权,右手势,掌控一切,帝王般被人簇拥。
不知道史雁柔发生了什么,但到现在他还能回忆起,当时她跑出来,双颊幽红的脸蛋上写满惊恐,扑倒在他脚边,断断续续说着一句话。
许之余艰难地吞咽口水:“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怀玥眯起眼,线索来了。
时间对得上,看来史雁柔应该是在邮轮上出的事。
她膝盖用力往下顶,气场全开,语气冷沉得仿佛寒冬腊月砸在人脸上的冰雹子。
“把她的话复述一遍。”
感觉刀还没抽离,背痛难忍的许之余又急又怕深吸一口气,试图去看她的面孔,却在感受到明显的愤怒呼气中后怕地低下头,只能连忙继续说下去。
“她说得很混乱,我只记得她说了三个名字,luyi,zhuzhu,xiaorou,也不确定什么写法,然后她很小声说他们被塞入了箱子,要我记住他们,要我帮忙报警。当时我特别害怕,我就跑走了。这件事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一听,怀玥眉端紧皱,什么玩意?
三个人,被塞入箱子?
难道说史雁柔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才被灭口吗?
许久没得到回应,许之余绞尽脑汁回想,须臾,忙不迭发誓:“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我还知道史雁柔经常会逃课,每次回来都会生病请假。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在说,她被老男人包养了,老是出没在天上人间和人开房。”
【天上人间】——
怀玥牙关倏然一紧,立刻问道:“她在几层出没?”
许之余哪晓得几层,慌忙解释:“这我不知道,流言出来后她就被孤立了。”
怪不得,怀玥想起史雁柔混乱的零碎文字里,偶尔出现过几次流言蜚语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这种字眼。
她还曾凌乱无序写了一堆抽象的语句:
【我是飞蛾扑火的蛾。一只千疮百孔也要撞南墙的黑色飞蛾。我落入黑暗,努力振翅翩跹于黑暗,寻找着唯一的曙光与出口。哪怕充满尖锐词汇的高墙竖起,滔天大掌将我压入丛生荆棘,我也要飞出去。希望在南墙之后,撞开它不是我的使命,但我必须去。】
联想许之余的话,怀玥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
史雁柔案绝对没那么简单,如果她单纯因为惹了陈停云,被五人团霸凌,那么天上人间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不止。
五人团或许是起因,她一定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什么秘密,譬如被塞入箱子的三人,只是假如是这样的话,对她动手的应该是五人团家里人,嫌疑最大的就是陈述刚,可按照时间线来看,她应该是在封淮邮轮上出事。
细思间,许之余弱弱声音响起:“她本来就不洁身自好,如果不是这种流言,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怀玥蓦地低眼,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掐着他手腕的忍不住加大力道。
“你在给我放什么屁?嘴巴这么贱,不撕你难受?”
怀玥真是一点都不想听这种构陷。
只看那小姑娘干干净净的面孔,清清白白的资料,她就知道她一定是努力生活的向阳花,决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抽象的日记她差不多意会到一点,也许史雁柔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她是个好女孩。
就算真被包养,这群垃圾也不配指点。
许之余疼得叫起来,怀玥听着烦,闭上眼缓和情绪,随即松手收刀起身:“最后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经常逃课。”
捧着手叫疼得许之余根本不敢忽略,实话实说道:“好像,大概是去年9月份开始。”
对上了。
怀玥腮帮子一紧,正是史雁柔日记开始时间。
而九月份去年刚开学,也是庄昕芸被陈停云纠缠的时间。看来更多的还得去问她才行。
大致有了想法,怀玥居高临下俯视躺在地上打冷战的许之余,语气森然地警告道:“把今天这件事捂严实了,要是你和陈欣说一个字,我刚才和你说的,一切说到做到。”
【陈欣】两个字让许之余自诩聪明的脑瓜子彻底当机,惊慌失措拖着腿坐起来,“你怎么知道她!”
如果说怀玥本来还是百分之九十肯定,现在就是百分之百,她冷冷笑着:“关你丫屁事,多什么嘴?”
反正他也不敢说出去,要是说出去,陈欣第一个收拾他。而且就算说,也不怕。
查得到,她怀玥直接退役不当兵算了。
说完她丢下一句警告后,径直往巷口走。
“但凡你嘴巴里蹦出今天事一个字,我马上就让你老板知道你没满18,他背景很深,你死无全尸都是轻的。”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许之余惊惧万分,脚步声远去,以为这恐怖女人要走了,刚才还洋溢着害怕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毒。
“臭女人!”
谁知刚喘上口气,他下颌忽然重重挨了记重踢。
女人的皮靴踩在他咽喉处,一点点施压下来,剧痛残存,窒息感已油然而生,他痛苦挥舞着手,耗尽全身力气想要拨开这只脚,却只是徒劳无功。
濒临死亡的错觉里,他听见女人冰冷而无情的声音犹如魔音一句一句响起。
“史雁柔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这滋味你得受。如果当时你帮一下她,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可惜你没有。”
“所以你活该。”
“从今往后,你每天每夜都要梦见她。把你两幅面孔收收,我就在暗处盯着你,但凡你做出一件让我不爽的事情,我一定会把你干掉。”
怀玥一直觉得比起五人团更可恨的,是旁观者的冷漠。
如果直言者被迫噤声,正直者被迫弯腰,诚实者不得不撒谎,那一切情有可原,畏惧权势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可他们,全都是自私贪婪的卑鄙者罢了。
这绿茶兮兮的小崽种假使有过一丝怜悯或勇气,哪怕只是伸过手,怀玥都不稀罕揍他。
这回她是真爽了,但还不够。
摸出手机一看,正好十点半,庄昕芸还没下班,得去赶个趟。
二话不说抬脚离开,等许之余局促呼吸平静下来,空荡荡的巷口哪还有什么人影,他松了口气。
微风流转,月色朦胧。
巷子里黑得仿佛有什么鬼魅正在窸窸窣窣爬出来。
才得知史雁柔已经死亡的许之余惊恐回望漆黑深处,瞳孔骤缩,脸色越来越白,他以为她只是失踪……原来她死了?是…他害死了她吗?
黑暗中仿佛凝聚起少女身形,许之余尖叫一声,惊慌失色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没人看见,潮湿阴暗的巷子里,左边有着钢筋镂花天梯的三楼缓缓走出来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女人。
“叮咚。”
“叮咚。”
女人手机亮起,信息接连不断,映出姣好却带着疑惑不解的面孔。
看完信息,女人唇角勾起一丝讥笑,关机后又站了会,感受夜风呼向面孔,随即才下楼梯离开。
然而她刚走到巷口,早该走掉的怀玥如鬼魅般再度出现。
怀玥早就知道有人一直躲在天梯,她会走才怪,就等对方自投罗网呢。
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她淡笑:“美女,偷听别人讲话不礼貌,挨顿打不过分吧?”
女人盯着眼前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半高鼻梁与一双画了烟熏妆的漂亮眼睛,心头一惊。
“你没走?”
话落,偷听女人心道不好,立即警惕后退。
怀玥不会给机会,已然毫不客气出手攻击,先是一个飞踢,紧接就是肘击,招招狠辣。
发现有人猫在哪里,还懂得隐蔽身形,收敛呼吸,知道对方肯定不简单,她哪管是男是女,下手根本不含糊。
偷听女人压根不是对手,一分钟不到头上已经狠狠挨了好几下。
临晕死过去前,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喂!!姐们你清醒点!咱是友军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