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阵心的黑龙魔晶已被破坏,各地神殿的隔绝结界也开始松动起来。
琉尔法斯神色一暗踏入阵心,巨大的能量从他体内不断涌出,如同一条银色的河流注入黯淡的法阵之中。
“不好!”奥莉金惊呼道:“他在释放神力修复法阵!”
阵心虽然被破坏了,但灭世法阵的余威尚在,如果被他赶在众神苏醒前修复完成,那她们将再也无计可施了!
邪神之力随着强烈的波动扩散而出,楚诗和奥莉金在狂风中光是自保就耗费了不少神力。
“哥,对不起……”
琉尔迪斯迎着冲击艰难向前,任凭凌冽的风压将他划得血肉模糊。
“你阻止过我一次……”琉尔法斯语气中带着恼意,“别想再阻止我第二次了!”
琉尔迪斯奋力扑去,咬牙道:“不,这次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什么情况?”楚诗瞪大了眼,“他不是你找来感化琉尔法斯的吗?”
听他的意思,不像是来当救兵呀!
奥莉金复杂地看向他俩,呢喃道:“风变小了。”
楚诗一愣,琉尔法斯的邪神之力比起刚才确实收敛了很多。
转瞬之息,无数闪着金光的武器划破长空,棋布星罗如天幕般笼罩了山巅。
“凯莉西亚!”
楚诗惊喜地抬头,只见凯莉西亚还有魔法之神、智慧之神、龙神等都一并赶了过来。
众神已经全部从沉睡中醒来,威严地立于半空中将琉尔法斯团团围住。
“辛苦了~”战神微笑地跟楚诗打着招呼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琉尔法斯环顾众神,轻叹一口气,“琉尔迪斯,你又骗了我。”
“哥……”
琉尔迪斯解开他双眼上的绸缎,直视道:“你说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但容不下你我的,始终只有你自己啊。”
容不下你我……
琉尔法斯失焦地望着他。
不,也许他容不下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罢……
——
琉尔法斯有一个弟弟,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每当他想要玩乐疏于功课时,母后就会歇斯底里地抽打他。
“太糟糕了!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孩子!”
“你这样的表现对得起你死去的弟弟吗,对得起整个光耀的期待吗!”
“有了你弟弟的牺牲你才能成为无限尊贵的光之皇子,你要做得更加完美明白吗!”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长廊上,连带空气也跟着沉重起来。
见他逐渐走远,下人们才长舒一口气道:“殿下这才七岁啊,气场也太强大了,不愧是光耀国最年轻的天才!”
“嗯嗯!不过王子殿下做得已经够好了,可陛下和王后对他还是那么严厉,我进宫后从没见王子笑过,看着真让人心疼。”
“你们可别瞎操什么心,之前有个老仆看到王子的伤给他上了一次药,就被国王陛下赶出王宫了!”
“没错,光耀国哪一任的国王不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下人们的议论没有逃过琉尔法斯敏锐的耳朵,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置若罔闻走进父王的宫殿中。
“琉尔法斯,”父王将他唤上前道:“我定了塞莱斯公爵家的千金做你的未婚妻,你喜欢吗?”
奥莉金·塞莱斯?
琉尔法斯在舞会上见过她,说是全场最闪耀的孩子也不为过。
他难得羞红了脸,“喜……喜欢。”
父王一直沉默不语,他忐忑地抬起头,就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琉尔法斯知道,他又说错话了。
“琉尔法斯,你是光耀国未来的国王,对待奥莉金应该和其他子民一样,他们都是你的臣民,你不能将私人感情置于国家之上,明白了吗?”
琉尔法斯垂下头,没有任何波澜道:“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
走出宫殿时,身后传来父王淡漠的声音,“琉尔法斯,你别让我失望。”
走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抬眸望向天空,平静地问:“你们说,父王和母后爱我吗?”
周围的下人跪成一圈,瑟瑟发抖不知如何回应。
琉尔法斯瞥了一眼他们,迈着挺拔的步伐离开了。
对了,他还有一个弟弟。
如果他弟弟还活着的话,父王和母后也会这样对他么?
他回到母后的寝宫领功课,看到母后背着他不知道在倒弄着什么。
他轻声走到她的身边,情不自禁湿红了眼眶。
“母亲大人……”他颤抖道:“这是你给琉尔法斯做的吗?”
那是一双粉色的绒毛手套,琉尔法斯认得那是美奇拉兔的皮毛。
美奇拉兔极难捕捉,还有喷射酸液的尖牙,处理起来很费功夫。
但是母后竟然亲手为他缝制了这双手套,他不禁爱惜地将手套放在脸旁轻蹭。
母后迟疑地抬起手,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你喜欢就好。”
“嗯!琉尔法斯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他度过了无比快乐的几天,修炼魔法、练习武技、研读史政……他一定不能辜负母后的期待!
但在一次与父王的剑术练习中,他的手套不慎从怀中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父王眉头紧锁,“扔了它。”
“不!”琉尔法斯紧张道:“这是母后为我做的……”
话音未落,绒毛手套便被锋利的剑刃划得破烂不堪。
“光耀国的国王不需要这种软弱的东西。”
父王收起剑转身离去,“琉尔法斯,我对你很失望。”
琉尔法斯拾起手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他狂奔在长廊上,紧握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对不起,母亲大人,琉尔法斯没有保护好它,辜负了你的期待!
寝宫内空无一人。
“琉尔法斯殿下,您这时候不是在练习剑术吗,怎么回来了……”
“母后呢?”
“王后陛下去了暗堡……您不能去啊!”
传说王后养了一只珍稀的魔兽当做宠物,时不时就会去暗堡投喂。
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包括琉尔法斯。
仆人被琉尔法斯冰冷的目光吓到,只能任由他跑向暗堡。
暗堡中不见天日,琉尔法斯摸索着前行,很快看到了一间透出火光的房屋。
他从木门上的铁窗看去,竟看到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但那个孩子正依偎在母后的膝上,开心地举起双手,戴着跟他一样的手套。
“这手套粉粉的真可爱,琉尔迪斯好喜欢啊!”
母后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温柔道:“最近天气转凉了,你注意不要着凉了哦。”
“那您常来看望琉尔迪斯就行啦!”那个孩子抱住母后的腰,“母亲大人的怀里最温暖了!”
“我会的,琉尔迪斯要乖乖听话哦。”母后看了看墙上的火把,“我下次再来看你哦。”
“诶!”琉尔迪斯嘟囔道:“这该死的火把,就不能燃久一点吗!”
“您看!”他献宝似的在指尖燃起一缕小火苗,“琉尔迪斯学会火魔法了,下次就能帮您照明啦!”
“琉尔迪斯真棒!”母后鼓着掌关心道:“不过火魔法很危险,小心烧到你的手指头哦~”
“哈哈哈哈,琉尔迪斯才不会呢……”
琉尔法斯低头看向手中破碎的手套,混着他掌心的鲜血被染得通红。
母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就这样过了几个年头,她终于还是倒下了。
弥留之际,她拉着琉尔法斯的手,将暗堡的钥匙递给了他。
千言万语就在嘴边,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全都明白的。”琉尔法斯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吧。”
“我就知道……”母后闭上眼,流下了欣慰的眼泪,“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
甩开手,琉尔法斯叫来了母后的亲信侍卫。
“暗堡中的人,一直都是你在照顾么?”
侍卫紧张地咽咽口水,“暗堡……暗堡里没有人啊……”
“没关系,我都知道的。”琉尔法斯拿出暗堡钥匙把玩道:“现在母后死了,就辛苦你继续帮我好好照顾他吧。”
“明白!”侍卫松了口气,“这是属下的职责!”
“不,你不明白。”琉尔法斯眼神微动,“这么多年得不到晋升,辛苦你了……”
他扔出一个空间袋,“我的意思是,要‘好好’照顾才行。”
侍卫慌忙捡起,看着里面的金币和其他道具狂喜道:“明白明白,我明白!”
琉尔法斯从不去暗堡,和母后一样,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暗堡。
他的未婚妻对此也很不满,经常嘟着脸抱怨他不在乎她。
如果她知道了琉尔迪斯的存在,会不会像母后那样,更喜欢开朗一点的他呢?
“琉尔法斯、琉尔法斯!”
父王唤回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琉尔法斯垂首道:“抱歉。”
父王递出一把长剑,皱眉道:“你想要和你母后一样,留他到什么时候?”
原来父王也知道琉尔迪斯的存在啊。
眼里容不得一丝杂质的父王,对琉尔迪斯竟也视若无睹。
琉尔法斯默默接过长剑,“抱歉,父王。”
“对了,看你最近时常出宫。”父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少和那些魔药师为伍,别让我失望,琉尔法斯。”
“……是。”
点燃火把,他第二次踏进了暗堡。
房间内传来痛苦的哼吟和急促的粗喘,琉尔法斯一脚踢开木门,就看到了满身伤痕的琉尔迪斯。
周围散落着带血的枷锁和藤鞭等,琉尔法斯晃了晃神,没错,这些都是他的交待。
“殿……殿下……”侍卫手忙脚乱地提着裤腰,“您……您怎么来了?”
“呵呵,你在做什么?”琉尔法斯怒极反笑,“你在做什么!”
侍卫哆嗦道:“我……我……我这都是按照您……”
“滚!!!”
琉尔法斯一把拔出长剑,寒光闪过,侍卫的一条手臂应声掉落。
侍卫捂着断臂,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房间。
“哥……”
那名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扒在地上,虚弱地笑道:“哥……是琉尔法斯哥哥吗?”
琉尔法斯脱下外衣披在他的身上,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太卑劣了,嫉妒在他心头滋生,结出了一个无比丑陋的果实。
琉尔迪斯擦着他的眼泪,露出灿烂的笑容,“果然和母亲大人说的一样,琉尔法斯哥哥会来保护我的……”
“不……”琉尔法斯攥紧了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琉尔迪斯歪了歪头,不解道:“怎么会是哥哥的错呢?”
“是啊……”琉尔法斯喃喃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错的怎么会是他呢,都是世间容不下双生子的过错。
陪伴了许久,火把的火焰逐渐微弱。
琉尔迪斯抱着哥哥的腰不舍道:“没有了光,哥哥也要和母亲大人一样离开我了。”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一直燃烧就好了~”
他向往道:“它温暖明亮,不像火魔法那样危险,能将你和母亲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琉尔法斯轻拍着他的脑袋,“会有的,你好好休息,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会趁夜深人静时前来探望,教导琉尔迪斯他所学的课程。
父王处也得应付,但由于他是未来的国王,已经从父王那儿收拢了不少人心。
琉尔迪斯一如既往的阳光开朗,并没有受到那件事情的任何影响。
他俩还时常互换身份,连他的未婚妻奥莉金也分辨不出。
只是时间久了,琉尔迪斯的性格渐渐变得乖戾起来。
终于有一天,琉尔迪斯抱着奥莉金,挑衅地看向自己。
琉尔法斯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就算两兄弟长得一样,母后也更喜欢琉尔迪斯。
他并没有处罚两人,可换来的却是奥莉金的巴掌和琉尔迪斯的崩溃。
“我再也受不了了!为什么你是高高在上的光之皇子,而我就只能是暗堡里阴暗爬行的老鼠!”
“我们长得一样不是么,为什么我连身份都不配拥有!”
“哥,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琉尔迪斯痛苦道,为什么要让他见到阳光,为什么要让他遇见那个断臂的侍卫啊……
琉尔法斯坚定地握住他的肩,“琉尔迪斯,你相信我,我们会有一个容身之所的。”
“容身之所?”他冷笑道:“除非光耀不复存在,否则我们哪儿来的容身之所。”
琉尔法斯点点头,“我会做到的。”
“你别太虚伪了!”琉尔迪斯一把打开他的手,“漂亮的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先让我来当这个光之皇子啊!”
从这天开始,光耀国就只有了一个皇子。
琉尔法斯离开了,为了心中的愿景,游走于各个国家。
但不管是哪个国家,都同样令人不耻。
为了利益人们能手足相残,使尽各种阴谋诡计。
简直就跟他一样,丑陋不堪。
他利用人性的卑劣赢得了一场又一场战争,终于实现了他与琉尔迪斯的约定。
战场上,他伸出手,轻笑道:“琉尔迪斯,我来了,让我们一起创造容身之所吧。”
可琉尔迪斯却颤抖道:“哥……停手吧,放过光耀好吗?”
“你在说什么?”琉尔法斯微微蹙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对不起,哥。”琉尔迪斯眼含热泪,“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不知道哥原来过得那么痛苦,承担了那么大的压力。
但光耀的子民是无辜的,他身上还披着子民亲手缝制的披风,他不能让他们陷入水深火热的战乱中。
“可让我们不见天日的,也是他们啊……”琉尔法斯的眼里充满阴霾,“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很喜欢那个乖戾的琉尔迪斯,可以说琉尔迪斯的转变都是他的纵容。
看到他逐渐疯狂的样子,其实自己的心中总有一种止不住的喜悦。
可是,琉尔迪斯怎么又变回去了。
这样的话,卑劣的人不只剩他一个了吗……
不,他绝不允许!
他还是攻占了光耀,揭开了双生子的真相,他想让琉尔迪斯看看那些人的真面目。
光之皇子又怎么样,只要侵犯了人们的利益,他们还不是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
亲手为你缝制披风又怎么样,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你的庇佑!
现在向你投石唾弃的,不就是之前景仰你的那群人吗!
但琉尔迪斯任凭众人如何侮辱,都一并微笑地承担了。
琉尔法斯气得剜掉了他的双目,将他囚禁在比暗堡还要阴暗的地下宫殿中。
要怎么让琉尔迪斯恢复呢,他想起了之前找到的不祥结晶。
学习魔药时他得到过一些古老遗方,其中一定有让琉尔迪斯堕落的!
可为什么琉尔迪斯总是笑得那么让人刺眼,还说安慰自己只要成神后就能得到新生,可现在他才是琉尔法斯啊,他成神后,不就又抛下他一个人了吗!
他不允许,他绝不允许。
是了,只要这个世界不复存在,这种事不就不会发生了么?
在这时他与那些结晶产生了呼应,原来那是邪神残遗,感应到了他内心的黑暗。
那就,毁灭吧。
琉尔迪斯出现在了他绘制的毁灭法阵中,将邪神骸骨嵌入了自己的血肉,成功阻止了这场灾难。
不过他在后期有些神志不清,还是成神后才知道他的计划被琉尔迪斯破坏了。
而更可笑的是,他竟成了光明神,琉尔迪斯成了黑暗之神。
琉尔迪斯主动找到了他,献上自己的神位,愿意以死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琉尔法斯神色微动,留下他做附属神篡改了他的记忆,并将自己后期的作为套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的话,琉尔迪斯还能保持现在的光风霁月吗?
没有迎来想象中那仇视的目光,琉尔迪斯愣了许久,嬉皮笑脸道:“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我挖了你的眼,可如果不是你让我见到了阳光,我能做出那些过分的事吗~”
他滔滔不绝道:“不过你想想啊,要不是我的所作所为,你能享有那么多美名吗,你看现在哪个新神有您这样的排面……”
琉尔法斯头疼地打断他,“那你还想毁灭世界吗?”
“毁灭世界?”琉尔迪斯灿烂道:“毁灭它干嘛,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才干出那种事,哎,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后面的话琉尔法斯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卑劣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
如此丑陋的他竟成了光明神,这世界,还真是没有存在的必要啊……
——
“哥,对不起……”
法阵中,琉尔迪斯紧紧抱住了他的哥哥,“如果不是我,那哥永远都会是万人敬仰的光之皇子,带领所有臣民光耀地度过一生。”
围攻的众神手持神器,一道道强大的神力向两人汇集而去,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一次,我会履行约定,跟你一起毁灭的。”
“抱歉,琉尔迪斯……”
琉尔法斯轻声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暗堡见到我的时候吗,那一次,我并不是去救你的。”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逃避那个丑陋不堪的自己罢了。
一道巨大的光束直冲云霄,凯莉西亚眉头紧皱,将神器收拢道:“大家快做好屏障!”
祂们的神力还没恢复鼎盛,本想削弱琉尔法斯慢慢周旋,可没想到,他竟在这时候选择了自爆。
刹那间山峦倾塌,天摇地动。
“哥!!!”
最后一刻,琉尔法斯轻轻将琉尔迪斯推开,与山巅化作了一片虚无。
楚诗连忙接过向炮弹一样飞出的琉尔迪斯,诧异地看向那升腾而起的蘑菇云。
她的心中震撼不已,琉尔法斯竟然把光明的神职给了她!
“你知道吗……”琉尔迪斯自言自语道:“我在宫里发现了母亲大人的遗物,她送我的每一份礼物,在她那儿都保存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份。”
奥莉金走上前来,回忆起当初琉尔法斯跪在自己面前请求宽恕的样子。
他到底是为了琉尔迪斯,还是为了他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