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周目(26)
“池儿……”身后, 明清玉那温柔的嗓音一丝丝地在颤抖着。就像是一根绷紧了,随时会断的琴弦。
蒋元眼底的笑意愈发幽深阴冷,仿佛一直在忍耐着。
他紧紧地攥着清池的手, 攥着她不自觉地疼,这一疼, 注意力也就从身后移开了。“姐姐, 走吧。”
清池难道还能说不吗?
走下了画楼。哟, 她还看见了一个熟人。高大魁梧的男人就像是一个影子般站在萱草花中,火辣的太阳落在他的身上, 他都没有一丝的反应。
高乘?蒋元的走狗。
清池那冷漠的眼神,高乘即使不抬头也能发觉, 只是他有些疑惑,他和这位李小姐从未真正地见过面, 为何她的眼神就好像是认识过他一样。不过高乘并没有来得及探究。蒋元的声音便幽幽地响了起来, “高乘, 给我盯住里面的人……”
“元儿,你答应过我的。”清池匆匆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蒋元道:“姐姐, 我是答应过你不杀那个野男人, 可并不代表着我还能接受他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不知何时, 曾经和她一样高的少年,如今已经快高过她一个脑袋了。他挽住她的肩膀,力道是她无法拒绝的那种, 清池被迫贴近他, 他的嗓音甜蜜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姐姐,我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一句话。”
他那双泛着妖气的眼睛对上她潋滟多情的眸子, 总有几分劝诱和撒娇的意味。
清池不情不愿。
蒋元旁若无人般的牵着她的手,在胜园的路上走着。万管家和园里的仆从全都远远地让开, 眼里都是惊恐的神情。
在对上清池的目光时,全都是羞愧难当。
清池并没有为难他们,他们也只是奴仆而已,哪里能够违抗得了蒋元的人。况且……以后,她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
上了马车后,蒋元就更加旁若无人了。清池实在有些讨厌他那种缠黏的性子,和糯米团似的,粘稠不分,让被困住的人难以呼吸。
“姐姐……姐姐……”
清池都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了,她真是受够了。
“姐姐就这么讨厌我?”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抗拒,眼角微红,艳丽无比的少年阴沉沉地吐着郁气说着。
清池轻笑,轻灵无比,一丝都看不出阴霾。“是元儿你想多了。”
她若无其事的样子被蒋元打量了好一会儿。
“可是姐姐,我一不留神,你就和野男人跑了啊!”
清池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噎住。
什么叫和野男人跑了?
下一秒,少年的脑袋都挤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一张笑靥,露出一对可爱清纯的酒窝来。熟悉他的清池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越是笑得漂亮,那就越是危险,就像是大自然中那些色彩鲜艳的捕食者。
“姐姐,你和他之间到底到了那种程度?”
清池心里一个咯噔,有种不妙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的声线有些发颤,努力稳住了,可是她的一点感情表露蒋元都看在眼底的。又怎会错过她那一丝的心虚。
“姐姐,你又骗了我!”蒋元脸上的一丝笑靥彻底地沉没。
他纤细漂亮的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身,把她定在自己的包围之中。
“蒋元你……”清池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他的荒唐,早在前世的密室里她就见识过了,但是此刻的他可是要比过去见过的还要可怕。
他要想干什么,不言而喻,清池最后悔的就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他所制裁。
她压抑着喘息,“外面有人……”这可还是大街之上。
他死死地压着她挣扎的手,挑眉,笑了一声,“姐姐,你和他鬼混的时候,想过外面有人吗?想过我会发现吗?现在……晚了。”
他轻飘飘地说着,绮丽而靡艳的音色仿佛在绽放着。
这是在河畔的草地上。
套头的马儿也乖乖地漫步走着,四际只有夏日那轻微的蝉鸣和风声。
马车内香雾浓浓,几乎就连夏风都吹不散。
垂下的珠帘玉幕几近摇晃,又被轻纱搅合,发出了清脆响亮又振耳的声音。
时密时疏。
许久,云收雨霁。
也许在他人眼里,此刻的蒋元自有一股娇痴可爱,但清池是格外的厌弃。事后的懒意,让她如同一朵被浇灌了的娇花,开得愈盛。
本就是夏日,马车虽大,也放了冰盆,但是时间经过了这么长,冰盆里的冰也早就融化了。还有些清寒之气。
可蒋元娇缠在她身上,那股子热气蒸腾更加剧了这种清池心头的烦闷。
清池想要摆脱他,却不能。只能蹙了蹙眉,冷声道:“你缠够了吗?”
她的声音似消磨过了,有些沙沙的,娇美的,说不出的动听。
“姐姐。”蒋元眉目之中添些恼意,语气却甜腻地紧。
不过便是此刻生气的清池,也如承了雨露的牡丹,国色天香,艳气逼人。叫他看呆了。
他心里此时又幸福又恼怒,幸福的是,他终于得到了她,恼怒的是,这最美妙的滋味竟然叫一个外人先品尝了。这如何不叫他饮恨。内心深处,简直是恨不得杀了那人。他暗了暗眸底,有些血色纠缠了上去,可惜不行……他答应了池姐姐的。
“姐姐,元儿错了,你就原谅元儿吧~姐姐……”
蒋元顶着一张挠花了的脸,用着最无辜可怜的语气说着。
清池听着他这种糊弄人的说法,就更加怒不可遏了,她忍住,却忍无可忍。她细长的蔻丹殷红,紧紧地掐着他的手,“蒋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笑得一脸幸福:“姐姐若是现在能嫁给我,我便立即三媒六娉,八抬大轿请姐姐回府。”
冷静,不能和一个变/态生气,也不要中了他的计谋。
而在她不说话的时候,蒋元阴恻恻的声音又响起在她的耳畔。“姐姐不会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吧?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想都别想。”
这句话就像是恶魔在耳畔低语着。
可是,又像是清池的错觉。少年抬起灿烂的笑颜,盯着她瞧着。
“你够了。”清池松开了手,却又被另一只手强迫着扣着。
“不疼,会忘了的。”他说着。
蒋元抵着她的额心,说:“姐姐,不要再去找他了。这一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能饶过他的狗命,再有下次……”
他的眸子阴沉得渗血般的发红。“我会在你的面前亲手杀了他。”
“姐姐,我想你知道的,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
清池回到了芷梨院,她那副形容都快把般般小薇这些丫鬟们给吓坏了。
“小姐……”
清池谁也不看,“给我准备热水。”
她的眸子里酝酿着不可遏制的怒火。
沐浴在热水里后,仿佛也终于洗涮掉了那种不可言说的耻辱。
她从水里冒了出来。
眉眼披着水露,把那明艳的五官都衬得如灼灼出绿波般的好看,却也多了一股冷肃之气。
热气蒸腾中,她的神情也渐渐地模糊了。
清池颤抖着手指,眼前忽而就浮现出那张凄艳绝绝的面孔,那颗在光下柔美而冷清的痣仿佛都在映着她的负心。
她喃喃,“明清玉,我不能……我不能。”
她终究还是一个胆小鬼,也是一个自私的人。她怎么斗得过疯狂的蒋元,过去不行,现在还是不行,如今知道了蒋元的身份,就更加不行了。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他们的这段情终究也只能抛却。
“小姐……”屏风后,端着衣裳托盘的般般担心地唤了一声。
清池这时,也清醒了过来,“无事。”
般般道:“小姐,您泡了太长时间。”
“嗯。”
当般般为她穿衣时,眼角瞥见了那雪白凝脂般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痕迹时,手也不由抖了抖。她抬头忘记了清池落在她身上冷淡的视线,隐隐也带着警告。
屏风外,小薇的声音也响起了,“小姐,可要奴婢过来侍奉?”
清池对般般摇了摇头。
般般马上心神领会了,她抬声道:“小薇,小姐这边有我,你去忙吧。”
屏风外的小薇嘟囔了一声,“那好吧。般般你好好侍奉小姐,我一会儿便回来。”
般般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清池道:“这件事,你必须忘记。”
热气蒸腾的浴室内,般般的眼睛都被热气蒸腾得有点红,“奴婢谨听小姐吩咐。”
小姐松了一口气,但是往日那动人的容颜里却带上了些许的阴霾,就像是一场忽而而至的暴雨。
让般般心忧。
*
窗外,雷霆乍响,夏季的暴雨,如泼水从天际洒下,摧残着画楼。
雪墨纱披拂乱飞,似鬼魅的鬼影,让这废墟般的深室明明暗暗。
折回的蒋元踩着,披纱发出清亮犹如啼哭般的声音来。
“元公子。”高乘躬身沉声道。
“他还没走?”
高乘也叹奇般地道:“一直坐在窗边呢。”
蒋元冷笑了一声,“好啊,那我就去瞧瞧我这手下败将,还能死皮赖脸到什么时候?”
高乘迟疑了一下,“公子,小心……”
“你在怕什么?”蒋元道:“难不成你觉得他能对我做什么?”
“属下不敢。”
蒋元十分嫌弃,且不屑地说:“也不知道池姐姐究竟是看上了她什么?一个下九流的贱人。”
黑靴往里踏去。
阳台处一道闪电擦亮了天空,也让晦暗不明的室内映照出了一道雪白修长的影子。
大风大雨灌进阳台,继续把他浇得半湿。
他黑发长披,形容几多狼狈,却如一抹魅影般站在那儿。似木头人般地瞧着被风雨肆虐的萱草花。
蒋元的到来,也没有惊动了他。
他脸上的艳色和脆弱早已消失个殆尽,那苍白的眉眼仿佛不折的杨柳,不见柔色,只有冷韧。
“明清玉。”蒋元的声音已经是竭尽的平静,可还是能听到了波澜之下的杀机。“你这种小人也配觊觎池姐姐?若不是池姐姐求我,你的小命都没了。”
明清玉回眸,眸色在落在了他白皙的颈项之间的指甲印后,似燎原火般地燃烧了起来。
那一袭白衣仿佛都要垂落般的可怜。
他死死地盯着。
蒋元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暧/昧甜蜜地笑了起来,他脸上露出的酒窝那般的幸福,都像是在回望着那一刻的餍足。
“这是池姐姐留下的哦。”
蓦然,蒋元的目光也冷厉了起来,“……池姐姐,是我的。”
“所以,你威胁了她。”明清玉紧紧的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着白。他眼底都泛着血丝般,死死地看着蒋元。
蒋元嗤了一声,“不要以为池姐姐和你有一夕之欢就代表有什么。你……不过是她玩玩而已。”
明清玉低垂着眼帘,眼底泛着些许的冷笑。
“蒋元,你以为你又是什么。”
面前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忽而就不一样了,和之前那个的他相比,现在的明清玉给他的感觉再也不是那个酸白琴师,而是危险无比的一头豺狼。
蒋元虽不是正统的皇室出身,可是自小接受的都是皇家的教育。
五感尤为敏锐。
风雨还在继续飘摇,还有持续变大的模样。白衣琴师的眼底幽黑晦暗,深不见底,仿佛盘踞着一头欲要醒来的猛虎。
睫羽也遮不住那种逐渐觉醒的恐怖气场。
“你不是……”蒋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忽而,蒋元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道:“我们走!”
高乘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明清玉不简单,听到蒋元的话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个明清玉有些奇怪,小公子惹上他,叫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在主仆两人离开后,明清玉一个人注视着这废墟一般的画楼,忽而发出了一阵笑声。
往昔那么温柔的嗓音在这一刻也显得是那么的阴柔冷情。
“池儿……”这一声里含着多么的恨,也含着多么的情。
冷风吹动着雪墨纱,吹动着他的长发。
不时的一道惊雷闪电,擦亮了,又暗了。明明灭灭里,更显得一切都是那么阴沉晦暗。
不知何时,在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个的黑衣人,他们屈膝跪在地上,朝着那道雪影。“主子。”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大着胆子唤了一声,“蒋元是夏廷的皇子,主子们的踪影一道被他们……”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就明清玉一个眼神冻结在原地。
他轻轻地道:“要不是因为这个身份,你以为我会一直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么?”
暗卫们无言以对。
为首的语重心长地道:“主子,大公子离开之前便吩咐了属下,一旦您的身份……”
明清玉不耐烦地道:“好了。哥哥的话,我心里有数。”
“是。”
为首的看着他那一身湿了的衣衫,连忙对下边的人使了眼色。暗卫毕恭毕敬地送上了一套雪白的衣衫。“主子。”
明清玉的手指经夏雨淋湿,泛着冷白,衣角的水露在地板上滴落着。
他嗤笑了一声,淡淡地道:“我这个样子很可怜吧。”
“这……”暗卫们谁也不敢答啊。
他伸手取过那套白璧无瑕般的雪衣,忽也觉得刺眼。可是他很快也压抑住了自己的这种情绪,眼底的红意也慢慢地被理智取代了。
暗卫们回避。
电闪雷鸣之间,雪墨纱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