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五周目(14)
“皇上信任你, 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余怒未消的萧朗阳和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的周无缺就站在结着青青小果的桃树下。当发现自己在这儿巧遇到这对冤家的时候,清池简直就是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萧朗阳震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像雷霆一般顺带地劈入了她这个无辜人的耳朵里边。
“义父!我不想要他的信任,他是要对付你!”
“放肆!”周无缺拍了一下轮椅, 声音里都裹挟着一种惊怒, “朗阳, 你怎能如此无礼!”
于是清池也就这么愣了一下,就没走成了。
在被周无缺训斥了以后, 萧朗阳明显地愣了好几下,他的眼底划过一抹失望的阴影, “义父,我不觉得我有错!”
“不忠诚君王不听信长者, 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周无缺说。
萧朗阳说:“您真的再也回不到嘉陵城了吗?”
他的眼眶有些微红, 死死地盯着周无缺。
有那么一瞬, 周无缺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那双梅蕊雪芯般的眼睛孤峭地张着,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他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不回。”
萧朗阳看着他, 就像是看着另外一个陌生人一般,内心涌现出了一种浓浓的陌生感。
“朗阳,往后你才是我大夏的战神, 而我……会留在盛京。”周无缺很是沉稳地说:“朝廷上的很多事, 不比边疆的事务简单,我们都是为国为民。”
“可这真的是义父你喜欢的吗?”
周无缺推动了一下轮椅, 再看身边这个身形已经长开,其实还是一个孩子的少年, 微微一笑:“十万东华军,你不喜欢?”
他抬首去瞧他,用的绝非是看小辈的眼神,而是看自己的一个部下。
就正如那天的皇帝,语气亲近,可那双眼睛瞧他的一模一样。
萧朗阳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但在周无缺询问的眼神下又稳住了,他这会儿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又为何要说这些话。
“义父,你还是我的义父吗?”
“您以为我来到盛京,就是为了接你的位置,为了这权力?您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萧朗阳一句句的急迫追问,周无缺什么也没说。
“我绝不!皇帝这样的人,连对自己的兄弟都如此无情!”
在少年那一双赤红的眼睛,啼血的语气,他却严厉得不像是往昔的那个他:“跪下!”
“幼稚!”此时此刻,周无缺低喝的这句话,也正是清池内心正在想的。
就是清池也没想到她不小心偷听了这等秘密,也没发觉五年过去了,萧朗阳反而像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且政治上如此白痴。
清池不禁想,前世在朱雀大街上护送明清玉囚车的那个英武的大将军,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清池这里一走神,猛地就发觉,萧朗阳忽然把自己挂在腰间无比珍贵的玉佩抓了出来,丢在地上,玉佩摔碎的声音清亮。
“你这是作甚?”终于,这会儿周无缺也动怒了。
但萧朗阳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
清池正好和这两个男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她都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来表示自己的无辜,就被萧朗阳抓住了手,“我们走!”
他的声音饮泣着血般。
清池像是一只蝴蝶般被他拽走了,她偏头时,对上了桃树下轮椅里神情难辨的周无缺,他那时很像是高坐在佛龛前蒙着缭绕香火的神佛般不喜不怒,顶没有意思极了。
周无缺看着他们一起跑走了。
像是两只轻俏的蝴蝶。
少年少女的背影是多么美丽。
在晨光里,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还有一种他难以企及的自由。
他或许再也拥有不了这样的东西了。
“殿下。”西桑从树梢阴影里走了出来。
周无缺眼底的情绪也收得很快,没事人儿一样。西桑却很为他报不平,“这小子就是光长身子不长脑子,殿下您的良苦用心,全都被他当做是狼心狗肺!”
“他还年轻。”
西桑叹了一声:“殿下,您真的就要放下了?”
西桑的视线里还有一抹那蓝色蝴蝶般俏丽的身影映在眼眶的飞影,他是有些感慨地说:“您难道也觉得月魄姑娘和他更合适?”
“西桑。”周无缺的语气里还带着沉怒。
西桑自知失言,低下了头。
周无缺看的那处,早就已经没有那对人儿的身影了,可是他莫名地却想要一直瞧着,一直看着,就像是追溯自己曾经的岁月。
他说:“回不去的,东华军能够让朗阳接手,就是最好的。”
是吗?
可西桑想问,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抬头便瞧见了自家殿下那双令人如坠寒潭里蕴藏着无尽的野心。
也许,他看着现在的萧朗阳就像是看着过去一样天真而又幼稚的自己吧。
潜龙暂卧。
在经过了这五年的风风雨雨,他就已经不可能还是过去的那个荣安王殿下了。
他弥经盛京一切乱象,即便再也不能为将,也总想要做些什么。
新政,也是他目前最想要推行的。
为此,他甚至宁愿在皇兄面前展示自己不会再捏着兵权的想法。
*
清池也不知道萧朗阳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发疯就算了,还要带着自己一起发疯。
柔嫩的左手被他那双握惯了兵器的手攥得生疼,要不是她精通内家养息功夫,被他这拖曳着走,恐怕早就跟不上了。他这会儿就像是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怒气,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被他的脸色吓得往两边分开。
风吹在脸上。
“萧朗阳——”
“你清醒了没有!”终于,清池从他那箍着她的虎掌里挣脱了出来,她虽然这些年经常上山采药,练习得一手凌波微云的好轻功,但这会儿爬上了高楼,还是有点儿呼吸不顺畅。
清池的呵骂和这道高楼上的夏风一次令这个孤注一掷的少年抬头,那一双赤红的眼睛里涌动着泪水,委屈得也正像是他这个年龄般的无助少年。
清池足足地愣了一下,自从五年前,在镇南侯去到嘉陵城接替了周无缺位置的时候,他哭了一场,往后即便在练武场摔得鼻青脸肿,在边疆外的战场上多少的伤口,这个少年都常常是露出一脸的阳光笑容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一时之间,就是清池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恼火,但更多的也是对萧朗阳的怒其不争。
但她一时之间,又说不出过于狠心的的话。
清池自己都讨厌这样矛盾的自己。
好在来到了这高楼之上,她别开眼眸,去看那些辽阔的景色,她曾经在盛京里住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这个大夏的皇城。
萧朗阳似乎也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落泪很不像话,可是现在的他,也就只能在她面前落泪了。
他看她看远方,哽咽了一声,然后也和她一起去看这风景。
“这里是……九乡台。”
“我知道。除了皇宫里的花萼楼,就属荣安王府的九乡台就高了。”
“你知道……?”
“我听说过。”
“我父亲说过,在这儿能看见很美的风景。”
初夏的风吹在这清晨的高楼高台上,实在是令人有一种孤寒之感,可是那轮勃然升起的金灿灿太阳,一道金辉流向这人间,映在眼眸里都是瑰丽的景色。
似乎心里所有的挹郁都在这金辉当中散了。
清池回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萧朗阳,他的眼眸里就映着动人心魄的金辉,那双微红的眼睛染上了些金色,有一种烈焰般的奋勇。
她于是又心软了:“你怎么和他吵架了,我没记错,你不是最喜欢你这位义父了?”
萧朗阳眸子里有神色黯了一下,正仿若是那夜晚飘摇的烛火,“义父他说……”仿佛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叫他感觉到了极端的痛苦,“他让我接手东华军,让我效忠皇上。”
清池挑眉,“这不挺好。”
不管周无缺到底在想什么,他反正到手的利益是实实在在的,更何况,现在效忠新君,未来周无缺夺位,他照样也是两边都能混得开。
清池都有些感慨这傻小子的好运气了,却忽然听到他说:“月魄,义父他不回去了!”
他眼弧拉长,委委屈屈地瞧着她,像是一只可怜的大型犬,正在求着她的安抚:“你说得没错,他更喜欢盛京。”
清池长吸了一口气,忍住没打他狗头的想法。明明是个战术上无双的将军,为啥这会儿像是一个大傻子,天真而又幼稚。
他却絮叨:“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盛京。”
清池冷淡地哦了一声,“好巧,我也是。”
萧朗阳怔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他没记错,月魄应该是第一次来盛京……很快,他就想通了,心里甜滋滋的,月魄一定是为了他!
他眼底藏了一点探测的情绪。
“等我回嘉陵的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这双英俊的眼眸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期待以及令清池更加讨厌的喜悦。
她笑了一下。
但这种笑叫萧朗阳就挺不安的。
在日辉之下,她的脸像是一朵初开的芙蓉,雪白里浮动着淡粉,光影流转,美得几乎令人窒息。
她即使什么也没说,但那种若有似无的讥嘲淡漠绽放在那双冷雾般的眼睛里时,萧朗阳也就知道自己是自讨苦吃。
想要得寸进尺的他,立即也是垂头丧气了。
*
清池一点也不喜欢安慰人,并且对此深恶痛绝。
萧朗阳是真的不明白吧。不,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年轻的年岁就成为了一个将军,他只是对周无缺的滤镜太深,如今滤镜碎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比起萧朗阳,其实最近更让清池在意的是,经常出王府不知所踪的便宜师父应宇,神神秘秘的。
就前几天,应宇还以散心的借口带她出了王府,在盛京周围的景点玩了一通。
好吧,其实最令清池惊讶的当属是应宇对这盛京里的熟悉程度,甚至比她这个曾经盛京里的贵族小姐还要熟络。深深怀疑,他曾经是不是在盛京里待过挺长一段时间的。不过,其实清池还玩得挺快乐的,毕竟很多风景还是很美的。
应宇怀念的目光望着远方。
清池瞧了一眼,却没有去。
盛京内外的景点哪儿就好,除了玄清洞和仙人台她实在腻味了。不过想起应宇是道士,可能对这样的道家圣地可能有兴趣一点吧。
“应宇,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要是要去,她就舍命陪君子?好吧,其实她也有点儿怀念,虽然已经是没有新奇感了。
应宇却手中拂尘一动,满不在乎地道:“你都没有兴趣的地方,咱们还动这步子去那地方作甚。”
好吧,当时清池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可是现在想想,总觉得有些奇怪。
此时此刻,清池的视线就正落在了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应宇,身上倒还是那袭洗得发旧的灰色道袍,但他这样坐着,姿态不羁之中自有一种出尘风骨,垂目正凝着手里托着的道经,几丝凌乱的发丝斜斜地落在眼皮子前,可他却像是仿若未觉。
就连清池的到来都没有惊醒他。
清池不禁蹙眉,不过也没有出声打扰。
其实她来就是为了在盛京里的生计,虽然王府里是不愁吃穿的,可她这些年攒银钱已经成习惯了,这些天一直闷在王府里也郁气,所以她打算和应宇说说,照操旧计,现在城东摆个摊子,当当江湖郎中。
随着脚步走到,靠近了过去,她的视线也正好是定在了应宇手里的道经,老子玄感篇。即便是只看那泛黄的纸张,也能知道这本道经弥经岁月,而应宇摩挲着书页的那种温柔怀念,简直就是让清池感觉到了陌生。
其实这本道经,清池从前就经常看到应宇在翻。
她猜测,这本道经应该是哪位他敬重的长辈送给他的。
“月魄……”应宇终于也发现了她的到来,目光澄澈,像是冬日的暖阳般温和,仿佛尚且还没有从那种情绪里彻底出来。但他的手却意识地放在道经上,袖子微微遮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叫清池发觉什么。
清池也是一个有过去的人,她自己这样,当然也就不是一个喜欢翻别人过去的人。
*
清池从东市卖完了药丸子回来,已经就是暮色四起。
她闲游般地回到荣安王府前的街上,王府守卫远远地瞧见了她,也是一点都不觉得离奇。
反而是笑着问:“月魄姑娘,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清池戴着斗笠,遮住了容颜,却含笑的声音清脆动人。“今儿市场热闹,早早地东西就全都买完了,因而回来得也早些。”
守卫们本来还想继续和她唠嗑一下,无奈就在这时,忽而马蹄得得,一驾沉黑色外表的马车抵达台阶之下,只需要看这熟悉的旗帜,便知是这王府的主人周无缺回来了。
原本要和她说笑的守卫,在这个时候脸色都一下沉肃了起来,清池便只好往旁边站了一下。
她白皙的指尖微微地抬了一下斗笠雪白的纱帘,视线落在了西桑自马车上推下来的轮椅,轮椅里的男人容颜俊美,眉间朱砂红,肤色如玉,恰如观音。
他那双寒霜般凛然的眼眸正好落在了清池的身上。
“月魄姑娘。”西桑瞧见她的时候,就似有些意外的惊喜了。
清池笑了笑,然后弯腰一礼:“见过殿下。”
周无缺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月魄。”他唇边带着些笑容,眉间处的疲倦也似淡了许多,那双寒霜眼眸融化了似的。
清池有些莫名。
毕竟,她自认为和这位荣安王殿下一点儿不熟,不说过去她还故意作弄了他,就是这五年过去了,要不是这一次应宇受他所托,和萧朗阳一起来到盛京,恐怕他们也不会见面的。
清池顺手掀开了斗笠,握在手里。“殿下今儿回得这么早?”
好吧,她纯粹就是没话找话。其实除了上次意外撞见他和萧朗阳的尴尬场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两人的时间上也根本就碰不到。
周无缺轻轻点头,视线若有似无地从她的脸上停留,“是啊,你也刚回来?东街如何,可能比得上嘉陵城的生意?”
“殿下真是说笑了。嘉陵城又如何比得上帝都的气象万千,我不过去了一个时辰,这一包裹的药丸子就都卖光了。”清池还向周无缺示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医箱。
她脸蛋儿纯美地笑,颇有些无邪意味,也没之前那种让他并不喜欢的忌惮了。就像是真的遇上了自己喜欢的话题。
周无缺唇边的笑意也就真切了些。
“走吧,进去聊。”
其实清池还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和他聊的,不过难得今天心情还没错,她也不是那种总是喜欢摆脸色的人。
“朗阳没有陪你到处逛逛?”他问,就像是随便问了起来。
清池也没想太多,以为他是因为上次闹翻了,所以现在就是单纯地在关心萧朗阳呢。她心里不免吐槽了一句,早那之前做什么去了。面上仍然是挂着淡淡微笑,极其无辜地道:“最近几天都没有见到小萧将军呢,只是听说他带着人去了城外的军营。”
至于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是她这个民女能够打听得了的。
在周无缺后边推轮椅的西桑欲言又止,看来是知道些什么的。
周无缺轮廓阴影隐没在夕色里边,只有额间那红朱砂也似血。“这样嘛。”
“可否请月魄有空替我开导开导他。”
周无缺苦笑:“如今他恐怕是听不见我的话了。”
清池脚步微顿,语气委婉地道:“殿下良苦用心,小萧将军迟早都会知道的。”
“但愿如此。”
周无缺又道:“月魄,有你在朗阳身边,我很放心。”
清池就忍不住尖锐了话语,她似讥嘲般地道:“这也是我的荣幸。”
西桑皱眉,总觉得这位月魄姑娘,似乎话里有话。
周无缺却很平静。
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聊的。周无缺也许是真的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可这会儿长史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施了一礼,然后道:“殿下,琼霄真君来访,应宇先生正在东萤阁里接待。”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别说是周无缺了,就是清池自己也都足足地待了好一会儿。
“道君,他来了?”西桑的语气都带着惊疑不定。
周无缺那张观音玉容上更是没什么表情,自从新帝登基以后,这位天师道的道主宁司君也跟着扶摇而上。
不管是儒道也好,亦或是佛教,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为了教化万民所需要的手段之一。
而这个总是插一手的道君,显然让周无缺并不太感冒。
他最厌恶的,便是自己的妹妹玉真公主对他的痴迷。
“他怎么来了?”周无缺的声音冷淡极了,一瞬之间也把清池拉到了现实。
她眨了眨眼睛,从晃神里回归,一样也看向这位王府长史,等待着他的答案。
长史额头上都微微地冒了出来冷汗。
“殿下……道君送来到了见贴,要见的的是……要见的是故交……应宇先生。”
清池拧眉,反而是周无缺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看来早就知道了应宇不对外公布的身份。他就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宁司君过来就是了。
“殿下,看来我得先回一趟东萤阁了。”
周无缺道:“也好。”
周无缺想了想又道:“既然他是来见应宇先生的,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他了。”他又对长史吩咐了一句,让他照料,便和西桑一起离开了。
清池也干脆地就回了东萤阁。看得出来,宁司君是一个人独自过来的,谁也没带。不过他和应宇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清池根本不明白的。就算是前世,她在宁司君身边,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应宇这个人。而她和应宇相伴十五年之长时间,也从来没想到这个落拓不羁的道士竟然和天师道有关?
如果说宁司君是得道的仙,那么应宇便是闲云野鹤。
两者是怎么也不会凑到一块儿去的。
与此同时。
东萤阁,大厅里。
点着淡淡降真香,香雾轻轻缭绕,应宇望着自己这个小师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任是谁,想必都不会把他们俩当做是师兄弟的吧。
一个就似那画卷上的神君,一个潦草不像是个道士。
“师兄,你在想什么?”温雅沉磁的声音动听迷人,询问的人端坐在椅子里,明明是简素的道袍愣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华贵出尘的气质。宁司君唇边含笑,和和气气的模样,也不会有人想到名满天下的天师道道主竟然是这样一副形容。
“道君,您称呼我为师兄,多少不当。”
宁司君哦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我早在十五年前便被圆缺道君逐出师门,如今流浪在外,不过只是一个挂名道人。”应宇笑嘻嘻地说着,和宁司君那种优雅而又沉凝的气度不同,多少有些放肆。
不过宁司君却只是无奈地望着他,“师兄,师尊羽化前,仍然还在挂念着你。你们之间何至于此?”
因为他的花,令应宇不禁地想起了过去。对于仙去的圆缺道君,他自然也有些沉痛情绪的,只是私情是私情,大道是大道,应宇是绝不会忘记,自己因何而离开师门的。
所以,即便实在宁司君煽动性的话语下,他眸子里的伤痛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慢慢地恢复了清明。
“我早已被除名了,道君还是唤我道名便可。我和圆缺道君、天师道之间,道有所不同,追求有所不同,不是同路人,这样早早地离开,也对彼此就好。道君,去执忘念,方是本真啊。”
宁司君唇边笑意更浓,他是挺意外的,本来应该是他来劝说他这位师兄的,没想到临时反而是被他给劝说了一通。
其实他这位师兄十五年前因何离开道门的,当时才入门的他并不清楚,直到后来师尊仙逝,他继承了天师道主之席位。
也正如他所言,乃是理念不同。
这位流浪在外的师兄主张入世,可他的入世实在绝非是天师道的入世,天师道的入世,是秉承道法自然,绝不轻扰红尘万物。但应宇见不着,他不知为君王入世,更为这天下黎民而入世,是为大执念,同样也是不会令君王见容的。
除非乱世,否则这天下为君王所掌,如应宇这般掀动红尘者,多为历史上的妖道。
宁司君很难评价眼前这个人,他绝非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
天师道只为君王负责,除非乱世救红尘,否则只在红尘修心修道。
但当年应宇和圆缺道君开席说道,所有弟子都该在红尘修心修道,不该是一个阶段,而是终生。他冲击的是所有玄清洞里的弟子。
他所造成的影响太大,甚至动摇了天师道根本。
先帝本来就不见容道教,他此话一出,令得天师道处境更难,直到应宇亲自请出天师道,远离了盛京后。这根敏感的神经这才终于被挑破。
宁司君温情脉脉的容颜也闪过一丝无奈的神情,“师兄,不管如何说,师尊始终都把你当做是他的弟子。这么多年来,你终于回盛京了,我身为师弟,何以不该来见你。”
应宇笑得忘却尘事般的,“道君,您能来瞧我,自然是我的荣幸啊。”
应宇软硬不吃,让宁司君眼底那点温情慢慢地有褪缺的痕迹,其实他本来也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如今见到了,却也不遗憾了。
便在这时,大厅里的两个人忽而都听到一声清亮柔美的呼唤。
“师父——”
自门槛走过一个淡紫裙子的少女,她手里拿着素纱斗笠,背着一个医箱,一张芙蓉般美丽的脸蛋正侧向天光,仿若是初开。
“月魄,你回来了。”应宇的语气含着点点笑意,一点儿方才的情绪都没有,凝视着自己的小徒弟,心满意足。
宁司君的目光正和这少女的目光碰撞在一块儿。
他的眼慈悲似高山晶莹雪,又似轮回台上的三生镜,在被他这眸光一对照,她素来以为傲然的姿色都似是红粉骷髅,根本就不经他的眼。
清池早在在之前就有了和这大妖大孽打交道的心理预备,甚至是想要隐隐地压他一把,就看这一世他能看出什么。就是抱着这样赌气的想法,清池大无畏地走了进来,似懵懂无觉地对上了那双精妙的眼眸。
就在这一霎那,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而这双明如镜的眼眸却忽而锋锐了起来,像是青锋剑般地刺得清池几番想要后退。
忽而,一切一切令她那颗心揪起来的东西都消失了。
这个如珪如璋又如仙如佛的男人笑了一下,同身边皱着眉的应宇道:“师兄,你收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她啊……注定就是我们天师道的人。”
这句话听得清池有点后颈项冒冷汗。
应宇道:“道君,你莫吓到我这小弟子,她胆儿小。”
仿佛也像是印证他的这句话一般,清池乖乖地走到了应宇的身后。
“月魄,来见过道君。”应宇长袖微翻动,站了起来对身边的清池道。
清池也乖觉,软糯糯地道:“月魄见过……道君。”
“头一次见师侄,这是本君的见面礼。”宁司君送的是中规中矩的一块美玉,而且还是尚且未雕琢的美玉。清池自从陪伴在他的身边过以后,就习惯了琢磨这厮一句话里的多重意思。她摩挲着手中的蓝田美玉,忽而抬头,映入眼眶里的恰是宁司君那端庄慈悲的神容上不可琢磨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故作深沉,还是无意为之。
“月魄可是汝名,师兄取的一个好名字,月在天,魄为势,师侄往后的人生会有趣。”宁司君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师兄若是愿意,天师诞礼可带师侄一块儿上玄清洞,拜见先师。”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倒是难得地沉郁了些。
不过又有谁比他更能装呢,在清池险些情绪都被带飞,想起那位天不假年的圆缺道君时,宁司君又蓦然道:“这是一块护身美玉,若是你愿意,尽可刻上自己的名字。”
他望着她,真当是看小辈的慈祥温和。若是清池曾经没有在他的身边待过,很真的是很有可能会中招。
那明明就是看透了什么,可他就是不说。
甚至很有可能,他现在就在探究着他。
他究竟是从何看出来的?
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清池的好奇心被他激起来了,却不能像是过去那样,去问他。
可把他憋得有点儿难受。
她娇腮微鼓,就是应宇都觉得她这神态仿佛和这道君结识般的。否则,她也不像是那种的外人面前露出小儿女情态的女子。
“月魄会记住道君的话。”
“师侄。”这位假仙望着她假笑,笑得仙风道骨,只恐下一秒就会乘鹤归去。
这笑也让清池恨得牙痒痒。
“再会。”轻巧又优雅。
“师兄,我和师叔都等着你。”宁司君在临走之前,又对应宇说了这么最后一句话。
清池拧眉瞧着他乘风走出去的影子,那青色道袍在暮色里边都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色彩,就正如这个人一样,看起来仙,而内心绝非只是一个什么出尘的仙。
外界的人对他有滤镜,她可没有。
他那种肆无忌惮,还好是出家了,否则指不定这天下要被他搅合成什么鬼样子。
当然,即便是出家了,神剧高位的他,难道就不是了吗?
清池的记忆蓦然地回到了前世,她最后还有印象的那段时间里。
……
“回魂了!”应宇少有带着一些酸味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道君虽比你师父老人家年轻些,好看些,可你也不能这样偏心眼地瞧着。”
清池翻了一个大白眼,从他的魔掌里逃了出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都没问呢,你反而来说我,我真的生气了。”
“还哄得好吗?”
应宇塞给她一个青梅果子糖。
清池瞧着手里的糖,没好气地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就把一百八十颗心眼子都给我塞进肚子里边叭,我可不敢多瞧一眼这位道君阁下。他是大妖大祸,难不成我这可怜人还敢招惹?”
她后边那句说得含糊的抱怨,可应宇是谁,当然也是把耳根子听得一清二楚的。
“哈哈哈哈哈——”应宇这会儿笑得肆无忌惮的,别说一点儿仙师的风采了,简直就有些过分了。不知是在笑清池,还是在笑宁司君,又或者是两者都有之。
“大家都说我这小师弟是仙人之姿,你这个说法我倒是第
一次听到。”这倒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否认和宁司君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应宇在说的时候,那种抽离的态度,仿佛那个我都于他本身没有了太大的关系。
而且,其实他也并没有否定清池的那种说法。
或者是,这些年以来,宁司君在新帝身后翻云覆雨的那只手,看似天上神佛预言,又岂不是他自己的主张。
的确,在外人眼里,天师道的道君,乃是天下仙道之表率,里所以当就是清修为主,不沾凡尘又心怀苍生,高雅出众的仙人。
其实嘛,宁司君何时真正地在乎过一般人了,万民于他就是万民,不过这样的他的确也是符合天师道本道无欲无求近乎于仙的追求。
即便是有所欲求,这样的欲求也是为己所用,何时又会真的拿来束缚已身。
强者决定规则,这规则就近乎道。
应宇微哂,看着清池,在感应出了她的这个想法以后,反而笑得愈发灿烂,笑得清池在有些毛骨悚然的。
“小月魄你啊,果真很有慧心和道意。”
就是清池自己听了也是无语,慧心不慧心的,道意不道意的,她不知道,不过这一套也是真的很能骗人。
*
萧朗阳忙着和周无缺赌气,也忙着去城外的军营操练,势要把盛京里那些看低他的人狗眼戳爆。自然来找清池的时间也越发少了一些。
清池巴不得这只小狼犬滚蛋。
目前虽还不能离开盛京,不过她在城东的看诊却进行得很顺利。那当然是——
即便最初有那不长眼的盛京纨绔子弟过来招惹,很快王府这边提前打了招呼的巡街教头就会出来。能够在天子脚下的巡街教头,往往也是比这些纨绔子弟更加纨绔子弟的。
几次,清池甚至还见到了李叹,不过她眼光掠过,当做是不认识。
他们巡他们的城,她行她的医,两相陌路,各自为政。
清池不知道她这位大兄是投了周无缺的眼,拿到这个差事,还是那天发觉到了她的异常,故意张望?不过,他们这些之间的斗,她都不想清楚。
还是当个路人最幸福,上辈子被劫那样刺激的事情,她反正是一点都不像再次经历了。
每到暮色如金时,清池便笑着收摊,她在这里行医不过半个月,因治得了各种杂难疑症,很是受这边的人们喜爱,甚至又有了曾经在嘉陵城有过的小医仙之名,无非是她为年轻女子,身姿过人,又医术不凡。
她对求医的人们笑若春风,可若是故意来找事的人,往往就会忽然倒地,口吐白沫,她还颇为无辜。盛京里的人对偏门的蛊术不甚了解,更何况清池的后台不小,往往招惹了她的人,吃过亏以后也就长教训了。
“月魄姑娘,这就回去了?”
“天色不早了。’
“月魄姑娘,明儿可来?我家老头子正好明儿休沐,过来瞧瞧——”
……
清池应和着爽利的街坊,隔着斗笠的白纱,清凉的树风吹在在细嫩的脸上,她眼睛微眯,惬意地笑。暮色如金洒落在白纱帘上,也映衬得这张明艳玉容都如梦似幻了起来。
她手提医箱,正漫不经心地走到街道上,忽而一阵疾风刮过。她瞥见了一个骑士驭马而过,那宽阔脊背,窄劲腰身,仿佛也俯风同赴这如血黄昏到红尘靡艳之处。
那双冷峻的眼侧落在她的身上。
似短兵交接那一刻。
这冷峻沉肃的男人留意到了她,眼底划过一抹异色,他马鞭一挥,就在她三米之前停住了,也避免了一桩祸事。
清池额间滑过一滴汗。
眼睛略带迟疑地望着前方烟尘滚滚之处。
他勒马望着她,“月魄姑娘,你没事吧?”
清池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保持着真实的第一反应。
她微微张皇,一双水眸像是稚嫩的小鸟,美得俘获人心。但这种美,更仿佛是本人并未发觉的那种,所以竟然令得在这第一眼里,李叹有种她弱不胜风,下一秒就要坠落在地的实感。
他伸出了一只手,就要给她。
但清池站稳住了,脸上所有讶色都雪消。
“您是……”她看得出他身上的官服,但眼神全完全陌生。
李叹挑眉了一下,然后干脆下马,“月魄姑娘忘记了,月前在盛京城外的十里亭,某奉命巡逻周围,为萧将军接风,时逢刺客……”
“原来是……”
“李叹。”李叹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瞧着这和府里五妹差不多年龄的少女,眼中疑窦未消。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李叹眼下从没看错过人,他的一双锐眼之下,也从来不可能有人能够逃脱出来。
但她很不一样。
给他一种尤其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刚才他忽然来试她。
“李大人,我没事。”她声音软甜清脆,看起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眼里有些机灵,不过也就那样。
“若是让月魄姑娘受了伤,那某真是该死了。”这个冷峻的男人难得地流露一些温和的态度,很是招人。
“月魄姑娘,这是准备回去了?”
清池不答,反问:“我看李大人刚才那么急,看来是要有事,不必挂念我,您去忙便是。”
李叹颔首,“那下次再谢姑娘。”
他是个冷静精明的人,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自然也是符合人设,很快又快马加鞭,急急而去。那道旋风般的影子,在清池的眼帘里慢慢地消失了,她嘴角微微抿起,白纱为风晃动,也遮住了这双眼睛里别的情绪。
“月魄——”萧朗阳惊喜的呼唤忽而在对面响起,夕阳里,他正从马车里掀开着帘子向他招手。
清池足足一愣,走了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过来接你啊。”萧朗阳很少乖乖地坐在马车里,今儿倒是稀奇。
俊朗的眉眼噙着笑意,张扬又骄傲,倒是一改之前的气愤。不过他前几日被皇帝赐了将军府以后,就不肯再住在王府了。周无缺倒也没有强迫他。
“喜事?”
被她一眼看穿,萧朗阳也是喜滋滋的,“今儿我在军营里把那几个刺头都拿下了。”
清池都不用说什么,他自己就一口气地说了出来。
等说得差不多的时候,马车就已经到了荣安王府,萧朗阳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月魄,你和应宇先生真的不搬到我哪儿去?”
萧朗阳很是不满,还全部都露在了脸上。
清池瞥了他一眼,从前就是周无缺的唯粉,这一次整一个360度大扭转,完全就成为了周无缺的毒唯。
“殿下不会同意的!”
果然,萧朗阳的脸色一时就如六月的天,还在生闷气呢。
“你这是在向我发脾气?”清池看他不爽,也不忍着。
萧朗阳眼睛一瞪,讪讪地道:“月魄,那我送你到这儿。”
“嗯。”
虽然她和应宇不会去萧朗阳那儿住,但也是迟早要出王府的。
只是现在不行。
*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傍晚见过李叹的原因,清池发觉最近心头总有一种特别不安的感觉。
而这种不安也在听到了过去那些旧人现状消息的时候,达到了鼎盛。
她回盛京也就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样子,就已经明里暗里听起人提到李蓉蓉的名字好几次。
也让她根本就无法和当初那个骄傲小狮子一样的李蓉蓉,想象到一块儿。
“伯爵府那位李小姐七步成诗,清韵天成,真乃有易安居士之名。”
“伯爵小姐才华过人,在今年春诗会上一举夺魁,令得玉真公主青眼相加!”
“李蓉蓉小姐爱慕荣安王殿下,听说正在寻找稀奇方子为殿下治病呢?”
……
听到了这些八卦的清池,简直是怀疑人生。
就李蓉蓉那性格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且她对李叹爱慕成痴,怎么会另投到周无缺的怀抱里?
大约……
如果她没有猜错,在这一世,她等待了许久的变故也终于来了。
她不是从前的李蓉蓉了。
前世的周无缺是最后的赢家,若他就是男主。是不是这位“李蓉蓉”便是那位女主呢?
清池自嘲地笑了笑,“大约我就是女配吧。”
无论是真假千金的配置,还是她这性格,简直就是绝佳的女配。
对着镜子照着,清池瞧着镜子里边芙蓉似开脸的明艳容姿,又笑得张狂:“若我是女配,那也该是白月光?”
不然,本该和女主有关的这些男配,譬如蒋唯蒋元如何都倾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也许这一世,一切回归了正途,除了她跳脱了原本的人生。
当她不在那膏粱锦绣之地,那这个世界这一世又将如何呢?她的视线落在了窗外,一弯明月,远远似能看见河畔那若飞流萤。
清池支着下腮。
当然,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可她很确定,这一次一切都差不多了。她这一次又一次的重生,终究应该到了尾声。
可,她的人生又为何要被他们影响。
她在脱离了原本的身份以后,自然也要像那自由的鸟,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不过,只是人有时候的想法和计划,往往也会被外界所打破。
反正前夜才立了flag的清池,次日就正好遇见了纠缠周无缺到了王府的李蓉蓉,还是那张俏丽的脸,可是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机灵无比,透着别样的聪颖,可以说是将李蓉蓉原本的容色还多发挥了三四分。
“殿下!”她眼巴巴地跟着上来,西桑正一脸痛苦的神情,但是被她这一拦住,轮椅也推不快了。而轮椅上的周无缺面无表情,冰雪般地凝视着她。
“李小姐,请自重。”
李蓉蓉立即就委屈得不行的样子,“殿下,我是真心爱慕您的,您难道就这样讨厌我吗?”
任哪个儿郎听到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告白,也绝对是会心软。
可周无缺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曾经是武人,更何况在他心里,比起所谓的情情爱爱,还有更多重要的东西。
“李小姐,说话慎重,莫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
周无缺说这句话的时候,清池就正好和他们狭路相逢。
她抬眼眉,正好对上周无缺侧过的轮廓。
他那双雪蕊般美丽又冷酷的眼眸在望见了她的时候,也是霍然一惊,忽而变得惊诧,淡淡的放松。
“你是——”显然,就在周无缺神情发生了改变的时候,原本在一边胡搅蛮缠的“李蓉蓉”也发现了清池的存在。
她那双俏丽的美眸一眯,有些凛然寒意,“听说殿下府里寄居了一位月魄姑娘,你就是吧?”
清池也在看她,想要看出一些迹象。“李小姐,知道我?”
李蓉蓉笑了一下,“听说城东多了一位小医仙,说的便是姑娘吧。月魄姑娘生得可真美啊。”她嘴甜,仿佛之前那种凛然完全是清池意会错了,一会儿便缠了上来,一口一个月魄姐姐地叫着。
“月魄姐姐。你住在王府,往后我来王府瞧你可好。”
分别是拿她做借口,想要见的是周无缺。
周无缺看了她一眼,秀气的眉眼也颇有些无奈的样子。清池蹙眉了一下,他想要她来拒绝?可她脑子有病,才会得罪一个喜欢他的女子。
“好啊。”
李蓉蓉对她虽有些忌惮,不过到底很自信,况且见清池在周无缺面前落落大方,绝没有一丝的暧昧举止。所以想的还是要笼络了清池。
“月魄。”周无缺看她俩,语气稍重,“你先进去。我有话和李小姐要说。”
显然他也并不想给李蓉蓉这个机会。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句话,一下就让李蓉蓉之前对清池还算不错的观感一下恶了起来,她仿佛敏锐的小动物,察觉到了什么。
再看清池也很不爽。
但还是为周无缺忍了下来,看他的时候,仿佛就在仰望着自己的天神,那种爱慕的眼神简直就是恶心到了清池。
她对现在的李蓉蓉并没有任何感觉。
只是很讨厌别人用那样卑微的神情凝视着另外一个人。
她快步地往东萤阁而去。
耳畔只依稀听到了周无缺淡淡的口吻说:“李小姐,你别胡闹了,我皇妹想要瞧我笑话,你又凭什么掺和进来?你真的以为我是你眼里的那个荣安王。”
李蓉蓉应该是被吓到了,许久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轮椅里这个人,他面若观音,可神态却似恶鬼般的冷漠,那双寒霜般的眼睛觑着她,带着十足的厌恶。
她浑身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
“我……”她所有的自信,忽而就消失了。
“你以为本王的双腿废了,你的机会来了?李小姐,你不要忘记,本王是这大夏的荣安王。从来不缺女子。”周无缺彻底戳破她的最后一丝幻想。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李蓉蓉傻傻地望着他,眼底都破碎了幻想。她难道拿的不是救赎剧本!
不,难道是她来晚了!
又难道说……她!
在周无缺这里受挫,让穿过来,一直被所有人捧起来的“李蓉蓉”在这一刻无法接受现实和幻想之间的落差。
她双手紧紧地攥着那质地柔软的纱裙,出门之前可以涂过的唇这一刻都苍白了,她的眼睛低了下来。
“殿下,我不是那样的女子!”她忽而抬头,大声地道。
像是拿住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你是什么样的人,与本王何干?”周无缺只冷冷地跑了她一眼,仿佛是要她有点自知之明。
“玉真既然喜爱你,你便好好地陪她。”
在李蓉蓉眼睛颤动着的时候,周无缺对一直没说话的西桑说:“替我给玉真捎个信,不必再来试探。”
西桑有点尴尬,但还是应下。
在推周无缺进去之前,还是侧眼瞧了一下死死在后边盯着殿下的李蓉蓉。
玉真公主可真是的!
他叹息一声,竟然也信了这盛京里的传闻,以为殿下是不举,所以隔三差五就会搞事一次。从前是送舞姬,殿下全部退回,后来干脆安排盛京里的贵女“巧遇”殿下,当然四五年里通通是折戟沉沙。
他和殿下都以为玉真公主该是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她今年竟然又看中了这位脑子不太好使的“才女”。
西桑晃晃脑袋,倒叫月魄姑娘看了一场笑话啊!
“李蓉蓉”一时之间委屈地不行,眼泪都落了出来,她看着门前那两个护卫,都觉得他们像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不!
她绝不会放弃的。
殿下是她一眼就看中的。
他肯定是双腿坏了,所以脾气才这样古怪。
而她一定会是那个可以打开她心门的人!
但……还是好委屈啊。
当李蓉蓉把这些心事向她的头号爱慕者,北狄质子白秋园说着的时候,这位桃款款桃花眼的年轻人便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难道你就没想过,荣安王府里如今有了另外一个女人,说不定荣安王殿下的心里早就有了她。”
“不可能!”李蓉蓉断然否决。
可是在白秋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本来就受到了打击的李蓉蓉就更加承受不住了。
“她……月魄,一个民女,还是一个医女,不过是寄居在王府里!她迟早都会离开的!”
白秋园叹了一声气,“若是她不离开呢?”
李蓉蓉一下就慌张了。
她马上就发现了他在自己身边,于是把这种希望和请求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不如干掉她如何?”
李蓉蓉被吓坏了:“可是……”
“别怕,让我来帮你处理这件事如何。”他合起折扇,将她揽入怀里,轻声安慰。李蓉蓉便像是一只稚嫩的小鸟,在他的安抚下,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心思。
她什么也不知道!
是白秋园要帮她的。
她安抚着自己的不安,然后从他的怀里出来,像是一个女神一样地发号指令。
白秋园望着她,眼神像是春水般的多情。
在这样的目光下,李蓉蓉也就越发自信了起来。
她又在白秋园的要求下,念了几首绝佳的诗歌,恢复了所有的自信,然后招奴呼婢大摇大摆地回伯爵府了。
“蠢女人。”他薄唇微微掀动,先前那双桃花眼里淡淡的爱慕,早就化为了云烟,本来也不过只是伪装的假象罢了。
他吹了吹墨,看着宣纸上刚刚挥笔写下的诗,轻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女人,如何能做出这样美丽的诗。
这背后的秘密,也正是他仍然还愿意护着她的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