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周目(23)
清池寻觅着画楼。
许久不来, 发觉胜园变了很多,比起她初次来的时候,更多了一份人情味。各处添置的器物, 花卉都看得出来有主人的用心。
比起过去孤寂落寞的胜园,现在的它, 便如枝头的梅花, 清幽之中又透着雅趣。
明清玉的笔墨, 不是文人墨客的那种风流潇洒,反而更多了一丝细腻的红尘七情。
“解得春风面, 焉能不识愁。”
清池细细地品着,仿佛和他内心的孤鸣共鸣了。她拂袖, 走过了一道石子路,终于得见花树后的小楼。它周围遍植着淡雅柔黄色的萱草。
萱草, 名忘忧, 也是母亲之花。烂漫的一片, 在盛夏绽放,供着这一座二层的木制小楼。
清池走的时间长了, 有些热, 可是当她走进这小楼后, 鼻尖只有萱草浅淡的香气,还有漫溢的墨香。
她脚步轻轻地落在阶梯之上,目光所见是自顶上落下的雪纱, 每一道之上都落着柔丽飘逸的诗赋文章, 清风飘过,这一道道雪纱也在光影里舞动着。
在最深处, 也在最光明处,有一道雪白身影沉寂地坐着, 琴声似一道捉摸不定的风响起。
有仙气,也有鬼气。
清池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的琴声是她从未听过的那种幽深,仿佛幽谷深涧,仿佛绝崖迷地,透着一种枯木绝春之感。仿佛心底有百道思量,百般的探寻。
这样的明清玉,和她初见时的那种疏冷一般。
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就在清池这么想着的时候,忽而那道琴声停下,弦音铮铮地一停。
“清池……?”这道声音也是溪涧般的幽深,透着冷淡,还带着刚才为散的情绪。那温柔的嗓音都成了陪衬。
“是我。”
衣袖拂动的声音随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一袭白衣胜雪的明清玉起身便见着了揽着雪墨纱的少女,在满室的白黑之间,她是唯一的一道色彩。
明清玉瞳孔振振地盯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到来。
清池取下脸上的面纱,眉眼含笑,翩翩如蝶。
几乎令满室珠玉生辉,艳祸人间。
“想见你,便来了。”她语气温柔,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也透着关照。
他不可能视而不见,自然是刚才的出奇被她留心到了。明清玉敛了敛眸色,再回眸时,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柔的他了。
“怎么忽然来了,也不说一声。”他语气里带着轻轻的幽怨。
清池见他似与以往一般,也许方才的那种奇怪感觉是她的错觉吧。她抬眸瞧着这满屋子的笔墨,取笑道:“从前清玉你还说自己不擅长诗词,我看这满屋子的墨香啊,可不是那些寻常读书人比得上的。”
明清玉怔了一下,淡淡地道:“那是你抬举了。”
清池倒也没探究这里面的不对劲,只是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外边的阳光透过了阳台落在了一角。
她在光下,浮尘飘散。也真切得不似一场梦。
“这个地方是真的不错,清静。”清池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淡雅的萱草香气,笑着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举动,给他的心里落下了多少轩然大波。
不。
他又冷静了下来。
“怎么了?”清池问。
明清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不太适合招待你,清玉……有失远迎。”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套。”清池这会儿有点生气了。
“好好好。”他笑着答,“只是……在我心间,怕是如何待你,都觉亏待了。”
清池心一动,眸光落入他那温柔般的轮廓里,她的手慢慢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颤了一下,那温凉的指尖触到了暖软的青葱纤指。“清玉……”
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因她这一声温柔甜蜜的称谓。他以为自己不在乎,那颗心却被暖流涌动。
明清玉慢慢地把那只手裹入自己的手心当中,漂亮的眸子也在那一瞬间晦暗了些,似坠入了深海般的深邃。
他贴近她,吻落在她的唇上。
辗转间,她的配合更让他心情舒适,食髓知味般地继续着。
少女轻皱眉的一声,那嗓音娇媚入骨,也缠人得紧。
他轻轻地靠在她额头上,右眼下的那颗黑痣在光影之下,奇异的蛊人魅丽。
“池儿……”
清池轻呼吸,面如绯花,她那潋滟的眸子轻嗔了他一眼。
她翻身将他压在地上。
那黑玉般柔丽的发挥洒而下,如一匹不会断绝的丝绸。白衣胜雪,不经意乱了衣襟,那绝艳的眉宇怔怔地对着她。
眸色里隐忍着,克制着。
但清池似乎不知一般。
她把着他的发丝,轻轻一吹,如蝶般飞逸。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却笑得眉眼如花。
“清池……!”他想要起身,可惜已经晚了。
“嘘。”
夏风轻轻地吹过满室的雪墨纱,纷乱了那光,那影,还有满室的缱绻。
那些低低的柔媚,破碎。
许久。
朦胧的黄昏翩然而至,白衣青年的膝上枕着一张芙蓉面,那是祸国的艳色也比不得她眉眼之间的慵懒。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眸子底掩着一些更深的情绪。
不知不觉,他已沦陷。
他始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这样……哥哥就不会因为她而耽误了他们的大事,而他……会永远的陪伴在她的身边。
哥哥若是知道,她是他的人了。以他的性子也定然是会放手的。
想到此,青年的眸底一片深深的黑暗,仿佛都要沉没了他伪装出来的温和。
“池儿,你会永远都在我的身边。”
事后的这份脆弱,恳求承诺,让清池更爱他几分了。她躺着,伸出了一只手抚摸着那张艳丽中又带着破碎感的容颜,缱绻般温情地答:“只要我还在,我便会陪着你。”
在清池看来,明清玉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把自己困在了金丝笼里,再也不飞翔。
让她心疼。
她想,以后,有她在,他这性子迟早就叫他改了。
而清池的这份回答,也叫明清玉很满意,他眼眸更柔,情意更深,更真。“好,不许骗我哦。”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清池又深深地感觉到了一阵寒凉袭骨。
也许是她视角的问题,仰面望见的明清玉还是那般好看得紧,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奥。
他右眼下的那颗黑痣,也使得整张容颜泛着迷雾般的难懂。
“我何时骗你了。”清池努力忽视这心里这种奇怪感受,笑着说。
明清玉那双漂亮得过分的手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那一把温柔的嗓音惊艳了时光。“嗯,我知道。”
也许,只是她受了公主的那委屈,香的太多了些吧。
明清玉似早就发觉到了这一点,直到这会儿餍足了,才慢吞吞地问起:“池儿,我瞧着你今儿有些不对劲,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我虽什么也做不了,但我想……你可以向我倾诉。”
其实明清玉哪里是不知道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以他的身份的确不能知道。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过气的花魁,如今的琴师。
但事实如此吗?
他淡淡抿唇,敛去了那些不便于表达的神情。
清池也在犹豫,说还是不说。不过最终她还是说了。别看明清玉温温柔柔的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清池也知道了他的性格其实尤其坚韧,也过分的敏感。而且这件事即便他不说,只要他想知道,也不能,毕竟公主和道君的绯闻,那可是整个盛京的风向标。
果然,明清玉在知晓后,望着她都露出了怜惜,以及气愤。“公主怎可这般做,把你都牵扯进去了。”
在他的面前,清池也没有掩饰自己,“别提了,他们两个神仙打架,我啊,就是站哪儿都要被连累。”
清池握住他的手,“若是有一日,可以和你远走高飞,离开这些尘嚣便好了。”
她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想到明清玉在她说出这句话时,望着她的眸光便更深邃了。
他怎能不被这份情意感动。
这一次,他也心动得彻底。
只是,现在还不行……
明清玉按捺住心里起腾的心脏,低声安慰她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
尽管在恋恋不舍,可终究还是要送她离开的。
清池还有点儿疼,明清玉十分怜惜地送她上了马车。
在车下的他,望着她时,就仿佛是抛弃了的玉偶,
清池笑着说:“等我。”
他深深地把这句话印在脑海里,也把她愉悦的样子印在心间。
“好。”
他目送着那马车远去,夏日傍晚,柳树也多情地摇着细细腰肢,一道风吹过。
明清玉眼底的温情还未褪去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瞳孔一震,脸上的笑意也一瞬间褪去,面孔都变得有些苍白。
那道高大伟岸的玄色身影让他从一场美梦里彻底地醒了。
很快,明清玉沉住了面色,足下的黑靴也从僵硬中迈开了。不管他再慢,他还是走到了那玄衣男子的身边。“哥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一双鹰眸冷冷地瞧着他,没有一丝的温度。
若是清池在这儿,见到这场熟悉的容颜,一定会格外惊讶。
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李叹。
“辞秋,为什么不同我说。”
明清玉这会儿已经彻底地冷静了下来。“哥哥,我和清池只是意外相识的。”
“意外?”李叹审视着他,那双漠然的鹰眸里带着的冷酷叫明清玉都心颤了颤。
“风辞秋,你从小是我带大的。”
“哥哥!”明清玉声音重了些,“你不要忘记了我们的身份,我们的使命。风家,必须在我们手里重振。”
他急着说。
可是李叹望着他,却愈发失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隐忍地道:“你不该动她的。”
“动她?”明清玉发出低低的讥嘲声。
“我们已经做了……”他低着眼帘,那过分温柔的嗓音都像是恶鬼发出的低鸣。“她如今是我的女人,哥哥,你还要和我争吗?”
“啪”的一声,响亮而刺耳。
明清玉被这一巴掌也直接掀倒在地上,十分狼狈。
李叹克制着自己,在看到地上的人时,眼里涌动着复杂的暗光。“风辞秋,你有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吗?”
明清玉慢慢地爬起,黑发洒满他的肩头,虽颓落,却也如玉山将颓般的殷艳秀丽,那眼下黑痣更是闪着凉薄的光芒。
“哥哥,从小到大,你从未打过我。”
李叹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还有克制不住的薄怒也出现在了那张以往城府极深的冷面上。
“她果然对你很重要吧。可惜哥哥,你来晚了。她喜欢上了我。”
李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隐忍地道:“风辞秋,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伤害她。”
明清玉审视着他,慢慢地笑了,“哥哥,如果我没看错,你刚才是对我生了杀心吧。”
李叹已然恢复了平日那股冷峻深沉,“那是你看错了。”
“哥哥,我爱上了她。也答应了她,有朝一日会和她一起离开这个。”明清玉看着他,说。
“我……知道了。”李叹疲倦地道。
“你不要忘记,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周无缺,一直在打探着”
说到正事,明清玉也从儿女私情之中挣脱了出来。“哥哥,我会处理好的。”
“希望如此。”李叹看他,仿佛看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般。
明清玉发现了,可是那又如何。
他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
他唇角满满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