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亲生女儿成亲, 杨氏的心情要多好有多好,这时见最厌恶的庶女上来请安,竟也不曾被扫了兴,点头应下:“嗯, 三姑奶奶也来啦。”
秦淑生得楚楚动人, 是姐妹几个里头风姿最出众的,可是如今脸上带了些憔悴, 这楚楚动人的模样, 便有了些落魄。
见杨氏还算给面, 秦淑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是,四妹成亲, 我怎能不来。”
她生怕杨氏体会不到她的亲近之意,又指一指玉锁:“今日特地把这丫头也带来了, 给太太请安。”
无论杨氏有多不喜欢秦淑,也不好伸手打了笑脸人。
这时周遭人多,杨氏把笑容加深一些, 随口问两句柯家如何, 算是将场面应付了过去。
待进门时,秦淑讨好地伸手来扶, 杨氏却佯装瞧不见,只搭了秦芬的手, 回头嘱咐两个小的:“你们好生跟着茶花进来。”
平哥儿摇了摇头,拖着安哥儿后退一步:“我们要去和三哥一起!”
他们如今入了文华殿,总是以大孩子自居, 再不愿在内宅和小孩子们挤着了。
杨氏眼瞧着秦淑弄巧, 知道今日的饭吃不稳当,带着两个儿子反而多事, 这时干脆点头应了两个儿子所求:
“好,你们去和三哥一起吧,只是要听话,若是三哥回去说你们一个不好,以后再不准去男宾席上,老老实实等七岁了再出去。”
平哥儿才听了前一半,就已高兴得蹦了起来,安哥儿被他拽着往边上走,还不忘回头对杨氏告别:“娘,我们去啦!”
杨氏笑呵呵地应了,一手搭着秦芬,一手扶着碧玺,看也不看秦淑,转身就进了姜家的大门。
秦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拔足追了上来:“太太,今儿六妹也来了呢,我瞧她肚子都显怀啦。”
姜家如今虽落魄了,下人却还精干,眼见着亲家太太和庶女在门口打得一场官司,引路的婆子就好似没听见,连眼皮也没多眨一下。
到了厅中,杨氏这尊贵的亲家太太自然引人注目,一大帮女眷簇拥着杨氏喧闹,一下子就把秦淑挤到了外头。
杨氏是新娘子的母亲,今日算是女眷席上的主角,就连姜阁老的夫人也不会在这日与她争光;秦芬是秦家唯一未嫁的女儿,又有那么个未婚夫,身份也尊贵得很,这两人自然是该坐主桌的。
秦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之妻,能来姜家喝喜酒且还是借了娘家的光,又哪里能坐主桌。
秦淑虽然在柯源面前矫情做作,到了外头却认得清形势,这时也不往人堆里扎,默默无声领着玉锁退了下去。
柯家门楣低微,坐席离主桌差着几丈远,柯太太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瞧见秦淑回来,顿时眼前一亮:“话说了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柯太太平日在家,金的玉的都是成套地往头上插戴,身上织金错银的料子也不少见,今日往姜家赴宴,她却不敢在外头招摇,依着身份,作了一身毫不出奇的打扮。
她穿了身不起眼的蓝袄子,头上梳着寻常发髻,戴了支金头银脚的菊花头簪子,再加一支攒米珠的烧蓝蔷薇簪,耳朵上两颗莲子米大的珍珠略稀罕些,除此之外,别无所饰。
秦淑平日瞧着婆婆不可一世的,这时见她打扮素简了,只觉得好似也没那么趾高气昂了,加上她自己未曾办好柯家交代的事情,这时对着婆婆,竟多些好声气:
“太太,我已经和我母亲搭上话了,不过事情还没说呢,那厅里人多,俗话说事以密成,我想着人多口杂,别把事情漏了出去,到时候办不成了反倒不美。”
柯太太平日百般挑剔这儿媳妇的,这时听她吊两句书袋,竟觉得有理:“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婆媳两个平日处得并不好,说完正事,两人便大眼瞪小眼地无话可说。
秦淑面上做个恭顺的样子,心里却暗暗谋划着柯家交代的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她在柯家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虽柯源还疼爱她,可是男人的疼爱在后院又不能当万金油使,柯源一疼她,玉锁无甚好说的,柯太太这婆婆却看不惯,总要找些麻烦。
前些日子,柯家在幽州发现了一座铜矿,虽然矿是朝廷的,可是这生意由谁来做,却是大有可为。
柯源原是想一气儿考中进士了做官,可是眼瞧着大舅哥和连襟已经那般出众,他一个平民再拍马也赶不上的,干脆不想再考了。
如今身上有个举人的功名,正好可捐官,想想岳丈手里有宫内供奉局的线,秦家又通着华阳宫这条青云路,不如重拾起老营生,捐个小小的舍人作个皇商,岂不便宜。
秦淑知道这事若能办成,自己在柯家便可遮去一半的天,虽然为难,却也还是应了。
正坐着苦思,忽地看见绫儿扶着秦珮往外头去,秦淑连忙跳了起来:“太太,我去与我六妹交际交际。”
自打来了京里,这还是柯家头一次挤进京城的社交圈子,柯太太一把年纪了坐在席上无人问津,秦淑倒还有几个搭得上话的官家小姐能应酬两句。
柯太太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坐冷板凳,且还是借了秦家的光,这时听见秦淑要走,她一句话不曾多说,对秦淑摆摆手:“你自去就是。”
秦珮扶着绫儿急匆匆地跑出花厅,尚未寻到净房,就扶着路边一根柱子呕了起来。
正呕得苦胆水都泛上来,忽地伸过一只纤纤玉手,擎着一方淡红绣帕,一管细柔的声音钻进秦珮耳朵里:“六妹,可要保重身子啊。”
绫儿如临大敌般挡在了秦珮面前,却被秦珮一把扯到了后头。
秦珮艰难地直起身子,勉强站稳,对秦淑微微颔首,却不曾伸手接帕子:“三姐,我没事的。”
从前在家时,上头有杨氏压着,中间有秦芬管着,下头又有丫鬟们劝着,姐妹两个那时还能说两句场面话,后头商姨娘的事情出了,秦珮知道这三姐心地不好,是再不肯亲近了。
这时对着秦淑关切的眼神,秦珮心里提防,脸上却不曾露出,还笑一笑:“三姐可是特地来寻我的?”
秦淑眼神微微一闪,笑着应下:“是,我瞧见你面色不好,怕你身子不适了,特地来瞧瞧。”
秦珮“嗯”一声不曾接口,慢慢地往回走。
如今在方家,秦珮便好似个宝贝疙瘩,婆婆疼着护着,长嫂也敬着,丈夫虽不说亲亲热热,待她也还算敬重,秦珮如今又没什么苦要诉,哪里愿意搭理秦淑。
更何况,秦珮方才坐在席上瞧得分明,这三姐紧紧追着太太和五姐,后头又被人堆给挤了出来,这会来寻她,可别是把她当傻子用。
秦淑连忙跟了上去:“六妹,太太和五妹也来了。”
秦珮又“嗯”了一声,仍是不说话。
秦珮原不过是找借口出来躲开婆婆,眼见着从前装傻卖乖的六妹竟这样大架子,心里顿时不服起来,愈发想压下这六妹的气焰。
“六妹如今当真是贵人了,与我这三姐说话都不咸不淡的,想必是婆家疼爱,把你性子养娇了。”
秦淑是长姐,摆出谱来教训妹妹,原也是没错的。
只可惜她训的是秦珮。
秦珮虽不如秦芬那样说话占理,心眼却是最多的,前头又有了商姨娘的事情,与秦淑是再不会和好了,这时说起话来,竟有了几分从前商姨娘的泼辣:
“三姐这话差了,我婆婆待我,哪有你婆婆疼爱,柯太太怕你累着了,特地送个巧儿去院里服侍,又提拔了玉锁上来,我院里只一个秋蕴,慌脚鬼似的,我婆婆说,这么个丫鬟也够使的了,好好调理就是,不必再添了。”
这话是既揭了秦淑的短,也打了秦淑的脸,简直要把人气死。
秦淑脸上一白,嘴唇不由得颤抖起来。
旁人教训她也罢了,怎么连这个六妹也张狂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珮见这三姐又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毫不客气,又抢白一通:“我说三姐,你如今都是成亲的人了,也不必再娇滴滴地扮可怜了,三姐夫不在女宾席上,你这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么?当初便是扮可怜,硬抢了三姐夫去……”
绫儿原是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却用力扯一扯秦珮的袖子。
秦珮到底伶俐,猛地回神改口:“自然了,三姐夫与你鹣鲽情深,我是望之不及的了。”
秦淑再会装相,也忍不得秦珮这样说话,这时气得呼吸都不匀了,正要沉下脸拿秋蕴说几句话,忽地看见秦芬从远处走来,赶紧换了个颜色:“六妹说笑了,说起夫妻情深,那还得是你和六妹夫。”
秦芬远远就瞧见秦淑与秦珮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面色都不好,她也并不想掺和闲事,于是停下步子,命桃香把秦珮给叫来。
桃香应了一声,上前唤过秦珮:“六姑奶奶,太太叫你去见一见呢。”
秦珮听见嫡母叫,连忙扔了秦淑,回转身来瞧见秦芬,脸上顿时笑容绽开,亲亲热热打个招呼:“五姐!”
她走到秦芬身边,轻轻挽住秦芬的胳膊:“太太叫我吗?使个丫头来唤我一声就是,怎么还劳五姐亲自来?”
“你如今是方家的宝贝疙瘩,我不亲自来,方夫人肯放你么?”秦芬笑着拍一拍秦珮的手,“再说了,太太不叫你,你就不知道去拜见?”
如今商姨娘人走灯灭,秦珮再不必夹在嫡庶之间为难,对着秦芬,态度倒更亲近些。
这时听见秦芬发问,秦珮“哎呦”一声,连说带笑,把头上的金钗摇得一晃一晃:“今儿四姐大婚,太太多少应酬,我这外嫁的女儿,哪好去打搅?”
秦芬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个稳当,赶紧唤过绫儿:“你好生扶着你家主子,我可不敢碰她!”
姐妹两个嬉笑几句,忽地瞧见桃香在边上使眼色,回头一瞧,竟是秦淑远远跟着。
秦芬最是心细,秦珮也不算粗忽,想一想前头秦淑刻意接近,这时都知道,只怕这位三姐,是有求于娘家呢。
秦珮想一想那打扮得七彩辉煌的玉锁,心里倒似有所悟:“三姐只怕是过得不如意,想找娘家撑腰来了。”
秦淑过得不如意,那也不过是与她自己比。
柯源对秦淑这妻子敬重疼爱,并不曾因为玉锁而怠慢了她;柯太太虽然为人刻薄,却只是占占小便宜,给个丫鬟也并不是房里人,更不曾插手秦家的嫁妆,实在不算顶顶恶毒的人。
想一想杨氏呕心沥血二十年,再想一想秦贞娘历经波折,秦芬觉得,秦淑那些小事,也不算什么了。
秦珮从没见过秦淑如此谦卑,这时回头再看一眼秦淑微微低头的模样,鬼使神差,竟冒出一句,“要不,咱们就领她去见太太吧。”
秦芬顿时投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秦珮“哎呀”一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不自觉地摸一摸肚子,“或许是想给这孩子积福吧。”
妇人有孕,确实是会变得心软,秦芬倒也不觉得奇怪,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玉锁本就是杨氏抬上去的,秦淑拿这事去求杨氏,岂不是自撞南墙?
依着秦淑的聪明,不至于做这样蠢笨的事情。
可是若不是玉锁,又能有其他什么事?
秦芬猜不透是什么事,可是却知道不是自己该管的,于是顺着秦珮的话语:“你说得有道理,就当是给咱们的小侄子积福,咱们领她去见太太吧。”
秦珮拉着秦芬的胳膊摇一摇:“五姐还是那么好心!”她正对着秦芬嬉皮笑脸地卖好,忽地脸上一僵,说话声都低了许多:“范大人。”
秦芬转头一瞧,范离远远站在一棵桃树下,墨绿的圆领袍子上,散落着点点桃花。
见秦芬望了过来,范离抬起手摇一摇,那素来板正的脸上,绽开一个老大的笑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