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抛弃的母子27
林殊也不着急。
林莫易思考了很久才开口：“妈妈, 我觉得……我的眼界很小。”
林殊一愣：“怎么突然这么说？”
林莫易低头：“我从来不知道马场有那么大，不知道马还可以骑出马场，也不知道坐在高处的视野……会那么好。”
林莫易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似是向往似是迷茫。
林殊沉默。
她能理解林莫易的感受。
她在上大学之前, 也和林莫易一样“眼界小”。
她和林莫易一样是传说中的“小镇做题家”，眼里只有学习, 两耳不闻窗外事, 认准了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等她考上了十分好的大学，认识到了很多家庭情况非常好的朋友之后, 她被带着见识了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和物。
原来生活可以这样多彩,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她不曾接触、不曾见识过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的林莫易一样, 感到迷茫。
好像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才看见别人的起跑线。
更别说只是起跑线，就够让她眼花缭乱。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代表着, 她的努力奏效了。
“莫易，”林殊走到他身边, 揽着他的肩膀坐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
“你现在肯定会怀疑自己努力的意义和目的, 怀疑一切是否有必要, 怀疑自己能不能真的完成梦想。”
“毕竟……我们的梦想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动动手指就能成功的。”
林莫易轻轻转头望向林殊。
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林莫易眼神不在躲避，缓缓点头。
是的，他动摇了。
林殊笑：“我们努力了很久, 才触碰到门槛，听上去有些滑稽。”
“但我们正是通过这样的努力, 才为我们自己筑出台阶、让我们能看到高墙的另一面。”
而后才能踏着台阶，一步一步翻越高墙，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体验无数种色彩。
“出身很重要，但我们无法选择。”
“我们唯一能做主的、也最应该重视的，是人生的体验。”
“比如如果我们在几个月前接受了白笃行的赔偿，你当天就可以开阔视野。”
“但你觉得，那是你想要的吗？”
林殊问这话的时候，心里也在回答着自己。
她上辈子拼命挣钱，从不敢停下来歇一歇。
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只会感到空虚。
那是一种灵魂独立于世上、大到能吞噬一切的孤独。
当金钱积攒到一定程度，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唾手可得。
她可以拿着那些钱去做很多事，她却没有做。
因为当她到了可以做任何事的时候，却没有了做任何事的兴趣。
垂死之际，她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
她从一个生活的创造者，变成了一个复刻品。
当她消耗自己的生命快速地换来了那些东西之后，她感到空虚和孤独。
似乎在这个路程中，她燃烧了很多东西作为燃料。
只顾着赶路，那些路上的风景被她一一忽略。
这条路是如此漫长，她既走不到尽头，也无法停歇，直到死亡横刀砍断她的路，她才抬起头看清一切。
所以林殊希望林莫易能早些认清这个事实。
“我们正在努力的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很美妙的体验。当我们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是另一种美妙。”
他们确实要很努力、才能拥有别人从出生就拥有的一切。
他们要非常努力地踮脚才能看见别人一出生就能看见的风景。
但是不要急、不要慌张，在前进的过程中，最让人期待和向往的永远不是终点。
“真正要聚精会神去看去了解、去用心体会的，是路上的风景，是努力的过程，是……
在努力的路上，一直陪伴在你身旁的人。”
林殊捏了捏林莫易的肩膀，“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希望林莫易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林莫易望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几个月前还躺在床上的母亲，眼神总是黯淡无光的，好像没有自己的灵魂，只剩一具躯壳。
那个时候林莫易想，她永远是这样了。
除了血缘关系，他们其实跟陌生人差不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身上多了很多他从来不曾察觉过的气息？
他能感受到母亲一定经历过很多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沉淀、又小心翼翼地总结成句打包给林莫易。
上学时班主任曾说：“不要跟你们的父母顶嘴，他们是过来人，不会骗你的。”
林莫易总是无法理解。
因为他的父母从来没给过他过来人的经验。
直到现在。
原来有人开解，是这种感觉。
林莫易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的。
从前的他看不清前路，他以为自己永远会磕磕绊绊碰的、满身伤痕地试探下去。
但是妈妈柔和地将她曾经撞到过的尖角包裹了起来，以便让林莫易走得更轻松。
这份心意，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倘若对于其他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或许会对来自母亲的建议充满抗拒和敌意，认为母亲插手了自己的生活。
但是对于林莫易来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这么用心地对待过自己，林莫易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而且母亲是这样的温柔而平和，她安静地看着你，用最能让你接受的语气轻轻讲述自己的想法。
林莫易只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妈妈，谢谢你。”
林莫易张开手臂，林殊轻轻一笑，同样张开怀抱揽过林莫易，拍了拍他的后背。
时间过得很快，林殊觉得有家人陪伴的时间过得更快，假期就这么一眨眼过去了。
林殊当然也在白笃行的公司拿到了一个月的工钱。
干完这一个月，林殊更加确定他们是真的找不到人。
因为工作实在是太多了。
林殊觉得简直回到了上辈子的强度。
冯秘书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也没想到林殊真的能坚持下来还不掉链子，便给林殊申请了一笔奖金。
林殊拿这笔钱准备了年货，又跟姜芳去家具市场给林莫易买了一张性价比很高的单人床，褥子被子也都重新买了一套。
林莫易很高兴，他从小到大还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林殊看他高兴，自己高兴又心酸。
谁能想到林莫易连像样的床都没睡过呢。
想到冬天太冷，林殊还了解到林莫易之前还生过冻疮，于是便找人在外屋安装了一排暖气，连着里屋的炉子。
这样既能在里屋直接烤火，外屋也能暖和起来，林莫易在外屋学习也不用裹着棉袄、时不时停下来搓搓手了。
生活质量上来了，两人每天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林莫易假期和秦一哲一起出门玩，不出门的时候就在家安心学习。
两人每天换着做菜，林殊还跟隔壁的刘巧君学了好几样新菜。
天气渐凉，院里的菜也被搬到屋里了。
外屋放几箱、里屋放几箱，偶尔闲暇时浇浇水松松土，能长一冬。
小屋虽破，但两人乐在其中。
赶在年前，林殊犹豫着要不要修缮一下房顶，她担心下雪的时候积雪太多会压坏现在本就不健全的塑料布屋顶。
但是她又打算等林莫易高考之后两人一起搬走，能住在这儿的时间也就一年多，担心划不来。
他们现在手里虽然有点钱，但也不是能随意挥霍的程度。
晚上她问了林莫易的意见，在听说上个夏天屋顶曾经塌过一小块之后，林殊立刻做出决定。
修！
拿命开玩笑可不行。
于是林殊找人重新把屋顶铺了一边，摇摇欲坠的小破屋终于拥有了新发型，乌黑的瓦片带给了整个房子新气息。
施工完成之前，师傅看他们家实在太破，又提出打折给外墙刮一下腻子。
林殊听完价格觉得可以接受，便让师傅开始了。
最后看着焕然一新的小房子，林殊觉得这笔钱没白花。
过年的前几天，林殊问林莫易想不想放烟花。
林莫易笑道：“我不怎么想，妈妈想放吗？”
林殊摸了摸鼻子。
她之前孤儿院里的同伴们就很喜欢在过年的时候放炮，每个人都争抢着要去捏着火柴点炮仗。
不过她也和林莫易一样不太感兴趣。
既然林莫易也不喜欢，正好能省一笔钱下来。
于是林殊只买了几串小彩灯，挂在院子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透过窗户刚好能看见外面一闪一闪的彩灯。
过年当天，林殊早早地起床和面、准备馅料。
她本来想在林莫易睡醒的时候就能端出来一碗饺子，结果她还是低估了林莫易的早起生物钟。
林莫易起床的时候，林殊才刚刚准备好馅料。
“好香。”林莫易推开里屋门往里看了一眼。
林殊笑眯眯：“酸菜猪肉还有牛肉馅儿的。”
“等我洗个手就来。”林莫易立刻说道。
平时哪怕一点儿活计林莫易都不会让妈妈一个人做，这种过年必备的活动就更不用说了。
林莫易洗过手之后开始跟林殊一起包饺子。
“我擀皮你包吧。”
林殊本来以为没什么问题。
结果一扭头，看见林莫易一脸认真地捏出了一个四不像。
他把边缘捏在了一起，还漏了好几个大洞。
捏好之后，林莫易郑重其事地把它放了下来，又认真地看向林殊：“妈，怎么样？”
林殊看看那个东西，又看了看林莫易。
虽然她很想夸奖，但是她无法欺骗自己。
见林殊满脸复杂，林莫易终于意识到自己出现了重大失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之前过年……我都直接买的速冻饺子吃。”
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时候。
就连之前父母没离婚的时候，过年也没人会亲手包饺子给他。
林殊也猜到了，心里暗暗叹口气：“没事儿。”
“妈教你怎么包。”
林殊拿起一张饺子皮，林莫易也紧跟着拿起一张。
林殊把饺子皮摊开在左手心里，用勺子挖了一点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先捏合两边的中部，然后从中间向两边开始，提拉两边的皮再次捏合在中间。
如此反复，就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饺子。
林殊觉得这是最简单的做法，她学过很多种包法，只有这个是一看就会的。
信心满满的她转头看向林莫易手里，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团比刚才还狰狞的物体。
林莫易不服输：“我再练练。”
林殊看着他连包了五个还是一样的丑，不由制止住了他的行为。
“还是你来擀皮吧，包饺子就交给我好了。”
有话道，上帝为你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现在林殊终于知道林莫易被关上的是哪扇窗了。
林莫易转战擀饺子皮，还好这项工作他完全可以胜任，很快就把面皮全擀好了。
不信邪的他再次开始尝试包饺子。
最后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了。
上锅的时候，林殊拿出来了一个蒸屉。
林莫易疑惑，昨天两人商量的时候是打算都做成煮饺的。
结果林殊把林莫易包的那几个东西放在了蒸屉上，又一脸为难地朝林莫易解释道：“这个东西……煮的话会散开。”
林莫易脸一红：“这样啊……”
等饺子煮好之后，林殊把两种不同馅料的饺子各盛出来了几个，带着林莫易端着碗到了隔壁。
刘巧君打开门，她身边站着的米青跳了出来：“林姨新年好！”
林殊笑着应了一声，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米青：“给。”
米青大大方方接过来。
林莫易也跟刘巧君拜了年，刘巧君同样拿出了红包。
“我家煮的是羊肉馅和三鲜馅的，刚下锅。”
“这几天我一直在赶绣品，没腾出来时间，要不是米青早上提醒我，我都快忘了还要包饺子呢。”
屋里的桌子上还是一片狼藉，没来得及收拾。
“巧君姐要是忙，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好了，我们把你俩的份儿带出来，何必再麻烦。”
“不一样的，”刘巧君笑眯眯道，“一年就这一回，可得吃上自己包的饺子才好呢。”
“说的也是。”
林殊和林莫易把饺子碗放在桌子上，等刘巧君他们煮的饺子好了之后又端着碗回去了。
家里没有电视机，林殊打开手机搜索了往年的小品节目，和林莫易一边看一边吃。
两人一个是刚来这个世界不就、另一个是从来没有正经看过春晚。
两人有滋有味地恶补着往年的节目，时不时开怀大笑，笑声回荡在小小的屋子里，充斥着幸福的气息。
过完年没多久，林莫易又快开学了。
林殊也准备回到学校食堂工作。
但在回去之前，林殊突然收到一封邮件。
那是一份工作证明，来自白笃行的公司。
她没搞懂什么意思，好在她这边刚签收，冯秘书就打来了电话。
“这个是白总的意思，如果你想找类似的工作，就算没有证书，也可以拿出这个作为工作经验。”
“我们的工作证明在本省还是有点说服力的。”
林殊恍然大悟。
这就像高校毕业生第一个工作总是挤破脑袋要去大企业一样。
哪怕累一点、工资不高，但只要在这个公司待上几年，想跳槽去哪个公司都轻而易举。
林殊知道这个道理，但她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个东西可能对于别人来说没什么用，但对于林殊来说用处可太大了。
“替我谢谢白总了。”
她虽然在白笃行的公司干了一个月，但从入职到离职一直是冯秘书负责交接，从头到尾没见到白笃行。
不过冯秘书的做法，少不了是白笃行授意的。
白笃行算是干了件好事。
“是这样的林女士……我们白总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林殊眉毛一挑。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殊：“什么事？”
冯秘书：“是这样，听说您儿子在给秦主任的儿子补课是吗？”
林殊：“……这是张主任跟你们说的？”
冯秘书：“这个您就别问了，学校里的同事就那么几个人，难免会知道的嘛。”
“行，那你提这个的意思是？”
“据说秦主任的儿子上个学期学习成绩突飞猛进，还进了全校前两百，白总听完之后有点心动……”
林殊乐了：“这件事还要麻烦你转告白总，林莫易是会教，秦一哲成绩提高了也没错。”
“但前提是秦一哲对林莫易很是崇拜。”
“在这种情况下，林莫易才能帮助他。”
对面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我会跟白总说的。”
冯秘书没再说什么，甚至没让林殊找林莫易沟通一下。
因为他也觉得不可能的。
可怜他家白总，看着儿子成绩飞速下滑却没有办法。
冯秘书正要挂电话，林殊突然问：“白总跟白旭霆还是老样子吗？”
冯秘书一愣，随即意识到林殊在说什么，无奈一笑：“上次跟林女士您吃过饭之后就好多了。但毕竟两人都相处多少年了，一时间是变不过来的。”
“不过白总现在已经不会对白旭霆动手了，旭霆也乖巧很多。只是……白旭霆的成绩始终是白总的一块心病。”
其实白旭霆现在的成绩也没差得特别离谱，甚至上学期末还有点上升的趋势。
但白笃行太急了，他也想让自家孩子跟别人一样，成绩突飞猛进。
“这件事儿是急不得的，秦一哲能成绩提升得这么快是因为碰巧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现在白旭霆自己学习，能努力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别让你们白总把孩子逼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
冯秘书思索了一会儿：“好，多谢林女士，您这些话我会转达给白总的。”
他不得不承认，林女士在育儿方面的经验确实十分有用，最重要的是林女士的话对白总很有影响力。
开学之后，林殊回到食堂上班。
刚过几天陈跃红就找到她，带着她直接去了秦主任办公室。
秦主任直截了当地问：“白笃行是不是给你工作证明了？”
林殊：……
她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一个情报网啊，怎么不用她说大家都知道她家的事儿？
林殊点头应下：“对，是上个月发下来的。”
陈跃红笑了一声。
见林殊看向她，陈跃红挑眉道：“我替你高兴呢。”
林殊一头雾水。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秦主任轻咳一声：“我们就不卖关子了。你记得之前我说咱们食堂的会计请假了吧？”
“当时他是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了，但是前几天他母亲病情又复发了，他就打算彻底辞了这个工作回家好好照顾母亲。”
“所以这个位置就空下来了。”
“你上学期干过这个工作，应该知道平时的工作量并不多，只是偶尔遇上检查的时候会忙起来。”
“怎么样？你愿意做这份工作吗？”
林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重复问道：“我只有工作证明的话也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陈跃红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她，“我们要是连这点事儿都不确定，会直接叫你过来吗？”
秦主任补充道：“这份工作日常工作量虽然不大，但需要你一整天都待在岗位上。和我与陈跃红一样，孩子们放学的时间点才下班，你能接受吗？”
“能，当然能！”
半天的工作变成了整天，工资也是翻了两倍不止啊！更不用说两者的工作内容差那么多，工作量也大不相同。
傻子才不同意呢。
见林殊同意，秦主任也露出笑脸：“那你就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林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没回过神。
直到很久没有出现的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上线：【恭喜133号成功找到工作。】
林殊被这久违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距离上次系统出现都过去几个月了，久到林殊以为它出故障彻底消失了。
【本系统当然是去升级了！】
“……”
这个欠揍的语气没变，还是它没错。
“为什么升级？升级哪里了？”
【用能量升级的！你完成任务进度，我是能收获能量的。】
【之前你不是总说本系统废物吗？我所以我第一时间申请了升级！】
林殊搓搓手：“所以你有没有用能量给我换点货币？”
【……这个不行，我们的能量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林殊幽幽道：“所以我在给你打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