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近一个月梁鸢都在忙着写论文, 修修补补用了一大摞纸,最后堪堪写出三十来页,经济学整个系也就这么多人, 每个老师手下分了五六个学生, 梁鸢刚好分到班导庞月的手里。
她将论文送到班导手中时遇到班里的其他同学, 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 心里反而放松不少, 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
“这才是初稿,听说还要修个五六次, 苍天呀,我的头要秃了。”
“谁不是呢,我现在都在怀疑两个月后还能不能顺利毕业。”
“你们说我们该不会在江城大学上一辈子大四吧。”
“梁鸢,你可得注意点,据说庞老师最最最……严格。”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最,生怕梁鸢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闻言梁鸢脸上的笑顿时跨了下来:“不是吧, 我还想着庞老师那么温柔, 论文会好过点呢。”
同学愁容满面:“想多了。对了, 你们听说各大高校组织一批人去国外留学的事情吗?”
以前国内不发达,对于出国留学的事提都不敢提, 恢复高考后, 经济政策也放开了, 这几年沿海一带的城市也慢慢走进大众的视野,对于出国留学也不那么讳深莫测。
梁鸢点点头:“年初就听到了一些消息, 还以为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政策, 没想到这么快呀。”
同学一脸艳羡的看着她:“梁鸢, 你就不用发愁以后的事情了,年纪轻轻已经是几个大工厂的老板, 你们那还缺人不,我能去不?”
梁鸢笑了起来:“要是把你弄到我的工厂,你爸妈见了我非得打人不可。”
江城大学属于国内十大名校,很多还没毕业的学生都已经收到了不少橄榄枝,哪里愿意屈尊到她的工厂。
“其实我还真想去国外看看,拿着公费留学,想一想,还挺美。”
“那就去申请啊,说不定回来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同学耸了耸肩:“我入学的时候都24了,如今马上奔三,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另外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我除了会说hello和byebye,也不会别的英语,去了让人笑话。”
几人哈哈笑了起来:“大家都这样,谁也别说谁。”
交了初稿后,梁鸢心情终于好受了点,晚上想美美的睡一觉,却听到外头响亮的敲门声。
“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打电话给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外头不知何时下了雨,梁轩淋了一身,衣服都湿/透了:“最近学校在统计出国留学的名额,我想试试。”
他是英语系的学生,在校期间还学习了西班牙语,能出国当然是好事。
宋黛给他递了个毛巾:“你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梁轩颇有些不好意思:“工厂这么忙,要是申请成功,我一走就是两年,到时候……你们年纪比我小,按理说该是我护着你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我这个做哥哥的心中有愧。”
这几年他亲眼见证了两个妹妹的成长史,身为哥哥,他实在汗颜。
“说什么呢。”梁鸢给他倒了杯热茶:“出国留学是好事啊,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新的风景,我们还等着你去国外学习学习,将来为工厂做贡献呢。”
梁轩被逗笑了:“行,明天一早我就回去告诉爸妈这件事。不过名单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良吉这几年成长的很快,交给他,我放心。”
“哥哥心中有人选就好。先去洗个热水澡,明天我和黛黛送你回去。”
到了工厂刚好赶上大家消防演习,经过最近的训练,大家多多少少知晓如何使用灭火器,如何快速逃生。
一听说儿子要去国外留学,黄瑞和梁从文惊呆了。
“轩轩,我听说国外乱的很,要不还是别去了。”
梁从文附和着点点头:“是呀是呀,听说外头天天打仗呢,要是受了伤……哎呦,想想我都害怕。”
国内对国外了解不多,能这样想也不奇怪。
梁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爸妈,哥哥是跟着学校领导和同学一起去,不会有危险,再说这种名额千金难求,别人想去还没有机会呢。”
“真的?”
梁轩笑了笑:“自然是真的!不过我不一定选的上,就是想提前给你们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乱套。”
黄瑞这才放下心:“那就好那就好。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
“妈,你和爸去上班吧,我们去饭馆随便吃点,再去工厂看看,就回江城。”
“怎么这么急?”
宋黛双手一摊:“论文刚交上去,估计还要修改好几遍,我们得赶紧回去看看,不然肯定没法毕业。”
一听说毕不了业,黄瑞慌了神:“那你们得赶紧回学校,可千万不能耽误学习。”
吃过饭,梁鸢回工厂大致看了下情况,如今生产、销售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她给的工资高,大家的工作热情很高。
临走前她特意嘱咐了孔副厂长,让他继续盯着消防演习,控制生产质量,一个工厂即使不断开发新品,质量不过关也会被众人所弃。
孔达华笑道:“质量和安全一直是咱们工厂的重中之重,我一直在好好盯着。”
“辛苦你了。”梁鸢抿唇笑了起来:“等毕业后,我们就会来帮忙,所以这段时间还要劳烦你们多操心。”
“这是我们该做的。”
孔达华每每见梁鸢都会感慨当初的选择,幸好跟了她,这两年赚的钱比他过去几年赚的钱还多,不用操心工厂大的发展方向,感觉人都年轻了几岁,前段时间还买了辆新的红旗汽车,还没来得及给她炫耀呢。
果然刚到江城,就收到了班导庞月的消息,到地方一看,学生们老老实实的站成一排。
庞月叹了一口气,随便抽出来一本初稿:“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做的却令我十分不满意。别的话我不想多说,你们先把批注的部分回去好好读读,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对了,下周一我要收到你们的第二遍论文。”
掐指一算,距离下周一也就三天时间。
梁鸢几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满本的红色批注,想死的心都有了。
想当年她学习法律,写论文,也是差点头秃,本想着经济学会好点,没想到终究没有逃出论文的魔掌。
短短一个月内,梁鸢论文修了四遍,精神状态也逐渐不正常,整日都窝在图书馆,家都没有回过几次。
这日,她正猫在图书馆查资料,包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大哥大是个稀罕物,国内没几个有,再加上在安静的图书馆,因此一响起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梁鸢尴尬的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梁鸢你还在图书馆?”
沈良极少给她打电话,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
梁鸢正了正神色:“出什么事了?”
沈良沉默了几秒:“泽屿马上去接你,人都在,回来再细说。”
挂断电话不过十几分钟,陈泽屿就开车到了她面前。
梁鸢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看着他冷峻的面容,忍不住问出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泽屿本想等会到地方再告诉她,想了想还是从包里递给她一份报纸:“先看看。”
正疑惑间,她注意到报纸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报道辉煌百货,通篇都在说辉煌百货是个黑心工厂,不仅恶意低价收购棉花,还苛待工人,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内衣裤、卫生巾还是婴儿纸尿裤用的都是黑心棉,这也导致女性和儿童身体出现了许多问题。
不仅如此,报纸上有黑心棉的照片、苛待工人的照片以及女性、儿童扎堆就医的照片。
最后还用一大段话来阐述梁鸢是个贪图享乐、唯利是图的商人,人人得而诛之。
梁鸢好歹在尔虞我诈的娱乐圈待了三年,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骗的了她,只是如今信息化并不发达,报纸则成了信息传播最重要的途径之一,越多人看到对工厂越不利。
“记者是个匿名者,还没有查到底细。”
梁鸢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五合的车鸣。”
“他?”陈泽屿蹙起眉头:“也是,五合生产出来的卫生巾渐渐不被大众喜爱,车鸣又是厂长的小舅子,工厂兴不起来,他也没有以前那么逍遥自在。我们要不要用同样的方法反击?”
“不用,还要多谢他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陈泽屿来了兴致,问道:“怎么说?”
“我希望事情发酵的越来越大,届时我们分别邀请江城日报、南城日报的记者来工厂采访,相信通过这次的事情,大家对辉煌的底细一清二楚,辉煌百货也会更上一层楼。”
娱乐圈有不少明星就喜欢这样收割粉丝的真心,先是爆出来一堆丑闻,引起骂战,等事情发酵到最高峰的时候,开始澄清,这么一顿操作下来,名利双收,还因此让粉丝更加心疼正主。
“这确实是个宣传的好办法,但我担心车鸣有帮手或者有其他更恶劣的方法。”
梁鸢叹了一口气:“辉煌百货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盯上女性用品这块大蛋糕,像车鸣这种人肯定会越来越多,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越来越好,至于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来一个我们挡一个,来一对我们打一双。”
陈泽屿握着她的手:“最初看这个消息我还担心你会受不了,没想到……不愧是鸢鸢。论文怎么样了?”
提起论文,梁鸢明显比方才更烦躁,靠在椅背上长叹:“唉,还有半个月,若是再不过我怕是要留级了。”
数学系的论文相对来说没那么复杂,陈泽屿和宋黛只修改了两三遍就过了,建筑系的孟香香毕业设计是一栋三层的楼房,除了画图耗时外,也很快过了,至于中文系的公孙离,更是两遍过。
只除了梁鸢的论文修来修去,也修不出个所以然。
到了沈良的住处,梁鸢说了自己的推测。
沈良扫了孟香香一眼,轻咳了一声:“几年前我和车鸣打过几次交道,要不是姐夫是厂长,他怕是早就被辞了,本事没有,就是喜欢玩/弄权术和……小姑娘,在厂里斗的厉害,得罪的人自然不少,找他的把柄简直易如反掌。不过,现在只是你的猜测,我需要时间调查,等调查完咱们再想想该如何反击。”
梁鸢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刘丽提及的李青青,转念一想,李青青怎么会认识京城里的车鸣。
“这件事先交给你们处理,我先弄论文。”
江城第二大报社发出的文章自然被不少人注意到,第二天起就有不少商家退单,还有不少顾客拿着过去买的商品理论,更有甚者直接找到江城大学经济系。
梁鸢本想安心写论文,找她的人一多,不仅她写不好,还对大家造成了影响,无奈她只好折返到大院,没日没夜在家里写论文。
落下了最后一笔,梁鸢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很快陈泽屿凑了上来,双手覆盖着方才的地方,为她揉捏,他的手法熟稔,显然已经按过很多次。
“论文写完了?”
梁鸢闭着眼睛点点头:“结束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把论文送过去,不然人一多,走都走不了。”
“明早我送你。”
“行,黛黛他们还在忙着退货的事?”
陈泽屿打了个哈欠:“对,这段时间退货的太多,大家都在忙着整理。”
他也忙活了很久,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梁鸢盖着他的手掌:“辛苦你了。”
“你以前说过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们的辉煌工厂历尽千帆,归来一定会变得更好。”
闻言梁鸢笑了起来,站起身照着他的唇吻了一口。
陈泽屿愣了几秒很快吻了上来:“一次?”
二人好久没做了。
梁鸢刚点头同意,就被他抱放在床上。
折腾的太久,梁鸢沉沉睡去。
这次的论文交过去好几天都没有收到庞月的消息,梁鸢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篇论文大概率已经过了。
果然,下午庞月就电话通知她的论文过了,顺便问了下辉煌工厂的事。
“报纸上的新闻是假的,我们已经打算找记者澄清。”
“你是我的学生,我们认识了四年多,知晓你的为人,你能有如此成就,身为老师很骄傲,江城日报有我的朋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将他的电话给你。”
有熟人更好办事,梁鸢立刻要了联系方式。
新闻一出,不止有人退货找梁鸢,还有不少人到工厂闹事,近一个月辉煌百货的几个分厂报了不下二十次警。
梁鸢本想着先联系庞月在江城日报的朋友,没想到沈良却带来了个新的消息。
“等等,你是说这件事是李青青策划,徐冰岚执笔,车鸣登报?他们三人怎么会扯到一起?”
梁鸢的脑子快转不过弯了,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会朝着这么诡异的事情发展,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勾搭起来。
沈良点头:“没错,李青青一直在盯着你,知晓你和徐冰岚不和,私下联系了她,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你和车鸣的事情,三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便发了这个新闻。”
自从徐冰岚从乡下回来后,梁鸢一直在忙着工厂的事,极少与她见面,也没有打听她的消息。
她知道徐冰岚是新闻系的学生,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和李青青勾搭在一起,想当初知晓李青青热烈追求过陈泽屿,徐冰岚还为难了李青青很多次。
啧,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怪不得李青青之前特意回了一趟北县,原来就为了今天做打算,不过她的算盘终究是要落空了。
工厂建立到现在,她给工人的工资很可观,给工厂所在地修了路,给贫困地区的小学捐款,资助贫困家庭上学、治病等等,这些事虽没有报道出来却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只要一找记者报道,那个假新闻就会不攻自破。
只是……无论是那把山火还是高考在她的茶瓶放脏东西亦或者是今日的行径,梁鸢都没忘记,她会把受到的伤害一一还给李青青,不仅如此,她还要为那些无辜的女孩讨回公道,送李青青去她该去的地方。
“谢谢沈哥,我打算请江城日报的记者去一趟安县辉煌工厂,至于李青青他们,等招待好记者,我再陪他们好好玩玩。”
沈良笑了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梁鸢,江城的辉煌工厂就交给我和香香。”
“我去北县……”
“我去夏城……”
几个人很快分工合作好。
梁鸢照着庞月给的电话打过去,很快就将那位记者给约了出来,没想到记者竟然是江城日报的副主编崔临。
说起崔临,江城不少人都是看他写的新闻长大。
梁鸢很快讲起了这几年辉煌百货工厂的发家史,最后才道:“我知道口说无凭,请您随我一起到安县工厂实地考察一番,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带你去北县等几个工厂看看。
如果我所言为真,还请崔记者帮我在报纸上澄清,如果我所言为假,也请崔记者在报纸上如实写出。”
“我听阿月说过你,她相信你,我相信她。”
加上拍照的工作人员,三人谁也没有告诉,直接驱车到了安县。
哪知刚到地方就看到有人来闹事,正前方几个管理人员被推搡来推搡去,梁鸢面色不好看:“崔记者,林记者,请你们等一等,我处理好事情再过来找你们。”
那些人看着很是猖狂,崔临问了句:“需不需要我们……”
梁鸢摇摇头:“这些人是当地的地皮无赖,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处理好。”
梁鸢面色沉沉拉开车走了过去:“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朝着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哟,梁厂长好久不见还是这么好看,有没有兴趣一起吃顿饭?”
梁鸢拧着眉:“还请你们离开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工厂,外人无权进入。”
“啧,梁厂长还是这么牙尖嘴利。”男人顺了顺头发:“辉煌百货工厂生产来这么多害人的玩意儿,我只不过替天行道,难道梁厂长做了亏心事,还不允许别人说?”
“谁告诉你我们生产的是害人的产品?”
男人和一群小弟哈哈笑了起来:“报纸都报道了这么多天,梁厂长该不会没看到吧?也是,你都赚了那么多黑心钱,又怎么会在乎旁人怎么说。”
“就是,有钱大家一起赚啊。”
黄瑞气的浑身发抖,女儿有多努力她是知道的,赚再多钱也是用健康换来的,凭什么说赚的是黑心钱:“马大林,你说什么呢?工厂的所有原料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大家用了那么久的产品都没有出现问题,报纸上的报道自然是污蔑我们。”
“黄大妈,梁厂长是你女儿,你自然帮她讲话。可使用黑心棉是事实,我们也是看不下去。要不……让你女儿陪我睡一觉,等爷舒坦了,或许考虑不带兄弟来闹事。”
“狗东西,还敢肖想我的女儿,你算什么东西。”
马大林面色一冷,吐出叼着的狗尾巴草,面色阴沉走了过去,一把揪起梁从文的衣领:“老东西,这么温柔和你们说话,是给你们面子,别他妈不知好歹。”
“姓马的,放开我爸。”
“放开也可以,梁厂长亲我一口。”
梁鸢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喊上十几个保安把人给抓了起来,这些流氓手段狠辣,可抵不过那么多的保安,没多久就束手就擒。
没多久警察也赶了过来。
“民警同志,这几个人带头闹事。”
“这个月已经进去几次了。”
梁鸢抿了抿唇道谢:“麻烦你们了。”
要送马大林这些人进去易如反掌,但梁鸢想放长线钓大鱼,所以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等忙活完才想起车内的两位记者,梁鸢擦掉额头上的细汗:“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先带你们去工厂参观。”
两位记者都是专业的人才,从梁鸢清晰的介绍原料、车间、生产工艺、设计原理等等,他们已经能感觉到梁鸢对这个工厂有多热爱。
工厂内各道工序都井井有条,光质量检查都需要好几道程序,细节是骗不了人,崔临相信自己的直觉。
逛完后梁鸢本想带他们去吃顿饭,崔临却说:“我们还想看看北县的工厂。”
梁鸢只好买了包子在路上吃,三人都会开车,一路上换着开,第二天就到了北县。
远远就能看到县城里有不少新修的大路,路上的学校幡然一新,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能感觉到他们由内散发的悠然。
“我可以先带你们去看看地里种的棉花。”
崔临点点头跟着她走,只见漫山遍野种满了棉花,棉花的长势很好,此时已经结起一个又一个果实。
梁鸢指着远处的房子说道:“那里是白林山生产大队,也是我曾经下乡待的地方。”
崔临还真没想到她下过乡,不由得多了几分兴致:“梁厂长和这里人感情很好?”
梁鸢眉宇间多了一抹笑意:“是啊,这里的人很不错,想当年下乡那会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我们一起灭过山火、一起修过大路、一起水灾里救人。那么多难忘的经历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得清楚。
当初选择在北县建立工厂的一个原因是对这里有特殊的感情,另一个原因则是这里的土地适合种植棉花,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程县长愿意踏踏实实为百姓做实事。”
“怪不得这里发展的这样好。”
当地早就不再是几年前的土房子,家家户户盖起了青砖房,无论是种棉花的农民还是工厂里的工人,能感觉到他们对梁鸢是真的崇拜。
崔临笑了起来:“方便带我们参观工厂吗?”
这个工厂的车间和安县别无二致,从表面看根本不是报道中描述那样,反而很干净整洁。
话语间梁鸢将他带到了一个房间:“两位记者,如果要检测我们用的是不是黑心棉,只需要用这个国外进口的新科技检测便可。”
她让崔临随意从仓库挑选几包卫生巾,又挑选了商场里常见的几款卫生巾,拿到检测台交给工作人员当着他们的面检测。
三个多小时后,结果出来,有几份各个指数高达95%,有几份还没到及格线。
“崔记者可以猜猜哪些是及格的,那些是不及格的?”
崔临若有所思:“梁厂长就不要卖关子了,直接揭晓答案吧。”
梁鸢点点头,问工作人员要了检测记录,其中辉煌百货工厂生产的卫生巾合格指数都为95%,商场里常见的那几种品牌质量却良莠不齐,最出名的五合工厂产的卫生巾合格指数只有45%。
梁鸢抿唇笑了笑:“方才我们已经亲眼见证了数据,是真是假,二位心中有数。
自从被污蔑后,我们经历了大规模的退货风波,时不时还有人去工厂闹事,不瞒您说,这一个多月我们报警了几十次。我们想过反击,但工厂要忙的事情太多,时至今日才想着澄清。
我们的要求不高,只是把真相告知大家,辉煌百货生产出来的任何商品,质量与安全都放在第一位,我们希望还辉煌百货一个公道,还工人们一个安静的工作场所。”
“我是个记者,从来不昧着良心讲话。我会把自己所见所闻所感都写出来。”
梁鸢想要的无非就是把真相报道出来:“很感谢你们,除了安县和北县外,还有别的工厂,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可以带你们都去看看。”
记者做出来的报道最重要的就是真实性,梁鸢行得端做得正,这几年工厂的核心点不是随便说说看,员工守则第一条就是“质量与安全”,所以无论他们去哪个工厂都不会挑出毛病。
且崔临做了那么多报道,最最在意这些细节。
果然崔临点头答应。
梁鸢十几天时间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带他们参观各个地方的工厂,没有丝毫不耐烦。
“我们需要时间整理了解到的讯息和拍摄的照片,最快还要半个月才能发出报道。”
这期间之前报道辉煌百货黑心棉的报纸又陆续刊登了两篇报道,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辉煌百货是不良企业,崔临这么说是担心她等不及。
车鸣、李青青和徐冰岚既然花时间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她自然要等他们唱到最精彩的时候反击才有意义。
“没关系,我等得起。”
送别了二人,梁鸢终于有时间好好收拾自己,这么多天他们基本上都在路上奔波,只换过几次衣服,大夏天味道实在难闻的可怕。
梁鸢冲了个澡,感觉洗出来两斤灰,颇有些嫌弃的把干了湿,湿了干的衣服扔进垃圾桶。
“看到楼下的车,我就知道你在家。”
梁鸢擦拭头发的动作没停:“调查的怎么样?”
陈泽屿走过来把她拉到沙发上,拿走她手中的毛巾,帮她擦拭长发:“第一次新闻报道前,三人在京城见了一面,大概是看这么久辉煌百货都没有反击,前几日聚集在江城,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的人假扮服务生,把对话听了个遍。”
“马大林和他们联系过没?”
陈泽屿点点头:“联系了,那些在工厂捣乱的人都是车鸣找的。我还在京城里见了一个人,你一定猜不到是谁。”
梁鸢捣了捣他的腰,笑了起来:“快说,别卖关子了。”
陈泽屿俯身亲了她一口:“五合工厂的前主任王浩然。”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学校门口支了小摊子,每日卖面条。”
梁鸢忍不住咂舌:“可惜了。”
当初她想开设一条卫生巾的生产线,所以特意打听了国内的几个生产卫生巾工厂里的精英,其中听人说最多的就是王浩然。
王浩然祖辈比较有钱,国家动荡期间,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把他和几个孩子送到国外,后来战乱平息,他带着弟弟妹妹回国发展。
要见识有见识,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
恰好五合工厂成立,便把他邀请过去,他上任期间,从国外购买新型的生产机器,经过自己改装处理后,生产出了如今的五合卫生巾。
他对产品的要求很高,导致卫生巾价格昂贵,即便如此,产品依旧热销。
五合工厂只用了七年时间就超越众多棉纺织厂,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工厂。
这时五合工厂的老板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把自己的、媳妇的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放在了工厂,亲戚们仗着有老板撑腰,好吃懒做,拿着鸡毛当令箭,整日颐高气使,导致走了不少老员工。
车鸣进工厂后则和别的亲戚不一样,他把姿态放的很低,无论是技术还是生产,不懂的问题都会问王浩然。
王浩然觉得他好学,便把所学都告知了他,哪知车鸣学成后,二话不说就去厂长那里列了王浩然的十大罪状,甚至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公然污蔑王浩然贪污。
王浩然正直惯了,哪见过这种泼皮。
眼看着办公室里出现了那么多莫名的“证据”,他无话可说,当场辞职,此后再也无人见过他。
而车鸣经过这一次的斗争,直接晋升为五合工厂的主任,他嫌弃材料太贵,需要降低成本,便用黑心棉制作卫生巾,上任的几年,恶意压榨员工的薪资,让员工无薪加夜班,还时不时占小姑娘便宜,被不少人厌恶。
外面没有什么好工作,大家为了活命才不得不忍。
也有人向厂长写过举报信,可第二天举报信就会出现在车鸣的办公桌上,举报人不仅要被羞辱一顿,还有可能找不到下一份工作,大家这才明白他们根本斗不过,只能忍气吞声。
梁鸢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王浩然那么有才,我们把他请到工厂,怎么样?”
“好是好,不过他不一定乐意。”陈泽屿顿了顿:“上次我和他聊过车鸣,他手里有证据,看样子是想亲自举报。”
如今的车鸣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若是知道王浩然手里有证据,不一定会怎么样,王浩然显然也考虑过这种后果,已然把生死置身事外。
梁鸢有些担忧:“他现在还在京城?想怎么举报?”
“人还在京城,除了直接把证据寄到司法部门,也没有别的途径,不过最近车鸣三人都在江城,应该注意不到他。”陈泽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等会我就打个电话给那几个兄弟,让他们保护好王浩然的人身安全。后天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我们好好和大学告个别后再处理这些事情。”
“好。”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夏至,江城大学附近的几个学校同时举行毕业典礼,以往听大会上的长篇大论总令人昏昏欲睡,最后一次听,却忍不住热泪盈眶。
校长特意请了摄影师为大家拍照,大家站的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大笑。
结束后还有不少同学和老师合照、和同学合照。
大家虽现在才毕业,可已经收到了工作单位的文件,结束典礼后,就能直奔单位,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能再相见。
“梁鸢,我们拍一张。”
“我们也来一张。”
“……”
梁鸢觉得今天拍的照片没有一百张也有八十张,脸都快笑僵硬了,正揉着脸,秦子穆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梁鸢,我们也来拍一张。”
梁鸢好笑的扫了他几眼:“不怕被揍了?”
大学几年,梁鸢除了工厂的工作外,在学校也发生了不少事,她模样好看,皮肤白皙,性格又好,不少男生都喜欢她,每日都能收到不少情书,最严重的就是秦子穆,他每天换着花样写,英文、中文、古言、俄语等等,还常常给梁鸢送些花花草草,零食、小礼品,哪怕陈泽屿再三警告都没能阻止的了,后来狠狠揍了他一顿,他才没那么猖狂。
秦子穆不自在的揉了揉脑袋:“我马上就要去国外留学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陈泽屿那个家伙就算想揍也揍不成了。”
“哪国国家?”
“M国。”
梁鸢笑了起来:“我哥也去要去那里,或许在异国他乡,你们能见上面。”
秦子穆笑了笑:“那……你愿意拍吗?”
梁鸢刚想点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个人,“陈泽屿,你什么时候来的?”
“哼,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
梁鸢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你同不同意?”
陈泽屿就算不想同意又怎样,反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点点头:“同意是同意,但不能离太近。”
“好。”
梁鸢拉长了嗓音,像是嘲笑他一般。
看着梁鸢和秦子穆站在一起,还有些郎才女貌那味,周围不少女生都捂着嘴巴赞叹:“好般配啊。”
“赏心悦目的一对。”
不远处的陈泽屿瘪瘪嘴,什么般配,明明他和梁鸢才是一对,等会他也要拍一张合照,不……十张。
大学四年半时间是人生中最难忘的时间,正巧张亮、晋冲和章朗也在附近,梁鸢索性让陈泽屿把人都喊了过来,组了个烧烤局。
张亮最初还坚决不碰女性用品,没想到看刘丽和刘阿方摇身一变赚了那么多钱,心动了,于是死皮赖脸找了陈泽屿。
工厂正是缺人之际,他们愿意去梁鸢自然愿意收。
几个人没有丝毫怨言,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以说梁鸢就算不管不顾工厂一年,也有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