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广城故人
米莱家纺如今是内销和出口各占半壁江山,仅史密斯先生这个大客户这半年就给他们厂带来了超过五十万的销售收入，抛去成本利润至少有十万。
国内他们其实不占先机，虽然凭借着优秀的产品强势打入了市场,但沪京两市的大企业有着规模和资金优势，他们在业内具有强有力的话语权，米莱想要对外扩张势必要经历一番厮杀。
而外贸就不一样了，这是一片蓝海,华国的外贸事业处于起步期,国外有着巨大的市场等着他们去开发。
广城，琵琶岛，红日从海平面上升起，水天一色,气象万千。
尽管已经有心里准备，可谈翠和谈国青还是被岛上庞大的展馆给震惊到了。
这可真大呀，好多人呀！米莱小分队好一番寻找才到达了他们的展台,一到地方谈翠就带着大家赶紧布置了起来。
先是打扫卫生，再是搭架子、立展牌,床单和被套挂起来，让图案得到充分展示,抱枕和靠垫放在围成正方形的长桌上,太阳花和海星形状的放前排,普通方形的放后排。
忙活了好一阵才收拾好，谈翠和谈国青整理好仪表,带着两个员工整齐地站在展台里面,等着顾客上门。
过了九点,展厅陆陆续续有人进场了，谈翠和谈国青用热切的目光看向每一位经过的外商。可他们纺织品这个展厅实在是太大了,展台也太多了，像他们这种小展台，很容易没淹没在里面。
一上午过去了，谈翠他们只接待了几个过来看热闹的同行，生意是一单没接到。
谈翠他们本来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吴办事员路过他们展位的时候反而安慰起了他们：
“谈小姐，你们别急嘛，你们第一次来，可能还不习惯，这种情况在展会很正常，做我们外贸这行的，都是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这才第一天呢，早着呢，很多外商还没入境呢。”
他这次是公费出差，是来为他们安阳省的外贸企业提供协助的，经过谈翠他们展位就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谈翠听了这才心态稳了些，弄懂了里面的门道，他们也就不整天守在展位里了，而是改用了轮流值班的方式，两个人在展位，另外两个则是可以去展厅里其他展位看看，学习学习国内其他同行的经验，和同行搞好关系总没错的。
谈国青带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徒弟在展厅里细细地逛了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三确认后他来到了那人面前。
“马主任，你还记我吗？我是谈国青呀，安阳省的谈国青，两年前在你那买过纽扣的！”
马学文不愧是做销售出身的，记人记事都很有一套，他稍加思索就认出了谈国青。
“国青小弟，是你呀，最近在哪发财呀，看你这身派头，这两年发展的不错呀，这身西装挺合身的呀！”
一说到西装谈国青就不好意思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哈哈，女朋友帮买的。”
“你小子，可以呀，都交上女朋友了！”
这几句家常下来，两人关系近了不少，马主任还大方的给谈国青介绍起了自己家展位的产品。
“我去年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制衣厂，专门做童装这块，国青小弟，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挑，想来你很快就能用得上了。”马主任又打趣起了谈国青。
自从和姜鹿公开后谈国青就经常被大家打趣，这家伙脸皮是真的薄，经历了这么多次还是每次一遇到有关姜鹿的话题就脸红耳朵红。
来而不往非礼也，在挑了几件童装后，谈国青也邀请马主任去他们厂的展位看看，马主任欣然前往。
“哎哟呦，国青老弟，你们还真厉害呀，这产品做的真是顶呱呱，我不跟你客气，你高低得送我一套。”
“马主任，你看中那一款了我帮你包起来，你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谈翠在一旁笑着说道，他乡遇故人，她很是开心。
两边交换了产品后又是好一番经验交流，眼看着展厅就快闭馆了，几人还是意犹未尽，便干脆约了晚餐继续聊。
酒过三巡，马主任也敞开心扉和谈国青他们谈了些心里话。
“国青老弟，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们现在在做家纺的生意，有件事我本是不好意思开口的，可憋在心里呢又不好受。”
马学文看谈国青没有抗拒的意思，又接着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老哥我这边呀，最近遇到了点麻烦，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谈国青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他并没有急着表态，反而是耐心的问道：
“马大哥，是什么问题呢，你可以说出来，就算我和我姐帮不上忙，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马学文一番挣扎，还是强忍尴尬说出了口：
“若你们不是做家纺的，我也不会开这个口，事情是这样的，年初的时候我们厂进了一批布，在加工的时候因为操作不当，导致整批次的布出了点问题，你们放心，布还是好的，就是不适合做衣服了，但做床单没问题呀！”
原来是马主任的厂子里机器出了点故障，导致新采购的一批布料在漂洗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整批上好的纯棉布料都变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一样。
“国青老弟，我不忽悠你，这批布真的是好货，虽然看上去旧了点，皱了点，但它摸起来真的很舒服，这种料子，你们做床单被套不是正合适嘛！”
“马大哥，我是有心帮你的，但这个我也做不了主呀，我在厂里就是个管销售的，采购这块是我们厂长负责的，我哪敢私下做主呀。”
谈国青倒是没有说谎，近来他和崔春雷其实关系有点微妙，两人互别苗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像康敏和谈翠，两人有着师徒情分，谈国青和崔春雷交情浅，工作上又时不时发生冲突，所以这关系自然也就好不到哪里去。
“唉，是我强人所难了，别放心上，不行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看着马学文失落的表情，谈国青又有点于心不忍，毕竟当初他的那批蕾丝盖布给他们带来了第一桶金，投桃报李，自己理应在能力范围内回报点什么的。
“马大哥，你也别泄气，这样吧，过段时间我侄女会过来，到时候我让她帮你想想办法，我侄女你见过的，脑子比我好使。”
马学文倒是对谈湘还有点印象，是个贼有主意的丫头，可再聪明也就是个姑娘家，他也就没抱什么希望。
谈国青把喝得半醉的马学文送回了宾馆，然后才回谈翠他们那，看着马主任这样子他也不好受，年近五十，从头再来，让人心酸，也让人佩服。
接下来的几天，谈翠这边的情况慢慢的好了起来，人流进场，他们的展台渐渐有人人气，来问价的变多了。
只是有些遗憾，好几次差点就谈成了，但都在最后关头被放了鸽子，看着这位站在他们展台前面的这位瑞典籍华裔女子，谈翠下定了决心，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拿下这位客户。
“苏珊，你好，又见面了，这次来是已经和总部那边沟通好了吗？”
这位苏珊女士来自瑞典，三天前就来过他们这边，言语间对他们的抱枕很感兴趣，说是要回去请示一下总部。
“谈小姐，你们的产品我们总部很感兴趣，若是价格合适，我很愿意促成我们这次合作。”
“苏珊，我们的价格是很有诚意的，五元一对，运费由我方承担。”
“谈小姐，这个价格我们就不要再提起了，坦白讲，我手上的权限最多能给到三元一对，若是你同意，我们今天就能签约。”
“苏珊，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我们真的没办法接受。”
“谈小姐，恕我直言，你们厂的产品，唯一可能具有的优势就只有价格了，若是达不到我们给出的价位，这个合作恐怕没办法继续。”
“苏小姐，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厂的抱枕在整个展会都是数一数二的，整个展厅里你找不出比我们米莱更好的了。”谈国青忍不住插话道。
“谈先生，我无意冒犯，只是说一些事实罢了，说实话，你们的抱枕也只是外观漂亮罢了，可这品质嘛，我们买回去恐怕就只能销售给那些生活比较拮据的人士了。”
谈国青这下子忍不了了，可他刚想上前理论就被苏珊打断了。
“两位再考虑一下吧，半个月后我就要回瑞典了，回去前我会再来一趟，届时如果价格达不到我司的心里价位那就只能作罢了。”
苏珊是专业的职业女性，明明她说话的时候是微笑着的，但就是让人感到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阿姐，又卡在这价格上了，难道我们真的要赔本赚吆喝吗？这苏小姐说话是比昨天那位查理好听点，但归根到底还不是一个意思。”
谈国青提到的这位李查理先生是一位昨天和他们闹得很不愉快的港城来宾，这人姿态傲慢，说话都是一副恩赐的口吻，直言他们公司愿意和米莱做生意就是米莱的福气。
“谈经理，你要搞清楚情况，外贸不是那么容易做的，我们肯给你单子你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了！做生意嘛，就要学会吃亏，你们这单亏点算得了什么，我这是给你们学习的机会，真是鼠目寸光！”
这个假洋鬼子，气死人了！谈国青现在想起那些话还觉得生气，真不知道他这些歪理都是哪里来的，他们米莱看上去很像是冤大头吗？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经历了这么多失败，谈翠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难道他们的产品真的这么差劲吗？难道他们的报价真的太高了吗？可三块钱一对连成本价都没到呀，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的呀！
谈湘踏上琵琶岛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模样的谈翠小分队，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
“大家这是怎么啦，打起精神来嘛，我给带了鸳鸯奶茶哦，一人一杯，都有都有！还有流沙包，大家垫垫肚子先，晚上我请大家吃海鲜！”
谈湘的到来一下子就缓了了这种低沉的气氛，大家瓜分谈湘带来的东西，围坐在了一起。
喝着奶茶，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着谈湘就是一通吐槽，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谈湘这才知道为什么谈翠他们都是一副沮丧的表情了。
“这样呀，大家也别气了，那李查理这种人我们和他打交道就是了，至于苏珊小姐呢，她的话倒是也有可取之处的，我们的产品呢定位是比较尴尬，外观上已经达到了中高端水平了，但质感上却够不到那个档次，人家买回去也是要对外销售的，要求多一点也无可厚非，所以呀，我们要么就想办法压降成本，要么就是提高品质，打起精神来，这次不行，我们下次再来就是！”
在谈湘的一番打气下，大家也看开了，恢复了刚开始的平常心。
其实本来他们也没抱太大希望的，可是偏偏又有人不断给他们期望，然后呢到最后关头又给他们泼一盆凉水，几次下来难免心态失衡。
就像是钓鱼一样，每次都在起钩的时候被大鱼挣脱，这能不遗憾嘛！
不过现在他们看开啦，别的事先放一放，现在他们要下班去吃海鲜了！
说到海鲜呢，谈湘也馋了，趁着这次请客的机会她也刚好吃个过瘾，毕竟从傅京笙那刚拿到的稿费也还不少，可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犒劳一下大家。
琵琶岛就这么大，很容易遇到熟人，这不在酒店里的水族箱前面不就遇到了。
“国青老弟，又见面了！这么大方呀，带员工来吃海鲜。”马学文上来就拍着谈国青的后背说道。
“马大哥，可不是我大方，今天是我侄女请客。”谈国青说着让出了身后的谈湘。
“马主任，好久不见呀！”谈湘上前打招呼。
“哎呦喂，真是女大十八变，都长成大姑娘了，看样子还在上学吧，在哪读书呀？”
“在老家上高中，下半年就高二了。”谈国青帮着谈湘说道。
“不错，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大学。”
“对了，马大哥，你上次说的那批皱了的布现在怎么样了，我侄女刚好在，你和她说说呗。”谈国青答应别人的事从来都是放在心上的，他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唉，不提了，我打算亏本卖掉了，多少能减少点损失，你们要不要买，很便宜的，骨折价了。”
谈湘想着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便打算明天跟着马主任过去看看。
第二天，谈湘上午逛了一遍展厅，下午三点左右跟着马学文去了他们厂里。
“马主任，这些布是经历了什么呀，怎么变成这样？”
“被烫的，机器不知道怎么就失灵了，温度一个劲的往上升，怎么都降不下来，那可是接近沸腾的水呀，这棉布怎么可能承受的住。”
谈湘把烫坏了的布料拿在手里，感觉十分柔软，虽然看上去有褶皱感，但并不是质量不好，谈湘觉得这批布料兴许还有救。
“马主任，你放心，我愿意买下这批布，就按你开的价格来。”
马学文听后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个姑娘竟是个能做主的，这一批布料打个五折也是要大几千的，还真有魄力。
马主任像是怕谈湘会反悔，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安排了发货，所以等谈湘回到丹平县的时候，这批烫坏了的棉布已经待在米莱家纺的仓库里了。
崔春雷对谈湘这一举动十分不解，厂里采购一直是他在负责的，仓库里存货也够用，而且你看这批布根本不成样子，谈湘这一举动不是在浪费厂里的钱嘛！
谈湘知道崔春雷对采购这块向来抓的很紧，是一点不肯放权给别人的，但她这时候没有太多工夫关心崔春雷的想法，在做了一些解释后她就开始了自己的实验。
不同于崔春雷的嫌弃，谈湘她看中的就是这批棉布的褶皱感和陈旧感，在有些人眼中这是旧，可在另一些人的审美中这就是质感。
但现在这批布料也太皱了点，她得做点加工。
既然皱了，那就试试熨烫吧，谈湘在杨师傅和他两个徒弟的帮助下，挑出一小部分布匹，正反两面都热烫了一遍。
操作完后，谈湘感觉这块布手感比之前更柔软了，那就再试几次！
于是谈湘又用开水把布料洗了一遍，然后再用热气两面熨烫，来回做了三次。
几次下来，谈湘发现这块布是越洗越顺滑，越洗越柔软，而且被烫过以后，这棉布再水洗居然就不会褪色，不会缩水了！
经过热烫，之前的褶皱平复了很多，现在她手上的这块布料只有轻微的皱感和陈旧感。虽说是棉布，可看上去却又有点像亚麻，而且不仅是外观上像，品质上它也是兼具了棉布的柔软以及亚麻的透气。
谈湘被这实验结果惊喜到了！
谈湘找来杨师傅，请他帮忙给布料染色，杨建军这段时间经过反复的尝试，终于做出了谈湘口中的姜黄和雾霾蓝，而现在，他就要把这一成果运用在这块处理好的棉布上。
连夜带着染好色的布料回了家，谈湘央着沈南星帮忙加工了几个抱枕，填充好棉絮，形状就出来了。
果然，就是这种感觉！谈湘有预感，或许这几个抱枕能改变苏珊女士的想法。
谈湘急忙给还在琵琶岛的谈翠打去了电话，让他们务必拖住苏珊女士，一切等她的新抱枕到再说！
接着谈湘又给已经回丹平县的姜鹿打了个电话，请她帮忙跑一趟广城，安排好这一切，谈湘才长舒了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吧！不过，无论苏珊女士那边的结果这么样，这次的发现也足够让她惊喜了，此行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的收获，这马主任还真是她的大福星呢！
姜鹿办事向来靠谱，她连夜就出发了，等她到展厅的时候谈翠和谈国青正在极力挽留苏珊女士。
还好，不晚，赶上了！
姜鹿有预感，她的机会来了。
理了理被风吹散落的发丝，换上高跟鞋，对着门口玻璃的补了下口红，挂上职业微笑，她自信地朝着谈国青他们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