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幸运之星32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张随顿在原地, 仿佛所有动作都被冻结住，变形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双眸却已经无神。
林殊望着张随, 怎么也不相信师父居然……会是仿生人。
这怎么可能？
林殊下意识看向郑教授。
郑教授是最了解张随和杨慕的人, 他应该知道真假。
林殊抬头，只见郑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真的。
杨慕此时也终于转头看向三人, 注意到林殊惊讶的神色, 杨慕笑着勾起嘴角。
“他没告诉过你，是吗？”
“你也别怪他, 他最讨厌被别人发现他是个仿生人, 这个秘密除了我和郑教授，几乎没有人知道。”
林殊回想起从前的种种, 只觉曾经不以为然的细节和片段，如今都有迹可循了。
“仿生人不会创新。”
这是小司告诉林殊的。
林殊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她却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向张铁匠提出了武器融入仿生人肢体的想法，张铁匠夸赞她有新意。
但其实张铁匠自身本就是个拥有高杀伤武器的仿生人。
所以张铁匠教她制造出融合激光枪的机械手臂也并不是一种创新。
还有……荒芜星乐惠会以及回收公司考勤时, 总是使用效率最低下的验证方式。
并不是因为荒芜星没有能力引进高端的验证技术，而是因为张铁匠的身份。
张随是仿生人, 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引进类似安检类的机器，没扫描一次, 机器上就会出现仿生人的信息。
过不了多久, 他身份一定会被全荒芜星知道。
原来这也是因为他。
林殊低头看向瓶瓶。
瓶瓶却没有太过震惊。
瓶瓶注意到林殊的视线，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对不起，妈妈，我不确定……所以没敢告诉你。”
林殊又猛地想起瓶瓶和张随第一次见面，两人如出一辙的怔愣。
张随看到瓶瓶发愣, 是因为知道瓶瓶的身份。
而瓶瓶发愣，不仅是因为被输入的记忆, 还有张随同为仿生人的身份——她可以感知得到。
杨慕在三人面前不远处站定，看向手持透明盾的郑教授：“老郑，这件事跟你无关，我不想伤害你。”
郑教授不复刚才一脸苦色、好像随时会跑路的样子。
他长叹一声，往前挪了一步：“杨慕，别一错再错。”
“当年你潜入伏崇的工作室、在张随的系统上自以为是地输入了自己编写的指令，导致张随沾染了你的性格。”
张随是伏崇这辈子最满意也是最得意的作品，本该由他亲手完成，却被杨慕毁掉。
伏崇从那以后便一病不起。
“杨慕，你太过自大。”
“现在你还要让这份自大伤害多少人？”
杨慕毫不在意地笑着：“我承认，我当然承认。”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否认过，自大、自私，我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但我也会承认我的错误。”
“没有人是一辈子不犯错的。”
“然后呢？”郑教授摇摇头。
“只要能完成你的想法，做你想做的事，你永远不介意伤害多少人。”
“即使你知道错，也绝对不会改。”
“这就是你的为人处世之道。杨慕，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即使被你毁掉一辈子的张随站在你面前，你嘴上说着抱歉，却还是毫不留情地命令他进入休眠……我怀疑这是否也在你的计算之中，毕竟当年那般紧迫的关头下，你竟然还能想到输入一串休眠指令。”
“还是说……你并不是因为好奇才溜进工作室，而是从始至终都抱着要将这个仿生人据为己有的想法？”
郑教授低声说着，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或许……他最后想到的可能才是事情的真相。
难怪、难怪……
难怪当时伏崇一病不起，当时郑教授的老师想尽各种办法，各种医疗手段、连心理咨询师都找了几十个，可伏崇却闭口不提。
如果伏崇发现自己全心培养的首席弟子竟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病倒？
他耗尽毕生心血研发出来的仿生人被他精心教导的学生占为己有……
郑教授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喘不过气，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而伏崇怕就是被这团如何也扑不灭的“火”活生生地烧死了。
杨慕垂眸：“你们都觉得很了解我，可惜有时候连我都不了解我自己。”
“而且，我不是已经得到我该有的回报了吗？”
杨慕望向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一片，首都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天色了。
杨慕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上午，也是这样的天色，伏崇满眼热忱地向杨慕展示自己的作品。
伏崇满眼都是张随，张随还没有安装上皮肤，整个人是机械形态。
可即便如此，杨慕也能想象得到这将是世上第一个最逼真的仿生人。
杨慕能得到伏崇的青睐，除了她的聪慧，也有一大原因是因为杨慕和伏崇都对制造有着非凡的痴狂。
所以当伏崇为杨慕介绍作品时，杨慕满心满眼也都是面前的半成品仿生人。
伏崇说：“杨慕，你知道吗？”
“人这一辈子只能制作出来一件富有生命力的物件。”
“而我就要做到了。”
伏崇踌躇满志地望着自己的作品，年轻的杨慕觉得自己的老师仿佛在闪闪发光。
她那埋藏在骨子里的嫉妒将尘封的挡板撬开一丝缝隙，那一丝涌出的嫉妒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羡慕着老师，他伟大无比，如果这个作品问世，老师将会成为永远难以超越的制造师。
那么她呢？
她杨慕有一天会创造出老师所说的“富有生命力的物件”吗？
在遇到老师之前，杨慕曾是无比自信的，她认为自己是百年难得的制造天才。
直到遇见伏崇，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从那以后，杨慕便立下了自己的愿望——
有朝一日，她也要成为这么伟大的制造师、甚至……超越老师。
可看到这件作品后，杨慕却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真的能超越老师吗？
杨慕茫然着，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明明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是让这个作品不再成为老师一个人的作品。
如果要问杨慕后悔吗？
她其实并不后悔，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后悔。
她只觉得事情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后面的事情顺其自然起来，谁也控制不了。
就像那一瞬间她无法抑制住的嫉妒引发的蝴蝶效应；比如她对制造的痴迷让她忽略了女儿的重要性。
她不会后悔，只会想着该如何弥补。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萍萍，她愿意给张随机会，让他狠狠地还回来。
所以她会想尽办法找到另一个“萍萍”，给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并不认为自己没有错，但她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不是吗？
杨慕垂眸，将自己的情绪掩去，再次抬头看向郑教授。
“我说最后一次，让开。”
郑教授摇摇头。
林殊突然开口：“郑教授，算了。”
林殊站起来，怀里已经空空如也。
杨慕倏忽睁大了眼睛：“萍萍呢？”
“萍萍呢！”
“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郑教授回头看了一眼，也满眼惊讶，他缓缓放下透明盾，身后只剩下林殊一个人。
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杨慕眼里布满血丝，她狂奔向林殊。
郑教授连忙抬起透明盾，下一秒却被杨慕掏出的武器击得粉碎。
郑教授整个人被击飞，重重撞在墙上。
杨慕留了情，但郑教授老胳膊老腿，被撞得一时站不起来。
转眼间杨慕便来到面前。
林殊立刻掏出郑教授提前送给自己的透明盾，可也只是抵挡了五秒钟。
杨慕冰凉的手扣住林殊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萍萍被你藏哪儿去了？”
杨慕狠狠地盯着林殊，手上动作不断收紧。
林殊双脚被迫离地，两只手疯狂拍打了杨慕的手腕，而杨慕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力气大得惊人。
【功能正在加载！133号你要撑住！】
系统要是有实体，现在已经满头大汗了。
林殊快要窒息，还忍不住抽空吐槽它们的效率：“你们不是……第一时间通过吗……怎么还要……这么久……”
林殊要是死了，第一个找杨慕，第二个就找系统！
系统苦哈哈：【加载是需要时间的嘛！还差五秒钟，133号我相信你！】
【咱们还有更多任务要一起做呢！上个世界还有林莫易在等着你！你不能死在这啊！】
林殊努力张大嘴呼吸，同时伸出手——薅住了杨慕的头发。
不要怪她使出这种招数，现在她只有这个办法了！
好在杨慕留的长发，被林殊一把抓到，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拽！
杨慕吃痛，手上力道一松，林殊立刻拼命挣脱开杨慕的束缚。
“嘀——嘀——”
杨慕的光屏响起，可杨慕却没有心思去看光屏的内容。
她回过神，只见林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远离她。
杨慕冷着脸：“你能跑到哪儿去？”
【加载成功！】
林殊靠在另一端墙角，听到声音时，杨慕离自己五米远。
林殊立刻伸手指向杨慕的身后：“瓶瓶在那儿！”
杨慕一愣，扭头看过去，果然看见了瓶瓶。
杨慕脸色一喜，朝瓶瓶伸出手：“宝贝，来妈妈这儿！”
瓶瓶的脸色很不好看，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但她还是朝杨慕走去。
杨慕激动得眼泪快要掉下来，她忙朝瓶瓶走了几步。
下一秒，却见瓶瓶举起了手。
瓶瓶想要妈妈抱吗？
杨慕刚要高兴，却又觉得不对劲。
瓶瓶的表情……
“嘀——嘀——”
光屏的提示音再次传来，杨慕心中怨恨着这个时候打扰她们母女相聚的人，只能打开光屏快速看信息。
【老师，我查到了荒芜星的信息。】
【瓶瓶是记忆公司生产的残次品仿生人。】
这一条信息让杨慕怔在原地。
她大脑飞速运转，等她回过神来，只见一道激光直冲着自己面门而来……
而瓶瓶的掌心打开，一个黑色的枪口正对着杨慕。
杨慕反应不及，她身周却自动升起一层防护罩。
市面上的激光枪是无法击穿的，但……
这道激光，出自杨慕之手。
是她前夜创新出来的。
怎么会……
杨慕往后重重倒下，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防护罩为她挡下了很多伤害，但她到底也只是个肉体凡胎，此时的她已经动弹不得。
怎么会呢？
杨慕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可是……可是她该怨谁呢？
瓶瓶竟然是她的作品，竟然是她的！
杨慕的脑子里再次响起伏崇的话——
“人一辈子只能制作出一件富有生命力的物件。”
“我制作出了张随。”
“而你，杨慕，你以后也会拥有自己的完美作品。”
杨慕想起来了。
伏崇最后扭过头看向她，露出期盼和信任的笑容。
伏崇似乎很相信，她一定能像他一样制造出这么一件作品。
可杨慕却不相信自己。
杨慕动了动手指，用力转动脑袋，拼命想要看向瓶瓶。
瓶瓶已经来到了林殊身边，瓶瓶满眼泪水地望着妈妈脖子上的泪痕，伸出小手轻轻地碰触，又猛地缩回。
瓶瓶投进林殊的怀里，却又怕妈妈担心，不敢哭得大声。
杨慕眸光微微闪动，一滴泪水从左眼溢出、又流经右眼、滴在耳畔。
她产生了一丝欣慰，一丝自豪。
……原来这就是她的作品，多么有血有肉、多么浑然天成。
就好像真的是她的萍萍。
但杨慕终于意识到，那不是萍萍。
她的萍萍虽然没有得到自己太多的陪伴，但萍萍知道，妈妈心里有她。
如果萍萍真的在，杨慕甚至不需要弥补萍萍，因为萍萍从不觉得妈妈对自己有过亏欠。
而现在被林殊抱在怀里的，是林殊的女儿——瓶瓶。
虽然是出自她的公司、她的技术，但瓶瓶是个残次品。
从一开始，就注定瓶瓶不是萍萍。
公司制作出了瓶瓶。
但用爱滋养出瓶瓶血肉的，却是林殊。
“老师！”
杨慕听到一声呐喊，她已经没有力气在扭过头了，但她听得出来，那是珀明。
该死的蠢货……这时候出来做什么呢？她明明刚才已经把有关珀明的信息都删干净了。
只要珀明不出现，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他。
杨慕心中骂完，又觉得好笑。
她这样的一个人，却教出了这么忠心耿耿的学生。
真是……讽刺啊。
希望他能学聪明点，被抓起来问话的时候，能撇清关系。
杨慕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沉，好像整个房间都铺天盖地地朝她压过来。
她撑不住了。
恍惚间，她再次看见了萍萍。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酗酒的情况下看到萍萍，杨慕努力睁大了眼睛，证明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萍萍还梳着可爱的双马尾，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用两只小小的手握住她的血手。
萍萍有点想哭，却忍住了，她弯下腰贴在杨慕的胸膛。
“妈妈。”
杨慕张了张有些干涸的唇。
光鲜亮丽的她从不悔改，这就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形象，她以为她会以这个形象活到死。
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红唇无比灰暗干瘪。唇瓣碰了又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萍萍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
萍萍的声音在杨慕胸膛前响起：“妈妈，我从来不怨你。”
林殊抱着瓶瓶站起来，她扭头看了躺在地上的杨慕一眼。
杨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闭着眼睛，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林殊没有靠近，抱着瓶瓶走了出去。
当林殊抱着孩子走出办公楼的一瞬间，围在楼前的无数军方媒体一拥而上。
军队冲进大楼，捉拿要犯。
谁也不知道杨慕到底有多少毁天灭地的武器，万一激怒了她，恐怕半个首都星都要消失。
所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敢冲进去。
而媒体们为的自然是另一件事。
好在林琦一直等候在旁，看到林殊的一瞬间便率领着身边的保镖冲上去挡住媒体们的灯光和镜头。
林殊戴上帽子，把瓶瓶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一直上了飞船。
林琦早就想到林殊会被各种摧残，她甚至都想到了林殊会被直接打死的可能。
所以林琦早就备好了急救箱、跟私人医院预定了床位，就差去火葬场预定时间了。
好在，林殊还活着。
林琦递给她一瓶治疗瘀伤的药，担心地盯着她的脖子：“真的没问题吗？”
“万一杨慕在手上涂了毒药呢？”
林殊：“……”
“真的没事。”
林琦收回视线：“那好吧。”
“不过咱们现在肯定不能立刻回家。”
“媒体知道杨慕一开始的方向，所以把家附近的小区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咱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林琦说着，指了指身后尾随的一大串飞船：“我们先把它们甩掉，在找个酒店住一段时间。”
林殊点头：“都听你的安排。”
飞船上沉默了一阵，林琦看看已经平复情绪的瓶瓶和林殊，试探着问：“对了，你师父……还好吗？”
林殊垂眸。
“应该还好吧？”
林琦心里一咯噔，看来是受伤不轻。
林殊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随没有受伤自然是好的，但被强行进入休眠模式……应该也不算很好。
不过林殊临走前郑教授已经在调试了，郑教授让她不用担心，张随很快就能苏醒。
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
她师父竟然是仿生人！
林殊一想到这个，还是忍不住地惊讶。
她对仿生人一向没有歧视，只是在得知张随是仿生人后，林殊终于知道为什么伏崇被称为最伟大的制造师。
张随虽然被杨慕添加了程序，但他几乎和人类没有两样。
至今林殊还不知道张随被添加的程序除了休眠之外还有什么。
至于张随说自己被毁……
除了被私自加入程序以外，他还被毁了哪里呢？
林殊又想起了小司。
小司之所以对林殊下黑手，是因为嫉妒林殊在张随面前得眼。
林殊成为张随的徒弟以后，小司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他本来是主人最信任的伙伴，却因为林殊的到来，被挤得看不到半点影子。
他自然会恨，会……嫉妒。
对，嫉妒。
林殊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杨慕的参与，让张随沾染了第二位制造者的性格。
杨慕输入那串指令代码时，心里无法隐藏的情绪自然是嫉妒。
而这份嫉妒与自私，也被加入在了张随的性格形成中。
所以张随会恨她，他本不该天生拥有这些性格，却因杨慕的更改被永久地镌刻进了他的生命里，伴随他直到死亡。
但他并不能对杨慕动手，尽管他拥有杀伤力武器，但杨慕是第二位制造者。
张随痛恨杨慕，却不能伤害杨慕，他意识到这一点，几乎绝望。
于是他只能远离。
他逃到荒芜星，逃避自己的仿生人身份，甚至开始恨自己是个仿生人。
他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像伏崇制造他时设定的那样——他拥有自己的生活、能够塑造自己的性格。
但有些被设定好的东西，即使张随再痛恨也无法改变。
比如他故意刷成暖色调的外墙，可他的工作室还是被粉饰成他程序里命令他喜欢的、冷色调的白。
比如他想要改变自己的性格，可因为指令，他无法创新，只能看着新闻一条接着一条有关“杨慕”的公司不断创新出新产品。
比如他想要拆卸自己，却被指令命令他活下去。
他恨杨慕，更恨自己是个仿生人。
那股被镌刻的嫉妒让他所有的作品都无法摆脱这一特性。
就连小司……也一样。
张随在听到小司对林殊激光枪做了手脚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果然。
就连他创造出仿生人，也无法摆脱杨慕带来的阴影。
这让他怎么翻过这一页？
他总希望自己能够走出阴影，但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他，这就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张随想要放弃了。
可在他就要放弃的时候，他收到了林殊的消息。
他决定在自己彻底沦为第二个杨慕之前，做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