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迷宫
苏枞的情况是难以想象的差。
最开始被救回来的那几天, 苏枞对一切风吹草动都有如惊弓之鸟一般。他把那些响动都当做危险，每当听到，都忍不住把身体瑟缩成一团。
自从瞎了以后, 苏枞的世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
他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痛苦的回忆渐渐在他的脑子里揉成一团乱麻, 又如同一把无形利剑, 直插他最脆弱的地方。
沈绵绵能够治愈苏枞的一些基本外伤，却无法治愈精神上的创伤。精神类疾病和创伤虽然也属于医学范畴，但已经不是治疗系异能者能解决的。
沈绵绵记录了苏枞每天清醒和疯狂的时长, 发现如果再继续放任苏枞这样下去, 他很有可能有一天会彻底疯狂。
现在比起外伤来说, 苏枞精神上的问题更亟待解决。
作为镇上唯一的一个精神系异能者, 林季野自告奋勇, 他想尝试用链接意识海的方法来疏导苏枞。
如果他能够进入苏枞的意识海，还有可能在疏导的过程中，看到苏枞的部分记忆, 推断出到底是谁把他害成这样。
只是有一个问题。
苏枞似乎不是异能者, 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异能者的力量体现。这也意味着苏枞的意识海没有异能者那么坚固，很容易被外来力量摧毁。
如果林季野强行链接苏枞的意识海，好的结果是他疏导和安抚成功，坏的结果是他本身强大的精神力量作为普通人的苏枞很难抵挡。一旦苏枞的意识海因林季野而摧毁，苏枞会直接脑死亡。
林季野没有链接过普通人，他对自己异能的掌控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这件事草草提起, 又草草放下。
这天, 清醒状态下的苏枞听到了开门声。
开门的人动作很轻，像是很怕惊吓到他。
随后一个热乎乎的水煮鸡蛋被人塞到了苏枞手里。
水煮鸡蛋的外壳已经被人剥掉了, 露出光滑的内里。
炽热的温度在手上漫延，让苏枞感受到几分真实。
他知道手里拿着的东西很温暖，还带着水煮鸡蛋独有的香气。
苏枞“啊啊”地叫了两声，又微微低头朝床前给他递鸡蛋的人致谢。
鼻尖微微耸动，苏枞凭借气味，已经能辨别来的人是谁。
浑身总会沾点烟火味的，无疑是莫斐。
苏枞清醒的时候，林季原和他说过，在这里林季原有了要好的朋友。
这个莫斐就是其中一个，是非常能够信任的。
“你慢慢吃，吃完还有。这是野鸡蛋，刚下出来就让我给煮了。”莫斐的声音响起。
那些野鸡蛋已经在她空间里孵化出来，渴了就喝空间河水，饿了就啄黑土地上的菜叶子，日渐长成了大肥鸡。
早上莫斐看空间时，发现菜地旁边已经下了几个蛋，她便直接拿去做成了白水煮蛋和茶叶蛋。
茶叶蛋留给自家人吃，白水煮蛋则留给苏枞这个病患。
多多补充蛋白质，身体才能好得快。
苏枞没有了舌头，但牙齿还在。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蛋，然后直接吞咽下肚，吃得很慢。
几乎每吞咽一次，都得喝一口水。
莫斐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苏枞吃，见他吃完一个，又立马徒手剥另一个。
吃了两个后，苏枞就慢慢摇了摇头，示意他吃饱了。
莫斐这才提起她这次来的目的。
她把林季野的能力简单介绍了下，又说了链接意识海可能存在的风险。
因为不是百分百有把握，林季原是不同意弟弟链接苏枞的意识海的。但莫斐觉得苏枞是当事人，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更有权利选择接受还是拒绝。
所以莫斐趁林季原外出去杀变异物搞晶核的时候，来了病房。
她想征求一下苏枞的意见。
其实苏枞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完全可以不管她的死活。
但她看得出来苏枞这个朋友对林季原的重要性。
也想试试铤而走险的方法。
如果一点险都不肯冒，这么拖下去，那苏枞早晚会走向沈绵绵所说的结局。
但如果肯冒险，疏导成功后，苏枞不仅能够一直保留清醒的意识，说不定还会恢复记忆。
苏枞确实是一个礼貌温柔的人。
他安静地听莫斐说完，一动不动地仿佛一尊雕塑，没有反对也没有拒绝。
莫斐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苏枞却缓缓地点点头。
他努力勾起嘴角，想让莫斐看到，他是乐于接受这个方法的。
早晚会变成一个疯子，和可能提前变成疯子但也有一线生机，他选择了后者。
第二天。
林季野有点紧张。
他在雪地里不停用积雪洗手，一直到把手搓得通红，血脉都快不流通为止。
除了早出晚归的林季原以外，大家都知道他今天要干什么。
众人纷纷站在卫生院大门口等着他，没有人去打扰他。
唯独可燃冰把自己团成一个大雪球，在旁边滚来滚去，旁若无人地玩着。
林季野“腾”地从地上站起来，终于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建设。
“先把这个喝了再进去。”莫斐递给林季野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满满一瓶没有稀释过的空间水，泛着微蓝的光，蕴藏着汹涌澎湃的力量。这些力量应该足以支撑林季野完成链接和疏导。
林季野仰头喝光这些水，感激地看了莫斐一眼，随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苏枞背靠着枕头，安静地坐在病床上。
他闭着眼睛，闭着嘴，手脚都用厚厚的被子盖住。
这样看过去，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其余人都等在了外面。
莫斐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她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就先回家去了。
比起在这里凭空等待，她更愿意把时间一分不差地利用起来。
比如回家做豆腐。
她在空间里屯了很多黄豆，正好可以用破壁机自制豆浆、豆腐还有豆腐花。现在天气这么冷，给大家做了热乎乎的豆浆拿过来，可以去去寒。
莫斐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徘徊在她家门口。
起初莫斐以为是外出猎杀的林季原回来了，还有些错愕，怕林季原说她自作主张。
但没想到她走近后发现，在她门口晃悠的是一头丧尸。
一头身形高大，四肢完好，穿着单薄的丧尸。
如果不是莫斐盯得时间长，听到它喉咙里传来的低沉嘶吼声，根本不会发现它是一头丧尸。
此时这头丧尸就像一个变态一样，伸出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门内的动静。
莫斐心中警铃大作。河西镇附近的丧尸都已经被大家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头丧尸是哪来的？
更要命的是，爸妈和孩子们还在家里。
爸妈只是普通人，孩子们虽然有异能，但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莫斐无法判断这头丧尸的等级。
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先把这头丧尸从自家门前引开。
她做了一个冒险的举动，莫斐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弹弓和一把玻璃珠。
这是她之前屯在空间里的玩具，给嘉年和嘉月买来玩的。
没想到现在自己派上了用场。
一连打了四五下，莫斐才把弹珠打到了丧尸的手臂上。
原本听到屋内响动准备进门的丧尸猛地转了个头，它飞速朝着莫斐的方向跑来。
莫斐这才发现，这头丧尸的等级肯定不在四级以下。
它的身形快如残影，还没跑到她身边，就已经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杀气。
它一边跑一边张开嘴，从嘴里吐出带着毒液的蛛丝，朝着莫斐射来。而这个攻击距离根本不足以让莫斐触发空间法则。
“滋啦——”
莫斐本来打算先进空间避一避，就听到丧尸身上传来强烈的电流声。
丧尸缓缓地倒下，林季原正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还维持着掌形，在手掌上隐约可见紫蓝色的电光。刚才林季原把浑身的异能都化作一把电钻直接打到丧尸的脑子里。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莫斐死里逃生，暗自松了口气。她往林季原那边走去。
林季原“嗯”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拔出刀开始搅弄丧尸的脑子。
“应该是个挺高级的丧尸。刚才我发现它盯着我的时候，我感觉从来没这么恐怖过。可是没想到你现在变厉害了，一招就把它制服了。”莫斐在旁边继续说。
然后她就傻眼了。
那堆红白之物里竟然包裹着一颗有橄榄球那么大的异能晶核。
林季原往晶核上抹了几把积雪，把上面的脏污擦洗干净，露出这颗异能晶核的本来面貌。
在这颗异能晶核的内部，竟然有一阵小小的旋风，在带着那些力量流转。
林季原和莫斐都死死地盯着这阵旋风，根本移不开眼睛。
“S级晶核吗……”
莫斐说出了这个他俩都不太相信，但也只能相信的答案。
要5级丧尸才能孕育出的S级晶核。
这也是林季原最近苦苦寻找的东西。
他一直在找一块敲门砖。
一块能让4级治疗系异能者为之弯下高傲头颅，为苏枞治疗的敲门砖。
现在，这块敲门砖竟然来得如此容易。
还有什么比一块高等级异能晶核更能吸引4级异能者的呢？
怕是任何异能者都会对这块异能晶核趋之若鹜吧？
可这得来太过容易，让人觉得好像是一场梦。
林季原怔愣地看看自己的手，又试探着丢出几个电球。
他还是4级异能者，并没有要突破的迹象。之前他在商城对战一只4级丧尸就用掉了大半异能。他刚才到底是怎么一招制敌杀死这头4级丧尸的？难道这头丧尸本来就受了伤？
“你别发愣了，赶紧收起来吧。有了这东西，苏枞就有救了。”莫斐也感觉出来这里头可能有什么问题。
当一切来得太容易的时候，要么是撞了狗屎大运，要么就说明有可能是中了别人的计。
可他们这时候没得选。
“走吧。”林季原把这块晶核郑重地收进身后的背包。
“去哪？”莫斐被林季原拉着胳膊往前走，一脸茫然。
这就走了？丧尸的晶核是挖出来了，尸体还没拖去烧呢。
虽然是极寒，尸体不会腐烂。但是横在这里吓到路过的人就不好了。
“卫生院。”林季原言简意赅，又补充道，“尸体等会让可燃冰来搬。”
可燃冰住在他家，当当搬运工就当出房费了。
“原来你都知道。”莫斐看向他。
最近林季原都早出晚归，她出了这个主意，还以为林季原什么都不知道。
“你帮我承担了我不想承担的可能性。”林季原的声音低低的，没有特别的语气。只是最后他拉着莫斐略停顿了脚步。
莫斐听到他在说谢谢。
绝对的真情实感。
“都是朋友，应该的。”莫斐拍了拍林季原的肩膀，视作安慰。
林季原看着她点了个头。
此时在卫生院的病房里，林季野闭着眼睛。
他的嘴唇几乎和床上的苏枞一样苍白，甚至还在不时地颤抖着。
林季野不愧是能够自动链接莫嘉月和可燃冰的人。他的精神异能超乎寻常地强大，畅通无阻地就进入了苏枞的意识海。
莫嘉月的意识海是一片火海燎原，可燃冰的意识海是雪山无际，到了苏枞这里，他的意识海是一片焦黑的森林。
放眼看去，没有一棵树不是焦黑的模样。
只在有些看似枯死的树上还有几颗渺小、微不可见的嫩芽。
林季野能感受到，这些嫩芽就是苏枞现在还能时常清醒的关键。如果这些嫩芽也死了，苏枞就会彻底变疯。
到时候他谁都不认识，更有可能自我了断生命。
保护这些嫩芽就是对苏枞最好的精神疏导！
林季野穿梭在这片森林中，竭力地用自己的异能力当做这些嫩芽的养料。当然还要控制异能不对它们造成伤害。
好在这些嫩芽似乎并没有排斥林季野的力量，即使吸收得异常缓慢，也还是在慢慢地吸收力量，好让自己更茁壮一些。
当林季野把每颗能看到的嫩芽都灌输完力量后，他的力量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先出去吧。”林季野起了这个念头后却陷入茫然。
他竟然出不去了！之前在莫嘉月和可燃冰的意识海里，林季野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起了念头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但现在林季野想了一万遍他要回到现实，却还是留在原地。
难道要从我来时的地方离开？林季野想到，便想去找最开始看到的那片焦土。
只见那些嫩芽在吸取了力量后，整个意识海竟然变成了一个硕大的迷宫。林季野完全找不到他进入的那条路了。
在离河西镇很远的地方，有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盘子里的肉，然后用叉子叉起一块递进嘴里，慢慢地吃着。那些肉带着鲜红的血迹，像是猪肉又像是牛肉，却没有这些肉该有的纹理，反而还带着一种难言的腥气。
他不知道咀嚼了多少下，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人的食物，总是很难吃的。”
他脸上露出的表情，有一种早知道如此但还是想尝试的悲伤。“想吃她做的食物。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呢？”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白起坐在长桌前放下了刀叉，自言自语地说道。
四周每隔一米便站着一名四级异能者守卫，可没有人敢回应他的话，也没有人敢打断他的话。
说完这些他便皱起眉头，朝身后不远处的管家挥了挥手。
西装革履的管家适时走近两步，鞠躬行礼：
“白爷，二爷他们已经在那边等您了。您吩咐的事情有进展了。”
“这样啊，那就去看看吧。”白起拿起了身边的黑色长戟，“走吧。你还没吃饭吧，那你也陪我去。”
餐厅的大门随之由两名异能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