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情转薄
次日,李德妃暴毙的消息就传遍宫中,皇帝命以妃位礼下葬,不得诖误。
紫玉听后就有些郁郁不平,“李氏犯下如此重罪,陛下为何还将其厚葬,岂不太便宜了些?”
“斯人已逝,陛下仁德,该给的体面总是要给的。”连乔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她也不懂皇帝为何这样好面子,大概手上沾染的血腥越多,越需要假借这些仁慈的假象来掩盖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连乔现在倒有些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之所以容忍德妃多年,大概就是为了揪出李氏余孽——他知道李氏终有一日会出手,瞧他一眼认出李家的徽记,就知他对于这桩事耿耿于心已久,现在残余的孽党都被擒获,皇帝大约也能做个好梦了。
这个男人的心思实在深得可怕,连乔想起来仍留有余悸,幸好她从没想过像李德妃那样以卵击石,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要对付这个男人,但是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
孙太后得知皇帝险些遇刺,当时便念了句阿弥陀佛,及至听闻连乔拼死护驾还因此负伤,反倒无话,只叹道“她也是可怜”,随即就命宫人送了些补品伤药来。
贵妃受了伤,满宫里的嫔妃自然得来关心一番,这短短几个月里,她们不知往怡元殿跑了多少次,倒是比连家盛时来得还勤快些。穆氏除命人送来上等的金疮药外,还将宫里历年的账册文书尽皆抄印了一份,供连乔翻阅。她如今既为贵妃,总归得学着理事的。
楚源如今每日都要过来,把旁人尽皆抛开,但是每回来都没有安心说话的时候,连乔不是在检阅账簿,就是命紫玉取来纸笔写写画画,似乎那些死物比他这个活生生的皇帝要珍贵许多。
楚源不免有些委屈,好像家中不受宠的孩子那样,渴望寻得母亲的注意。他眼巴巴的望着床头的女人,“这账册朕看着都觉费力,你如今最需静养,这些费脑筋的东西还是撇开为好。”
连乔头也不抬认真说道:“那可不成,臣妾身居高位,自该为陛下分忧,怎能有丝毫松懈?”
楚源见她搬出一通大道理,说不过去,只好把气撒在穆氏头上,“皇贵妃也是,明知你身子未愈,倒拿这些事情烦你,朕看她这个皇贵妃当得也快到头了。”
这叫什么话?简直和小孩子赌气一般。连乔双手合上书册,面朝着他笑道:“这也值得陛下生气?臣妾都替皇贵妃感到冤枉!这账册原是我拜托皇贵妃姐姐送来的,反正病里闲着也是闲着,早早熟习起来,陛下倒好,把别人的好心错当成驴肝肺,臣妾就没见过您这样不讲理的人!”
楚源见她娇嗔满面,心头早已酥倒,索性脱靴上床,大狼狗一般挤进被窝里,躺在连乔身侧。
连乔唯恐他摆出求欢的架势,晃了晃那只伤臂,“臣妾的伤还未好全,陛下还是往别处歇息吧。”
但是楚源今夜很老实,应该说这段时日他都很老实,人都是有愧疚之心的,连乔为他挡的那一刀,到底让皇帝的心软化了许多。
楚源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朕哪儿也不去,就这样陪着你。”
“那陛下就念故事给臣妾听吧,正好臣妾也睡不着。”连乔微笑道,将一本志怪小说集交到他手里。
楚源真个认真念起来。
凭心而言,皇帝讲故事的本领并不高明,明明跌宕起伏的情节,因了他那平板无波的声调,听起来却是乏味的紧。连乔无聊至极,打着呵欠,反倒渐渐睡去。
楚源熄灭烛台,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也随之躺平。
*
连乔伤痊之后,就开始帮着穆皇贵妃理事。她之前从未执掌过宫务,初时接触难免有些手生,幸好连乔不曾灰心,凡事有不懂之处,只管虚心向穆氏和那几个管事的老嬷嬷讨教,穆氏为人温和倒也罢了,那几个嬷嬷却倚老卖老,明里暗里有许多瞧不起。
楚源嘴里说着不管不管,怕连乔受气,反而把崔眉派来教她。崔眉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大事小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自然比那几个嬷嬷更省心些。
穆氏见皇帝对连乔如此厚爱,亦只一笑置之,只在请安的时候向淑妃道:“淑妃从前为本宫协理六宫事务,总嫌累得慌,如今既有了贵妃,你也能省心许多。”
再累也比不上失去权柄的痛处,何况孙淑妃从前那般作态也只是为了膈应穆氏,如今却硬生生挤进一个连乔来分她的权,还光明正大的骑在她头上,孙淑妃心里怎能甘心呐?
她勉强笑道:“皇贵妃体恤嫔妾,嫔妾很是高兴。只是连贵妃初掌宫内事务,难免生疏许多,若做的不好惹人笑话,反倒不值了。况且连贵妃膝下还有一双儿女需得费神,如此琐事重重,嫔妾少不得帮着分担些许。”
连乔漠然看着她,“淑妃妹妹有此心固然好,但本宫觉得很是不必。正因本宫初掌内务,才应多多操持好尽快习惯,便有不懂之处,大可向皇贵妃娘娘讨教问询。至于淑妃方才所言一双儿女,珮儿与弘儿年纪尚小,自有乳母照料,无须本宫多费神,反倒是太后她老人家春来易发旧疾,淑妃妹妹应多去看望才是。”
孙淑妃不禁哑然,没想到连乔居然有这样一套严丝合缝的说辞,显然是早就思量好了的。她心里暗暗生恨:难怪旁人总说得志便猖狂,眼前不就是个例子么?仗着位分高过她,就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换作从前,哪里有连乔说话的位置?
还从没有人敢和孙淑妃对着来的,殿里的气氛不禁有些僵持。半晌才见杨盼儿笑道:“贵妃娘娘说的很是,淑妃姐姐你也该放权了,到底你只是淑妃,可连姐姐却是陛下钦封的贵妃呢,于情于理,你都该退居人下。”
孙淑妃恨不得将杨盼儿一口气掐死,这该死的贱蹄子,忘了从前是怎么在她身后摇尾乞怜的?如今倒反去巴结连氏,可真会见风使舵!
尹婕妤亦笑道:“嫔妾也觉得奇怪,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虽同在妃位,可贵妃娘娘毕竟为四妃之首,淑妃见面便该行半礼才是,却从未见过如此,不知淑妃娘娘是忘了还是怎么着。”
尹婕妤的话虽然刻意,却也是事实,孙淑妃这样高傲的性子,怎肯向连乔行礼,何况还是母家败落之人。她勉强应道:“嫔妾自认与连贵妃情如姐妹,姐妹之间,想来不必如此客套。”
“原来妹妹是这般想的,那好,我便记下妹妹的心意了,但愿妹妹日后别忘了你我的姐妹之情才好。”连乔轻轻笑着,有意咬重在那两个字音上。
她的声音又柔又糯,又甜又滑,但话里的讥讽之意是很明显的:连家正是因孙家告发才被皇帝查抄,孙淑妃还有脸说什么姐妹之情,可不叫人笑掉大牙!
众妃嫔都暗暗乐起来,孙淑妃越觉无地自容,只恨自己不曾登上高位,否则总得将这些无知浅薄的贱人统统踩死才好。
大概因为请安时连乔说的那番话,孙淑妃竟真个跑去福宁宫探望太后,一半也是为了从姑母身上寻得安心。
孙太后近来待她却不比从前,见了面,没有一句不是冷嘲热讽的,“你不忙着伺候皇帝,怎么有空来看望哀家?”
孙淑妃知道这是责怪自己多日不来的话,也顾不得为自己辩脱,只可怜兮兮的说道:“如今陛下忙着陪伴连氏,哪还顾得上咱们姐妹?莫说是我,就连语儿也被冷落之时。”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孙太后叹道,“连氏出了这样的事,皇帝想对她不上心是不可能的。”
“不就是挡了一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孙淑妃嘟囔道。
孙太后冷眼睨着她,“你说得容易,让你为皇帝出生入死,你肯不肯?哀家瞧你怕是没这份胆量。”她轻轻叹道,“连氏对皇帝的心意可谓赤诚,哀家素日多瞧不起她,看着也难免动容,可见这天底下什么都瞒得了人,唯有感情是瞒不了的。”
孙淑妃听着越发悒悒不乐,“照姑母这般说法,便再也挽回不了陛下的心么?”
孙太后看着她,轻嗤一声,“皇帝的心从来不在你身上,何谈挽回?”
孙淑妃忽然觉得自己来寻姑母就是个错误,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的起身,“臣妾告退。”
孙太后并未留她。
秦嬷嬷奉了茶来,不见了孙淑妃,因笑道:“淑妃娘娘怎么才来便走了,也不问问太后您病得如何,近来睡得好不好。”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好奇怪的。”孙太后懒懒卧在床头,脸上神情非常疏离,这使她看上去越发苍老。
孙柔青虽是她嫡亲的侄女儿,对她未必有多少孝心,孙太后同样如此,帮着她,不过是帮着孙家,为了孙氏门庭不倒。除了那丁点的血缘,感情可谓淡漠如水。
这辈子她只在一个孩子身上倾注过心力,那便是当今皇帝,可惜随着年月渐长,这份感情也渐渐淡去了。对皇帝是没多大影响的,因为他心怀天下,无暇顾及这种小事,可是孙太后不能不感到悲哀——她发觉自己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