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采莲本身就是秦家派来的一等大丫鬟, 又已许给了有贵,身份不比两个陪嫁丫鬟低,好端端的,怎么会不得出门?
在这府里, 并没多少人敢越过秦芬处罚采莲的, 有数的几个人,范离稍稍一想就能点出来。
范离怒火冲天的心里, 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见方才都是春儿出头说话, 知道这丫头是个伶俐的, 便支了她出去:“你叫采莲出来,若有人问, 便说是我的意思,你跟着采莲一起, 料理了小书房的事。”
采莲因着芝麻大的事受罚,自家姑娘的面子被下得狠了,整个小院都为此不高兴, 此时听见少爷出面, 春儿喜得恨不得对范离作揖,连连道谢出去了。
柳月才挪动步子要出去, 便被范离叫住了:“你留下,好好说一说,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家给的丫头,竟被范夫人重重责罚了,这事哪怕范夫人院里不说, 桃香也要出面问清楚的, 幸而喜儿亲自走了一趟,把这事分说清楚, 桃香问明白了,当时就替采莲正了名。
“桃香姐姐说了,是因为采莲姐姐不小心把在家时的称呼带了出来,把少奶奶叫成了姑娘,这才被太太罚了。桃香姐姐还说,采莲姐姐是才来的,口里一时改不过来,我们这些当差当老的可不能犯这错。”
范离何等聪明,哪能不明白自家母亲的意思。
那采莲才从秦家来,对自家姑娘的称呼,哪那么容易就改过来的,便是皇帝面前,也不会这般鸡蛋里挑骨头,自家母亲却偏偏要揪着不放。
说来说去,无非是有些机会就要整治整治儿媳妇而已。
更何况,他方才在小书房问得清楚,自家母亲除了重罚采莲,还特地教唆了玉容来爬床。
今日的事,若是要细论,妻子有五分不是,母亲倒有八分不是。
妻子如今怀孕辛苦,眼见着娘家来的丫头一个挨罚,一个又被教唆,心里怎么好受得了。
范离方才指桑骂槐几句,这时不由得大为悔恨,再三想想,还是忍不住扯着柳月问一声:“你们姑娘,只是为了采莲的事才气走的?”
柳月到底比春儿缺些伶俐,愣怔半晌,竟把实话漏了出来:“我听南音姐姐的意思,仿佛是她犯了错,好像是听见了不该听的事,又好像是办了不该办的差事,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南音姐姐也不曾说。”
范离在小书房把玉容拷问得清楚,此时一听柳月的话,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姑娘听说玉容被指使爬床,心里又气又急,只怕是赌气般地给玉容一个机会,谁知玉容这丫头顺杆子爬了上来,她主仆两个总不好当众反口收回差事,只能将错就错,把玉容派了来。
玉容那丫头也是个黑心眼厚脸皮,半真半假,竟把事情说成是主子的意思,他若是个寻常男人,只怕要顺水推舟应了,偏生他不是。
也幸好他不是个寻常人,否则今日,好端端的小两口,便要为着一个丫头分崩离析了。
至于后头她气得回家,只怕是误以为自己在那小书房已经成了事。
范离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南音那丫头说听见不该听的事,只怕是说这个。
虽然南音窥视主子也是罪过,可到底是为了那姑娘,范离这时哪气得起来。
寻常人若是见一个年轻爷们儿和丫头关着门许久不出,只怕也要乱想。
早知道,他便不该关着门和那个玉容废话许多,该把那丫头拎到大太阳下罚跪,亦或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个清楚。
范离知道这事上秦芬也有不是,可他怎么也责备不起来,想着那姑娘瘦成一把骨头的身子,他就恨自己考虑事情不周到,明知道她孕中多思,怎么就不能替她想想周全呢?
望望外头天色已黑,范离只能用力叹口气,对着柳月吩咐一句,“你下去吧,叫人给有贵传个话,明儿一早备着出门。”
他哪怕再心急,总不好大晚上跑到秦家去拍门,那也太惹非议了些。
秦家倒是不在意的,可宫里那位笑面虎近来心里不痛快,只怕要为这事发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这个当口,范离固然是坐立不安,秦芬也是满肚子心事。
她才一出范府门,就已后悔了,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张旗鼓地说了秦家有事,怎么能到门口又回去。
更何况,范离和那玉容在小书房关着门胡天胡地,她秦芬就是在把那男人放心里,也决不能丢了尊严不要。
想到范离和玉容不知这时是如何颠鸾倒凤,秦芬险些又吐出来,干脆一咬牙上了马车,再不回头看一眼。
就这样披着晚霞,慢慢到了秦家。
秦家上房已在摆晚饭,乍一听见秦芬回来,婆媳两个还奇怪地对视一眼,只两个小的喜笑颜开:“五姐回来了!又有故事好听了!”
吕真轻轻瞪一眼两个小的:“五姐如今的身子,可不能由得你们胡缠,还不给我坐好。”
如今平哥儿和安哥儿也算认识了这位三嫂的厉害,这位三嫂,管教严厉不逊于四姐,耐心细致处也不逊于五姐,两人不管是撒泼还是胡闹,这三嫂是一概不嫌烦的,如今两人好像顺毛驴,见着吕真一瞪眼,立刻就安静下来。
吕真这才抽个空,一边给杨氏安箸,一边道:“听说五妹孕吐厉害得不得了,只能吃白粥就咸菜,徐姨娘那里渍酱菜的手艺好,不如叫人去寻一碟子来。”
杨氏点点头,顺便嘱咐一句:“叫徐姨娘收拾床铺,说不得五丫头今儿晚上要去过夜的。”
吕真尚不明白这里的意思,杨氏叹口气,又望一望两个儿子,不曾把话说透:“也叫母女两个说说知心话么。”
秦芬下了马车,门口的婆子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见只她一个人,愣一愣才想起行礼:“姑奶奶家来啦,三少奶奶说,正巧吃晚饭呢。”
话音未落,吕真已经带着庆儿亲自接了出来,乍一见秦芬瘦得脱相,她险些吓一跳,再一瞧这位怀孕辛苦的五妹竟是孤身一个,还不知里头有什么曲折,她立刻明白了婆母方才叫徐姨娘收拾床铺的意思。
这时吕真一边钦服婆母的通透,一边引着贵客慢慢进内院,一边拣着家里的家常说。
是秦芬自个儿憋不住了,觑着吕真说话的空,轻声问一句:“三嫂,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
吕真跟着杨氏历练久了,不假思索来了句挑不出错的机锋:“你想说,自然不必我问,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我何必多那个事呢,是不是?”
秦芬不曾想得了这么一句,又是想笑又是想生气,憋了半晌,咕哝一句:“若是世上人人都像三嫂这样不管闲事,就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话里已经露出些委屈,吕真哪里听不出来,可是五妹有嫡母也有亲姨娘,她这拐个弯的三嫂,再怎么也不该多管闲事。
然而两人从前到底是好友,吕真想了想,还是劝一句:“既家来了,就放宽心。”
说话间已到了上房门口,杨氏在里头听见动静,扬声问道:“是五丫头么?快进来,两个猴儿等你吃饭,等得只叫饿呢!”
秦芬连忙加快脚步进屋,到了杨氏跟前才要行礼,却被杨氏一把扯住:“我的儿!怎么瘦成这样了!”
杨氏如今年纪大了,说话也比从前高声些,这时又罕见地说句亲热的,倒把秦芬的眼泪给招了出来:“太太……”
平哥儿和安哥儿两个原还等得心急的,这时见五姐瘦得跟个美人风筝似的,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肚饿了,齐齐跳下凳子,一边一个挽住秦芬的胳膊:
“五姐,你是不是被五姐夫饿着了?”
“好呀,这个五姐夫敢饿我姐姐,走,咱们还请太子给我们撑腰去!”
“胡闹!”杨氏出声训斥两个儿子,“你们这狐假虎威的,都是哪里学来的?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瞎掺和什么?”
吕真见两个小的蔫了下去,连忙笑着骂一句:“若不是瞧你们为五姐,太太今儿一准要罚你们。”
平哥儿这才敢嘀咕两声:“太子平日也很护着三公主来着,我们护着姐姐,又什么错。”
杨氏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也知道两个儿子平日并不仗势欺人,便轻轻放过了:“你们倒还有道理了,吃了饭,赶紧回去温书歇着。”
安生吃过饭,杨氏也不问秦芬回家来作甚,只打发她去看徐姨娘:“你姨娘听见你家来,特地送了一碟子酱菜来,她自打知道你怀孕,不知道多惦记你,你去她那儿过一夜吧。”
秦芬知道杨氏是好意,可是有些话,徐姨娘却未必开解得了。
吕真何其聪明,见秦芬不曾一口应下杨氏的话头,立刻知道这位五妹想和嫡母说心里话,不过一忽儿就想了个借口:“前儿娘娘赏了一盒子北方点心,是咸口的,满府里只安哥儿吃得惯,太太还念叨五妹爱吃的,这时候若是五妹还有精神,不如坐着再尝尝点心。”
秦芬连饭菜都吃不得,哪还能吃点心,可是她正想和杨氏讨教几句,连忙点头:“还请太太赏我两口点心吃。”
这听着倒像秦珮撒娇的口气了,杨氏许久不曾见过小姑娘撒娇,这时竟很受用:“五丫头还娇起来了,腊梅还不快去取点心来。”
点心不过是个借口,腊梅一上完茶点,立刻带着小丫头们全下去了。
杨氏这才开口:“五丫头,今儿一个人回来,是不是你那糊涂婆母又给你受气了?”
秦芬一肚子的话,满心想着找个有见识的人倾诉,这时当真到了关头,竟不知怎么开口。
到底杨氏是个端方的大妇,问她小老婆的事,她只怕还要觉得奇怪,几个阿猫阿狗,有什么可愁的。
再者,那闹事的玉容是杨氏挑去的,若拿这事来问,只怕杨氏心里要不痛快了。
于是秦芬绕过了大妇和小妾那一节,只问杨氏:“太太,我听见两句风声,说凤举还要外放,可是又不曾听他和我说这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杨氏只当小两口是为这事争吵,立刻拍着大腿“嗐”一声:“你这个丫头,平时聪明伶俐的,怀孕了只怕精神不济,也糊涂起来,外头的事,你管那许多做什么,姑爷他自个儿都做不得主呢,你急什么。”
秦芬自然知道这道理,可她苦恼的并不是这事,因此杨氏的话也不解忧,这时只懒懒地“嗯”一声,不曾多说。
杨氏自己也是怀过身子的,知道妇人有孕了都爱多心,这时免不了再劝得细些:“五丫头,听我一句劝,把心放宽些,可千万别作茧自缚。”
她说着,把声音压低了些:“娘娘那样的恩宠,尚因为前朝的事和皇上起个隔阂呢,更何况我们寻常人。”
皇贵妃的事,干系着几家人的前程命脉,由不得秦芬不挂心,这时她也没空愁自己那一亩地了,追问道:“太太,娘娘她……”
“唉,皇后如同废人,许淑妃避世,娘娘只怕是忘了谨慎小心四个字,竟联络前朝大臣,授意他们请立自己为皇后,皇帝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一个人,哪容得这事,立时把娘娘给冷了下去。”杨氏说着,摇了摇头,“幸亏皇帝顾念旧情,还不曾提拔新人上来,否则娘娘失宠,也就是顷刻之间的事。”
一席话好像冷雨,浇透了秦芬的心。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是个男尊女卑的地方,范离要宠一个丫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秦芬有什么权利和立场去拒绝?
他待她好,只怕和别家的丈夫尊重妻子没什么两样,等他自己的需求与妻子心愿冲突时,他怎么可能委屈自己?
不知怎么,秦芬又开始在脑中想象范离与玉容颠鸾倒凤的样子,一阵反胃,又扶着桌子作呕起来。
杨氏到底聪明,见秦芬不光没看开,反倒更苦恼了,她立时知道,只怕这丫头愁的是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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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范家一府,五丫头诰命最高,那两个慌脚鸡恐怕不敢给五丫头受大委屈的。
五丫头还能是愁什么事,无非就是男女之情呗。
杨氏不由得叹口气,她终究是看着秦芬长大的,从前顾忌嫡庶,许多事情也不便给这丫头说明白了,出门时连个教养嬷嬷也不曾给,如今这丫头吃苦,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五丫头,我虽不知道你遇着什么事了,可是有一样,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除了相敬如宾,有时候也得剖腹谈心。”
什么意思?难道小两口子还得吵架吵得急赤白脸,那还有什么体面?
秦家的教养,华阳宫的面子,范离在府里的身份,范夫人那头的训诫,条条框框约束了,她秦五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范离吵架呀。
秦芬听了这话有些糊涂,不由得抬头看向杨氏。
杨氏遇见秦芬疑惑的眼神,微微叹口气:“五丫头,你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
秦芬连忙摇头:“没有。”
杨氏更知道事情出在哪里,不由得叹气叹得更大声了,这个五丫头,吵都不和男人吵,两人有了心结,还怎么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