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善常在小产这事在后宫里只如一颗小石头投入池水里, 泛起一点涟漪后便沉下去了,后宫很快恢复平静,对善常在小产一事不再关注。
林翡儿大多待在承乾宫抄经书,偶尔才随悫靖到御花园走走, 跟着她去金鱼池那边喂喂鱼。
悫靖有时候也会出宫游玩, 胤禛会安排侍卫领着她们出去, 她们可以在京城内城走走逛逛,皇上出巡,留下胤禛跟八阿哥胤禩监国,代替处理六部的奏章,离第一次废太子越来越近, 皇上对除太子之外的几个成年的阿哥似乎越来越器重,开始扶持其它阿哥起来, 给他们的权力也多起来, 这样一来, 他们跟太子可以抗衡一二。
前朝的官员自然更敏锐一些,应该能察觉到皇上此举背后的目的, 所以也暗暗站队, 或是从支持太子变更为支持别的阿哥。
像她这种久居后宫的人,对局势的猜测, 即便是猜, 也不会猜得太准确, 还会有落后性,若她不知历史, 又处在局中, 她若是朝中一普通的官员,怕也不会那么坚定, 也会左右摇摆吧,正所谓当局者迷。
五月二十日,皇上已经走了十几天,胤禛过来给她请安,福了福身子道:“给佟姨请安,佟姨吉祥。”
林翡儿轻笑道:“今儿怎么那么多规矩,快起来吧。”
如春给胤禛奉茶,胤禛坐下来,先是喝茶,又拿炕几放着的点心塞进嘴里。
“怎么了,忙到连用膳的时辰都没有吗?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佟姨,我是一早上都没吃什么,我第一次监国,想把事情办好,找来那些官员议事,听说前几日淮河地区连着下暴雨,把河堤冲垮了一部分,水流到下游地区,淹了一些百姓的屋子,还有不少人在此次暴雨中丧生,这几日上报此事的奏折很多,他们请求银两跟粮食的支援,只是我与八弟不知发放多少银两合适,也不知道派谁运送粮食过去,从哪调来那么多粮食。”
“你看看先前你皇阿玛如何处置类似的事件,这些应是都有记载的,你查看一下那些记载,若是送加急的奏折过去给你皇阿玛需要几日,你们还得问询过皇阿玛,得到你皇阿玛的准许才可发放赈灾的银两跟粮食,你第一次监国,难免有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你多跟那些官员商议,再查看先前的记录,相信你会有一番决断。”
“皇阿玛此时怕已经到了塞外,加急的奏折送过去也要七八日,一来一回也要十几日,这样一来就有些耽搁了,我怕受灾那几个地方等不了那么久,百姓受困受饿的话,容易生出更多事端。”
“那你先将发放一半应急,等你皇阿玛应允后再让人送过去另一半。”
胤禛说道:“佟姨,你跟八弟都是这样想,八弟也是这样建议,我当时听到八弟的建议,顿时觉得我这脑子还没有八弟转得快,我比八弟还要蠢笨。”
“你是为这个而懊恼吗?”
胤禛老实点头,佟姨比他们年长,阅历比他们丰富一些,许是跟在皇阿玛身边久了,皇阿玛跟她说过一些,但是八弟比他年纪小,却能这么快想到这种解决办法,当时他觉得自己无用,比不上八弟脑子灵活,原先不起眼的八弟如今开始崭露头角,而且又比较受皇阿玛器重,在朝堂上也有人支持,他觉得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比不过弟弟。
“蠢笨都不至于,你在这件事上反应慢一些,在别的事情反应快一些,这些都属于正常,说不定你八弟在别的事情上比你反应慢一些,他也有懊恼的时候,只是他没与你说罢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苛责自己,成大事者要不拘小节,你是为了那些受难的百姓着想,想让他们尽快得到赈银跟粮食,尽快脱困,你的心是好的,别纠结于此,别人优秀也不会阻拦你出色,要有向别人学习的心态,不可狂妄自大,八阿哥也不过是比你小几岁而已,你不可小瞧他,你不可小瞧任何一个人,别人肯定也有优点,身上都有你值得学习的地方,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胤禛点点头,觉得佟姨说得有道理,他喜欢跟佟姨说事情,她向来不会指责他,不会说他做得不好,都是轻言细语跟他说话,他依旧把八弟当成弟弟,只是他这个弟弟也已经长大,可以跟他并肩,甚至皇阿玛也让他留下来监国,他以年长的哥哥自居,心里其实有点不愿意承认八弟的优秀,是他小看八弟了。
“佟姨,我明白了,我这就召他们再商讨此事,尽快将赈灾的银两跟粮食运送过去,也会尽快让皇阿玛知晓此事,我就不跟佟姨用膳了,佟姨你自己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吃饱睡足,等我有空,我再过来跟佟姨请安,我先走了。”
林翡儿没拦他,挥挥手让他离开。
“娘娘怎么不留四阿哥。”
“他要忙,他想把事情做好,等他忙完再说。”
毕竟是第一次,胤禛也不想有任何差错,想给他皇阿玛留下好印象,而不是认为他无能,没能力监国,所以才这么匆匆忙忙,甚至连膳食都顾不上吃,林翡儿能理解阿哥们在皇上那卯足劲想要表现的心,要说他们没有坐上皇位的心是不可能的,同为大清的皇子,谁甘心居于人下,尤其是现在皇上对太子不满,有松动的迹象。
过几日,林翡儿听说太后生病了,身为贵妃,六宫之首,她理应前去探望,她老人家这些年是真的安分下来了,只在后宫颐养天年,于是她在早膳过后,她带着如春跟绿枝过去宁寿宫,奴才进去通报后,很快领着她进去。
太后此时正倚在她的大铺炕上,有两个宫女正在她捶捏小腿,还有翠喜给她喂药。
“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来人啊,给佟贵妃赐坐。”
林翡儿坐下后,问了问太后的身体情况。
“哀家都是老毛病了,哀家老了,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贵妃能来看哀家,真是有心了。”
太后说着忍不住看向佟贵妃,虽说贵妃册封的典礼被皇上取消了,不过佟佳氏的贵妃之名已经记在玉牒里,本以为出了谢太医的事,皇上会厌弃贵妃,皇上也的确有快一年没召贵妃侍寝,眼看着要失宠了,莫名的,皇上之后又日日过去贵妃那里,贵妃跟谢太医的事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不知道这是皇上对贵妃情深还是贵妃本人幸运。
不过佟贵妃有一点跟她姐姐不一样,她性子比她姐姐要平和一些,不争不抢,也不用争抢,皇上亲手捧上贵妃之位,她哪里需要争抢。
“听闻贵妃前阵子病得厉害,如今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可是全好了?”
“还有一点遗症,还需喝药慢慢调养,多谢太后关心。”
“太后娘娘,这汤药要凉了。”
林翡儿见状,请安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跟太后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于是就借势起身,说是不耽误太后喝药,她先回去了。
太后也没有挽留她,她福福身又带着人离开宁寿宫,前后不到一刻钟。
不过她一走,太后也没有继续喝药,人老了,药喝没喝都不关系,她还是让人把水烟给她拿过来,她如今这烟瘾是越来越大,人老了,她觉得她这身子撑不了多久,只是她想在走之前,要把娅芬这孩子安排好,这孩子跟她亲近,先前她见她毁容后没法得宠,还请她哥哥送来别人进宫争宠,只是被皇上送走了,娅芬也没有因为此事怨恨她,还是很依赖她。
娅芬这孩子在宫里除了跟她亲近,跟谁都不亲近,她若是走了,这偌大的后宫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孤零零的,很是可怜,她很想让娅芬怀孕,生下一个孩子,阿哥也好,格格也罢,有一个孩子伴在她身边都是好的,只是皇上对娅芬向来都算不上喜欢。
她要如何让皇上召娅芬侍寝,好让娅芬怀孕,寻常方法怕是行不通了,只能用特殊的手段,不过也不着急,皇上还没回宫,有的是日子慢慢计划。
……
六月初,昨日夜里下了一场雨,今早反而天特别晴,金色的阳光一缕缕洒下来,林翡儿坐在后院里,跟那拉贵人与梁答应她们一块玩马吊牌。
汪德全过来,脚步匆匆,过来后站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拉贵人挪揄道:“汪公公,都这么多年了,难不成能说给你家娘娘的事还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吗?是怕我们说出去,要防着我们吗?”
汪德全赶紧否认道:“贵人,奴才没有这个意思,奴才自然知晓贵人是万分可信的。”
“那你还不快说,吞吞吐吐干什么,这宫里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汪德全看一眼自家娘娘,见娘娘点头后他才回道:“的确是大事,宫里正在传皇上那边出了事,说是皇上在塞外遇袭了,皇上受伤严重,这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奴才方才听说,赶过来说给主子们听。”
几人都有些意外。
林翡儿也是一愣,看向汪德全,“谁说的?谁传出来的?”
“宫里都这么传,都传开了,就是不知真假。”
皇上遇袭可是大事,更别说受伤严重了,怎么个严重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林翡儿虽然对皇上已经没有那么多爱意,但也不想他就这样死了,这个消息实在是突然,皇上身边有那么多护军侍卫,怎么就遇袭了。
皇上去了这么久,只传信给荣妃跟恵妃,其他人都没有收到信,林翡儿让汪德全去荣妃问问此消息是否属实,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无心玩马吊牌。
尽管知道皇上不会这么早死,但是她还是没法平静下来,说不担心是假的,去之前还好好一个人,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了,她还是希望皇上活着。
“妹妹别担心,皇上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那拉贵人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
“是啊,皇上一定会没事的,娘娘别担心,我们为皇上祈福。”梁答应附和,脸上也有担忧,皇上若真的出事,她们这些后宫小主嫔妃要怎么办,此事也关系到她们,她们自然都想皇上活着。
太子即位,这后宫的小主嫔妃就变成是太子妃跟太子的侍妾她们,她们何去何从都不得而知。
汪德全从荣妃那边打听,但荣妃告诉他,她也不知道此消息是真是假,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后宫人心惶惶。
林翡儿忍不住让人去把胤禛叫过来,后宫的人消息还是闭塞一些,胤禛毕竟时常跟皇上通信,他或许知晓此事是真还是假,等胤禛过来,她直截了当地问此事是不是真的。
“佟姨,我不敢瞒着佟姨,此事是真的,皇阿玛的确遇袭,还受了伤,不过伤得怎么样,我还不知晓,听说皇阿玛被箭刺中,本想回京,不过因皇阿玛受伤,不宜舟车劳顿,所以目前皇阿玛还在塞外,佟姨也不要太过担心,随行的太医们个个医术精湛,相信皇阿玛定会没事的。”
“被箭刺中,伤到哪里了?”
胤禛摇头,说他还不知道,正在找人查探,有任何消息,他会让人过来告诉她。
也只能先这样了,人在塞外,他们鞭长莫及,只能是悬着一颗心担忧,林翡儿让胤禛退下,去忙他的,她想了想,还是跪在佛龛前,为皇上祈福,希望他渡过难关,性命无忧。
这消息是传回京城了,不过谁都不知道具体伤势如何,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说是轻伤,有些说是重伤,甚至说皇上昏迷不醒,林翡儿甚至听说太子即将即位,皇上都没传出死讯,就传太子要即位,皇上若是得知这种传闻,怕是对太子的不满又加上几分吧。
这到底是太子的人传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拱火,加深皇上跟太子之间的矛盾。
林翡儿日日为皇上诵经祈福,抄写了不少佛经,把他的名字都带上,只盼着能听到好消息,而不是坏消息。
就这样过了三日,她们还只是知道皇上遇袭受伤了,具体伤在哪,伤势如何都不得而知,只能是继续担心。
胤禛那边没有消息传过来。
大家都悬着一颗心。
终于,又过了两日,胤禛让人过来给她传消息,说是皇上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性命没有大碍,不过还需养伤,暂时不宜赶路回京。
林翡儿这才松一口气。
再过十日,林翡儿就听说皇上已经启程回京的消息,比预订回京的日子要提前一个月,对于皇上为何会遇袭,被何人所伤,是意外还是人为,他们无从知晓,只能等着皇上回京,真相才会被揭露。
好在皇上回来得快,在六月底,皇上便回到京城,皇上回宫第一日,不少小主嫔妃前去乾清宫,求见皇上,想关心皇上的伤势如何,林翡儿不好做特殊的那一个,也过去了,不过没有见到皇上,跟其他人一样大多是被拒之门外,理由是皇上舟车劳顿,需要歇息。
回宫第二天也不例外,依旧有很多小主嫔妃过去乾清宫求见,林翡儿第二天就不过去了,老实待在承乾宫,皇上回宫后,有传言传出,说是皇上此次遇袭是有人故意为之,甚至直接传出是太子所为,是太子想早日登基,而不惜要刺杀皇上,皇上一死,他便可即位。
传言众多,无从分辨真假。
皇上回宫后也没有召人侍寝,回宫第四天,皇上便开始上朝了,听说有人在朝堂上弹劾索额图,列举索额图的种种罪状。
索额图几乎是当朝第一权相,先前除了纳兰明珠,鲜少有人敢跟索额图作对,纳兰明珠势弱后,索额图在朝中更是无人敢跟他唱反调,他在朝中党羽众多,没人敢列举他的罪状,当着面弹劾。
林翡儿晓得这或许是索额图一党倒下的第一步,皇上已经没法再让索额图跟太子一党继续猖狂下去,影响他的皇位,过不久,索额图该被关进宗人府了。
越到后面,夺嫡越演越烈,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场夺嫡的争斗中。
林翡儿胡思乱想着,想到后面,佟家会被牵扯其中,她心里没法平静。
傍晚,林翡儿洗完澡后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绿枝为她绞干湿润的头发,碧荷进来,小声说皇上过来了,她不由皱眉,想到皇上在出巡前,他每回过来都是为了做那事,而且没有以前的温柔,都是横冲直撞,没有任何前戏,只管发泄。
她记得谢元玉的死,而他也记得她跟谢元玉的事,认为她红杏出墙,进宫后与谢元玉藕断丝连,是不洁之人,所以每次过来,他看她的眼神也是充满不满跟忿愤。
“皇上驾到。”
过一会儿,皇上穿着一身石青色蓝江绸常衣进来,林翡儿起身给皇上行礼,行礼时她看一眼皇上,自打他回宫后,她没有见过他,这么一瞥,他的确消瘦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受伤的缘故。
“起来吧。”
皇上说完往里面走去。
林翡儿继续坐着绞发,不着急进里间,倒是如春她们怕皇上等她,几个人一起拿着干燥的毛巾替她绞发,头发干了之后她们示意她赶紧过去,别让皇上久等。
她只好过去,见皇上在她书桌前不知道在拿什么看,她过去一看见他在看她抄写的佛经,她想抢过来,他手举高,不让她碰到。
“你担心朕,这是为朕祈福抄写的吗?”
康熙以为佟佳氏一点都不担心她,他回宫这么多年,她也没过来乾清宫看他,可是见到她为他抄写的佛经,满满的都是祈愿他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他也就不生气了,其实佟佳氏只是不过来乾清宫找他而已,心里是担心他的,这些便是证据,从她抄写的字迹可以看出她当时的认真,没有一点糊弄之意。
“是臣妾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口是心非,若是担心朕,可以直说,你不说,朕不会知道。”
康熙在受伤后想开了,他既然心里有佟佳氏,没必要抓着她跟谢元玉的事不放,谢元玉已死,往后她不会跟谢元玉发生什么,他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这么多年,他相信她对他也是有真情真爱的,并非只是虚情假意,没必要互相折磨,他们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是最好的,他自认自己对佟佳氏是十分宽容了,他也不希望佟佳氏继续对他冷淡,他还是希望见到佟佳氏满眼爱意地看着他。
“臣妾只是随便写写。”
“朕这次的确受伤了,差点死掉,你要不要看朕的伤口?”
林翡儿其实也蛮想看他伤在哪里,难得没有反驳他,点点头。
康熙把自己的上衣褪去一半。
林翡儿见到那伤口在他胸膛,左胸处有一道伤疤,还是红的,伤口像是刚刚愈合,大概有两寸长,其实是一个很危险的位置,若真是被弓箭所伤的话,这位置很容易刺中心脏。
“太医说这箭要是偏离一寸就射中朕的心口,到时候是无力回天,朕很可能就死在塞外,朕若是死在塞外,你便见不到朕最后一面,朕此时也不能继续跟你说话了,你中过一箭,朕也中过一箭,我们两其实是天生一对,朕决定不计较你跟谢元玉的事,他已经死了,朕希望你能放下谢元玉,真心实意地跟着朕喜欢朕,以后心里也只装着朕,朕当时受伤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你,朕想着一定要回来见你。”
林翡儿听到这些话,内心其实已经没有太多触动,在他杀了谢元玉,还让人领着她过去看谢元玉的尸体,她大概就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她真正想要喜欢的人,他对人命的漠视令她害怕,他对权利的趋之若鹜,慈悲为怀,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慈悲之心,他待她也带着算计,尽管站在他的角度,他也许没错。
“朕原谅你了,你把谢元玉放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别跟朕硬着来。”
林翡儿有些无言,什么叫做他原谅她了,她没做错什么,又何需他原谅,应该是她原谅他才是,不对,真正对不起的人没法开口说原谅了,因为被他杀了,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谁伤了皇上?”
“朕已经将人处死了,谁伤的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朕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