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V章
一百一十、
谢寒雨上下打量了许以尚一番,不失望是假的,上辈子她见到的许以尚是何等的稳重儒雅,说事行事更是不疾不徐,妥妥的中年美大叔。
而现在,他更像个落魄的老学究,身上的衣裳上都有污渍了,竟然还穿着出来见人。
“上次我说愿意帮你转圜,你不信我,现在如何了?”谢寒雨话说的毫不客气,“这几日你一时没停的奔走,可有什么好消息?”
许以尚登时冷了脸,他堂堂吏部主事,岂是一个小小的姨娘可以轻慢的?“夫人若只是过来笑话许某的,那请恕许某无礼,告辞!”
谢寒雨没想到许以尚都这样了还敢跟自己摆架子,她冷笑一声,“看来许大人还未到穷路陌路之时啊,也是,毕竟秦王是皇上的嫡长子,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许大人跟着他来日定能一飞冲天。”
许以尚面色一僵,什么嫡长子,宣诚太子倒是嫡长,如今人在哪里?就看建昭帝对两位皇子的安排,一个去了吏部,天下百官尽在掌握,另一个去了户部,成天和算盘还有要银子的官员打交道,现在又被派到陕甘赈灾,哪个才是皇上最看好的皇子这不明摆着吗?
“下官从未想过飞黄腾达,不过是想辅一明君,谋一个可以施展心中抱负的机会罢了,”许以尚脚步未动,神情间尽是落寞和无奈。
“所以我才来见许大人啊,”谢寒雨伸手示意许以尚入座,亲自为他斟了盏茶,“因着想帮您卸掉桂西的差使,我特意和殿下说了您的情况。您也知道,殿下最是个爱才的,还特特的去吏部寻了您的履历出来,见您年年考核都是卓异,还说您是良材呢!”
晋王居然查了自己的履历,许以尚心中激动,忍不住起身向谢寒雨一揖,“学生惭愧……”
“无妨,”谢寒雨安然受了许以尚的礼,“您不信我也是正常的,毕竟我只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妾室,能不能帮得上许大人的忙不好说,还狮子大开口问您要三万两银子。而且,我还会在事成之后,让您答应我的另一个条件。”
许以尚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是三万两,他努力为自己的不信任找借口,“贾夫人误会了,下官在收到家姐送的消息之时,也从另一位同僚那里得到了准信儿,只是没想到……”
他三万五将自己送到了坑里。
谢寒雨懒得和他再为过去的事浪费时间,“那现在我直接告诉你我能帮你什么,然后你要回报我什么吧。”
谢寒雨居然还要帮他?许以尚一颗心砰砰直跳,“夫人请讲。”
谢寒雨点头,“我将您引荐给晋王殿下,您觉得如何?值不值得您为我冒一次险呢?”
她老神在在的看着神情激动的许以尚,这男人啊就没有一个不爱权的,“许大人不想听听我让您为我冒什么风险吗?”
许以尚咽了口唾沫,直觉告诉他谢寒雨的条件必不是什么好事,但他现在的情况还能选吗?“夫人请讲。”
“我要李庭兰的命,”谢寒雨一字一顿道。她最后悔的事自己重生之后太过想当然,没想到这次的天道宠儿不止她一个。
许以尚被谢寒雨的话吓的手一哆嗦,甜白瓷茶盏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身上,万幸如今天冷他穿的厚才没有烫伤。但他也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夫人是在开玩笑吗?”
谢寒雨睨了许以尚一眼,“大人觉得呢?”
许以尚将茶盏放到桌上,“这怕不是晋王殿下的意思吧?据我所知,殿下有意与阁老府结亲。”
谢寒雨一笑,“但是如今能帮到许大人的只有我了,不是吗?”
是啊,哪怕他拿这件事去和李显壬告密,自己也不会得到什么回报的。虽然他不明白李庭兰为什么那么恨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李显壬直接断了他的仕途是千真万确的。他若想摆脱这个命运,就只能投靠比李显壬更有权势的人。
“若此事能成,咱们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您在外我在内,大家互为援手……”
谢寒雨的话真的打动许以尚了。他一直想的就是投效晋王,现在不但有了这个机会,而且还能和晋王的宠妾成为同盟,那以后他还有何事可愁?
“夫人真的能让学生见到殿下?”许以尚心里迅速有了决断,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他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谢寒雨满意的看着许以尚的神色变化,“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来见许大人了。”
“那,”许以尚将心一横,他已经碰过太多钉子了,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许以尚记住一清二楚,若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便就在这一回了,“我做!不过我得先拜见晋王。”
许以尚的反应早在谢寒雨的意料之中,“可以,但我让你做的事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殿下。”
许以尚了然的看了谢寒雨一眼,他将谢寒雨的条件当成了女人间的争风。想到上次在叶府谢寒雨曾被李庭兰当众掌掴。两人只怕已经结了死仇了,若李庭兰真成了晋王妃,只怕这头一个倒霉的就是谢寒雨。
而且李庭兰真做了晋王妃,那自己只会更倒霉,从这个角度看,自己和谢寒雨也算是同命相怜了,那联手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了。
看着两人以茶当酒就这么结下盟约,谢婉怡还有些呆呆的反应不过来。但她一直忍到许以尚离开才道,“寒雨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要杀李庭兰?“即便你成功了,你可想过后果吗?”
李显壬等了十三年才将孙女接回家,若是被许以尚给害了,被灭门的怕不只是许家,“你觉得许以尚不会出卖你?”
“那姑姑你会出卖我吗?”想到李庭兰有可能会在某天丧命,谢寒雨心情大好。
谢婉怡咳了一下,“我又没疯,干嘛出卖你?”她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不就结了?许以尚说是我指使的那就是我的?他有什么证据?我一个晋王后院的小小姬妾,怎么会认识他?”谢寒雨耸肩,这会儿既无录音又无视频的,她更不可能留什么字据,许以尚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谢婉怡无语的看着谢寒雨,“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李显壬相信就行了,”权贵杀人哪里还要跟你讲道理?便是当年谢家,父兄谢婉怡不知道,但嫡母一个眼神儿,下头人便会毫不犹豫的去要人性命的。
“唉,欲成大事,哪能不冒一点儿风险呢?”谢寒雨轻叹一声,形像全无的靠在窗下小小的贵妃榻上,她有多少年没这么恣意过了。现在想到那个对头对自己再也构不成威胁,谢寒雨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左右我躲在晋王后宅,李显壬还能闯进来杀了我?”
谢寒雨还有一个更隐密的心思不能诉诸于口。她觉得自己如此被动全是因为多了个李庭兰。若李庭兰死了,那一切就会再次回到正轨,她这个天选之女会出什么事?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她回去得再努力努力了。前世她一直不想太早生孩子,一来是太早生育对母体不好,二来么,她也不需要儿女固宠。三来也是受了小说影视剧的影响,年长的皇子会成为皇上的眼中钉。她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也被丈夫所忌。
但现在境况不同,谢寒雨觉得自己应该怀个孩子,万一李显壬追查李庭兰之死的时候牵扯到自己。那孩子里的孩子也会成为自己另一道保障。
……
谢寒雨回去便将许以尚的事和晋王说过了。当然她可不是为许以尚谋差使,而是提议可以趁这个机会,将许以尚当成安插在秦王手下的探子,这样他们不但可以掌握秦王的那边的动向,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借许以尚的手给秦王制造麻烦。
晋王已经安排了人在此行随行的队伍里,但他也没有拒绝谢寒雨的提议。许以尚这颗暗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而且许以尚李庭兰继父的身份更能引起晋王的兴趣,这样的人留着也好,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派上用场呢?
因此在亲自接见了许以尚,并对他充分展示了自己礼贤下士的诚心之后,许以尚也激动的下跪投诚,表示会誓死效忠,但凭晋王差遣。
等外书房里演完君臣相和的一幕,晋王的幕僚龙先生亲自将许以尚送到角门处,“怠慢先生了,实在不能太过惹人耳目,还请先生见谅。”
龙先生一如他的主子,对许以尚很是客气,他又冲站在暗处的一个身影一招手,“这小子叫青松,是殿下赠与大人伺候笔墨的,”他声音压的更低了些,“有什么消息你交给他便好了。”
许以尚整个人还在飘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了不失态,只默默的冲龙先生拱了拱手,便转身带着青松出了角门,潜入藏在角落的马车里。
“许大人,”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正在想入非非的许以尚吓的一个机灵,他跌坐在坐榻上,才看到马车里坐着个十几岁的小公公,“你,你是何人?”
保义很满意这个效果,咯咯一笑,“咱家是谁大人不用知道,咱家就是帮人捎句话儿,大人可别忘了自己答应的,若是应了却不做到,可小心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
许以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谢寒雨来提醒他,他轻咳一声,“放心吧,我说到便能做到。”
……
李庭兰听到外头报说许福娘来了,有些讶异,“今天不是秦王出京吗?她不去给许以尚送行,跑这儿来做什么?”
樱桃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只哭哭啼啼的,说要是姑娘不肯见她,她就一直守在咱们府门外。”
真不愧是许家人,来来回回就是一这套,“你去将人带进来吧,”李庭兰想了想,“我在二门处的花厅见她。”
许福娘其实一点儿也不想来,之前她说要来求李庭兰,那是许以尚还没走,她想着自己哭一哭求一求,没准儿李庭兰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能伸手帮个忙。可现在许以尚都跟着秦王出京了,她过来做什么?叫李庭兰看她的笑话吗?
但父亲走前反复叮嘱了,让她过来见李庭兰,还说让她诚心给李庭兰道个歉,毕竟自己去了陕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叶氏又不在府里,她和江老太太老的老小的小,万一有个大事小情的,李庭兰肯搭把手他也放心些。
许以尚甚至还说,若是她能就此留在李府,那就更好了。
许福娘登时动心了。回到许家这两天,许福娘真的是哪哪儿都不自在,吃的用的完全不能和叶氏在的时候比也就罢了,江老太太还说家里没有银子了,过年除了年纪最小的许琅,谁都不要再裁新衣裳,至于新首饰那就更没有了。
至于江老太太还放出话来,说许以尚走后家中没有男人,她们这些女人就得谨守门户,老实呆在府里哪儿也不能去,什么时候许以尚回来的,什么时候再出门。
这个许福娘哪里能忍?她还想趁着过年往小姐妹府里玩去呢。
所以许以尚这么一提,许福娘就动心了,她还准备如果李庭兰这里没戏,她一会儿再往叶府去一趟,如果能留在叶府也行,总之她不要呆在家里听江老太太唠叨。
李庭兰看着披着大红织锦斗蓬,眉眼描绘的十分精致的许福娘,“你腿脚倒挺快的,这会儿送行的人都回来了?”
许福娘面露尴尬,“不是,我没有去,”怕李庭兰觉得她不孝,许福娘忙解释道,“祖母带着琅哥儿去了,说我是未出阁的女孩儿,不可以抛头露面,不许我和他们一起去,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老太太和许大人都说不要你出来抛头露面,你转身就跑我这儿来了?”李庭兰笑眯眯的看着许福娘,“你可真是个听话的好女儿。”
许福娘被李庭兰噎的直瞪眼,但她没忘了自己来的初衷,她将丫鬟手里拎着的食盒拿了过来,掀开上头的盖子,“这是我路过什锦斋的时候特意买的点心,也幸亏大家都去看秦王出京了,排队的人才没那么多,我记得你很喜欢吃杏仁酥的,你尝尝看,唉,就是天儿太冷了,我紧赶慢赶的还是凉了。”
这点心是许以尚一早叫人过去买的,许福娘随手将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她有些委屈的看着李庭兰,“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妹子,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管父亲和我怎么劝,她都不肯回家,如今父亲一走,家里就剩下我和琅哥儿还有祖母了,”想到这两日她过的日子,许福娘是真的伤心了,“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李庭兰的神色,“大姐,要不你帮我们劝一动娘吧,这眼看要过年了,她一个人呆在乡下庄子上多冷清啊,而且她还是许家的主母,这哪有当家主母过年不在家操持家务的?”
李庭兰冷冷地看着许福娘,这丫头真的是从根儿上坏了,她看不到叶氏这些年的辛苦付出,想的只是主母该尽的义务。即便那个主母是她的亲娘,“你也说了,她是许家的主母,许家主母该做什么,自然由你们许家人说了算,我这个拖油瓶还是不多嘴的好。”
“你还在记恨我啊,我那不是年纪小嘛,我已经知道错了,”许福娘绞着手指,“大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又将点心往李庭兰方向推了推,“你看,我都特意买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酥来赠罪了,你就原谅我吧,我保证,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李庭兰厌恶的看着桌上的点心,“我从来都不爱吃杏仁酥,是你们不爱吃这个,才成了‘我最爱吃’,这样不但能帮你们解决掉你们不想吃的点心,你们还可以落个敬重长姐的好名声。”
许福娘这下真的惊住了,“你不爱吃?怎么可能?家里人都知道你最爱吃杏仁酥了,爹他还特意……”
她后头的话停在嘴边,许以尚为了让她能讨好李庭兰,特意叫人多买了些杏仁酥,可她说的是自己排队去买的,“你不喜欢吃直接说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搞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李庭兰懒得和她争辩这个,在那个家里,她有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资格吗?
“好了,你的来意我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和你说清楚了,我还有事呢,你回去吧,”李庭兰端茶道。
虽然心里有了准备,许福娘还是有些失望,她看着垂眸抿茶的李庭兰,突然发现她和记忆里那个任她欺负的长姐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是那么的高高在上,而她,仿佛只是她脚边不值一睇的蝼蚁,“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妹妹,我们是一母同胞,你不能不管我的!”
“你放心吧,便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忘咱们是一母同胞,”李庭兰放下茶盏,“如果哪天你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我一定会照顾你,还会帮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不只是你,便是许琅,我也会给他一口饭吃的。”
“你,你竟然咒我爹娘,我,”许福娘气的直跺脚,“我要和娘说!”
“赶紧去吧,你这会儿走兴许还能赶上陪母亲吃中饭。樱桃送客,”李庭兰起身往外走,“对了,记得将什锦斋的点心给许姑娘带上,那可是她千辛万苦排队买回来的。”
……
直到下晌李庭兰才知道许福娘跑来的真正目的,但这消息却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她看着卧榻上奄奄一息的叶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舅舅,表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倒了?”
阳氏正在照顾已经哭昏了过去的王夫人,叶茉房里只有叶菀和叶昆。
叶昆到底是男人,还撑得住,“太医过来瞧了,说是中了毒,好在那量不算大,灌了催吐和解毒的药,人应该没大碍了,只是这身子……”
他有些说不下去,叶茉是他的老来女,人又最是天真烂漫,时常逗的叶昆这个老父亲笑逐颜开,所以他最宠的就是这个女儿。没想到有一天他也差点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唉,”他不自然的抹了把眼角的泪,“等她醒了你就多陪陪她,茉儿最喜欢你了,对了,还有她王表姐,等明日我遣人将她也接回
来。”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叶昆再不让女儿学了,若不是被催逼的太苦,女儿能去眼馋几块点心吗?
“中毒?谁做的?可查出来了?”李庭兰扶住身边的清泉,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表姐她一向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要害她?”
叶菀轻手轻脚的为叶茉抹去唇边的口涎,恨声道,“是许福娘那个下作蹄子,上午她突然跑过来,又是哭又是求的非要母亲去劝姑姑回家去,母亲没办法,说等过几日去看姑姑,帮着劝上一劝,好不容易将人送回去了。”
看着床上声息微弱的妹妹叶菀有些说不下去,半天才哽咽道,“刚巧茉儿和我一起算好账目过来请母亲过目,看见她送来的点心,茉儿便随手拿了块杏仁酥来吃,也是她忙了一早上饿了,便吃了两块,没想到……”
怕自己的哭声打扰到叶茉休养,叶菀拿帕子死命捂住嘴,半天才哽咽道,“都怪我,应该让厨上早早备好点心的,茉儿要是在议事厅用过了,就不会动那东西了!”
“是许福娘送来的什锦斋的点心?里头除了杏仁酥是不是还有金丝小枣,板栗酥和蟹壳黄?杏仁酥的量更多一些?”李庭兰声音颤抖。
叶昆已经冷了脸,“庭兰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难道许福娘也往李府送了这样的点心?他紧张的打量着外甥女,“那些点心在哪里?你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