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一百八十七、
晋王是被软轿抬进建昭帝寝宫的。即便是有一早候在外头的邓公公亲自扶着,十几级台阶他也走的气喘吁吁,直到迈过高高的门槛,他才轻舒一口气,抖着声音道,“公公,我父皇呢?”
邓公公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这么扶着一个恨不得将全身体重都压在他胳膊上的晋王,也是累得肝儿颤,他等狂跳的心恢复了平静,才道,“皇上已经醒了,就里头等着殿下呢,咱们快进去,莫要让皇上等急了。”
晋王已经红了眼眶,嘴里轻喃着,“父皇,”随手甩开邓公公,挣扎着往内殿冲去。
只是看到半倚在龙床上须发皆白的建昭帝的时候,晋王呆住了,“父皇,父皇,”他踉跄着扑到建昭帝床边,失声痛哭,“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儿臣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知道建昭帝因为他的缘故病倒两次,但他虽然担心,却并不害怕,在他眼里,建昭帝就是一棵大树,有他在,他就什么不也用愁了。而且在他心里,这棵大树在他没有撑起大晋朝的时候,是永远不会倒的,“您可是答应过儿臣,会托着儿臣,扶着儿臣,呜……”
晋王绝望的只剩下哭泣了,因为除了哭,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身体还没有养好,“您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建昭帝看着在自己面前毫无仪态哭的撕心裂肺的儿子,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晋王的头顶,“朕准备让你去山西就藩。”
什么?晋王的哭声顿时哽在喉间,他猛然抬头看着建昭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说什么?”
建昭帝醒过来之后,宋旭涛和郭太后对他都没有任何隐瞒。他很清楚现在浙江和广东两路水师陈兵福建,防的是纪焕山和宗家鱼死网破。宗家在福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建昭帝心里清楚,更清楚他们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这福建一乱,再加上沿海的倭寇和海盗,说不定周边几省都会被牵连。
这样的后果别说晋王搞不定,就是他想想都觉得可怕。
宋旭涛更是告诉他秦王改名换姓在广东水师累功至千户,如今他人已经在广东水师营中,以钦差之名总揽全局,在海上和福建水师成对峙之势。至于打没打起来,福建离洛阳太远,八百里加急一天一报,他们也很难拿到最新的战况。
建昭帝却从宋旭涛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秦王已经掌握了广东浙江两支水师。再引申一下,若是秦王有意,想拿下江南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他最疼爱的儿子现在却是这么个情况,他便是硬着心肠置天下万民于不顾,将大位传于晋王,可他拿什么去和秦王争斗?何况朝里的臣子,尤其是那些祖籍江南的,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效忠晋王?
与其等着秦王挥师北上,将晋王一系赶尽杀绝,倒不如他痛快承认自己输了,将大位交出,为晋王一家换取一条活路。
他也看清楚了,秦王自入京之后,便做出一副对太子之位毫无兴趣的虚伪模样,其实背地里动作频频,将一直胜券在握的晋王逼的破绽百出,连失羽翼,最终还搭上了半条命!
这样的伪君子,肯定会为了名声而让晋王活着。
而对于自知无法再给晋王护持的建昭帝来说,只要晋王和他的儿女们能活着便好,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而且晋王好歹还是亲王,山西虽然气候冷些,但那里有矿可采,他再将自己的私库悄悄拿出大半给他带走,那晋王一脉几代都不会缺银子花用。
晋王含泪听建昭帝仔细和他解释自己的苦心安排,其实回京的路上他再不愿意承认,心里也是有些明白自己已经大势已去的了。即便是建昭帝将大位传给他,秦王也立时死在他的面前。可他的身体又能支持多久呢?而他最大的儿子也不过五岁,又怎么可能保得住皇位?
可他到底不甘心啊,从他记事起,母妃就告诉他,这大晋早晚都是他的,他在宫里,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他一直以为那个位置是他的。可现在建昭帝却告诉他,他以后要躲在山西王府里小心翼翼的保住性命,他要在仇人手里求生存,“父皇,儿子是楚琙害的,一定是他害的!大虞氏分明是江湖高手,虞氏一家肯定都是秦王一早就安排好的。”
难道他不知道吗?建昭帝强打精神和晋王说了半天话,人已经疲惫的坐不住了,他努力抬起手,“此事朝廷已有定论,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朕累了,你也回去吧,一会儿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再去见一见你母妃。”
想到自己护了二十多年的美丽女子,建昭帝又是一阵儿气喘,半天才道,“朕会下旨让你母妃同你一起去山西,她以后就由你来奉养。”
“父皇,您答应过儿臣的,”晋王紧紧抱住建昭帝的腿,“是您说这天下早晚都是儿臣的,您让儿臣不要急,有您在谁也别想抢走儿臣的东西!”
他痛苦的嘶吼,“您是天子,您的话是圣旨,是金口玉言,他们不敢也不能不听!您帮帮儿臣吧,楚琙会杀了儿臣的,他一定会让儿臣和您的小皇孙们都死无葬身之地的!”
晋王根本不信楚琙会为了名声留着他的性命,如果皇位上是他,他是绝不会那么做的!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建昭帝的支持都没有了,这让他怎能不绝望?“父皇,不但儿臣会死,您的小皇孙们会死,母妃也是活不成的,太后和皇后就不会让母妃活着,即便您下了圣旨,她们也有的是办法让母妃死的!还有熙和,他们是绝不会留下我们的!”
建昭帝哪里会想不到这个?但皇位之争历来不是如此吗?他现在连死都不敢,就不是在想尽办法尽力保全晋王一家吗?
“殿下,”邓公公被晋王吓的面无人色,但看着已经气息奄奄的建昭帝,他还是快步上前将晋王从建昭帝床边拖开,“殿下您冷静些,皇上的身子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滚,你这个老狗!”晋王没想到邓公公竟然敢硬拖自己,而他中过毒的身体连和一个太监相抗的力气也没让更让他难堪,他运足力气将邓公公甩到一边,恶狠狠的瞪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不了太子了,便敢对我动手动脚?!”
邓公公都哭了,只得跪下冲晋王磕头,“殿下,算奴婢求殿下了,奴婢知道殿下心里苦,但您心里苦,皇上心里更苦啊,他都因为您昏厥过去两回了,求您听皇上的安排吧。”
别人不知道但邓公公心里是清楚的,让晋王到山西就藩是建昭帝和郭太后谈过之后的决定,郭太后答应了,那晋王肯定会没事的,前提是他再不作妖,听建昭帝的话乖乖的往山西去。
“来人,将晋王给哀家拖出去,”郭太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哀家活了快七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忠不孝的东西!”
晋王没想到郭太后这个时候会过来,他瑟缩了一下身子,本能的看向建昭帝,以期像以前那样得到他的庇护。
建昭帝果然没让晋王失望,他喘息着道,“罢了,他也够苦了,太后就不要和他计较了,朕也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让礼部选个日子,晋王带着家眷往山西去吧。”在他还能看着的时候,晋王走的越远越好。
晋王怎么着也是自己的亲孙子,郭太后更不会让儿子走的不安心,但现在让晋王离开那是绝对不行的,“皇上的意思哀家明白,但你两次昏厥都是因晋王而起,他既回来了,便不能不在你床前尽孝。而且咱们大晋历来没有亲王就藩的先例,总得让工部和山西那边给晋王选地方建王府吧?”
“不,不必了,让山西巡抚先找个宅子给晋王一家先住着,王府可以慢慢建,”建昭帝目露哀求之色,“朕知道如今国库空虚,建王府的银子就从朕的私库里出,母后!”
郭太后静静的看着儿子,半天才坚定的摇头,“皇上,五皇子听闻你病了,换马不换人三天便从陕西赶了回来,这些日子更是日日服侍在你的身边,这才是皇子应该做的,天家为万民表率,若是这个时候晋王带着家小去了山西,那让百姓如何看他?他以后又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见建昭帝还要开口,郭太后上前一步按住他,“哀家答应皇上的必然会做到,皇上只管放心,”她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晋王,“不过是个废物罢了,哀家和琙儿都不会放在眼里。”
建昭帝却松了口气,他无力的阖上眼,“朕信母后。”
而晋王却如遭雷击,他想挣扎着上前再求一求建昭帝,却被青柳指挥着宫人拖了出去,郭太后见建昭帝睡了,才缓步出了寝宫,她看着一脸茫然的晋王,“你心里从来没哀家这个皇祖母,哀家也没指望你能想起来给哀家请安,但江氏是你的亲娘,她得知你中毒之后便日日啼哭,你过去瞧瞧她吧,也让她能安心在揽秀宫禁足。”
皇帝梦彻底醒了,晋王像被抽去了骨头,郭太后话里的讥讽他根本就没听出来,只听到郭太后让他去看江静妃,他便漠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揽秀宫方向去了。
郭太后看着晋王的背影,轻叹一声,示意抬晋王进宫的小太监,“还不赶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