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四周目(57)
“看来是我来晚了, 切莫见怪。”清池虽则是这般说着,然而神容里是不见丝毫愧疚的。明艳的容颜带着笑,她即便并未着华丽的衣饰, 就已经在这花厅里光芒四射了。
李英亲自起身帮她拉开身边的椅子,语气亲热:“清池, 你坐这儿。”
李英和顾文知的位置中间就空着, 当然也是留给她的。
清池这一坐下, 早就发现了在她对角的姜曜芳。
她脸上丝毫不露怯,对上姜曜芳那双冷玉般的凤眼, 笑容不改,落落大方, 然后很自然地离开了眼睛。
这一顿有李英在,就不可能陷入顾家的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当中。
“妹夫, 你最近不是在忙那国祭嘛, 我这忽然上门, 不会耽误你事吧。”李英多少有些儊顾相的威严的,毕竟他爹在顾文知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李英敬酒一杯, 还是有点忐忑地看着顾文知。
顾文知也握起手边的玉杯, 端正严肃的脸上却是带着放松的情绪。
李英感觉到了。
“都是一家人, 何来如此生疏的话。”
“好!”李英爽朗地一口喝完,再看向顾文知,也是满眼的满意。“有你这句话, 那咱们今天当真要不醉不归。”
“三兄。”清池嗔了他一眼, 当真是无奈。
顾文知却私下拍了拍清池的手,让她放心。
清池自然也没话说了。只是诧异地看向顾文知, 难道当真要陪李英?这简直都不像他了。顾文知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想法,扬眉, 难不成在她心目当中,他就是那样不近人情的人?
清池讪讪,欲言。
“你们小夫妻可说够了?”李英打趣地道:“清池,就今天一日,你让妹夫陪陪我。”
顾文知向清池点点头。
顾沐煦瞠目,现在桌上发现的事,显然已经超乎他十六年来的认识了。他从来没见过爹主动陪酒,或者说,他爹那人看起来就是别人给他敬酒的。
爹爹果然对继母格外的不同。
顾沐煦心底暗沉,在这一刻,稍微有些领会了当初妹妹见到继母时的不高兴了。当然,顾沐煦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伤春悲秋。
酒桌上,男人们谈天说地,一时之间,反倒是清池这唯一的一个女子在其中有些多余了。好在,李英时不时地夹菜给她,显然就算在喝酒,也没忘记这么多年来的习惯。
“池儿,尝尝这个,我记得你过去最喜欢春笋。”他果然是喝醉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唤她的小名。
这是一道春时令的春笋鸡汤。
清池见他果然是醉了,她现在碗里就盛着。可李英讨好人时,一双眼睛煞是天真孩童般的可爱,喝了酒,有些迷瞪。
“好好好,三兄你也吃。”清池说着,发现旁边又伸进一双筷子。
顾文知也喝了不少,神情却平静,看着她:“樱桃肉。”
转头又把李英给哄走了。
清池回神了一下,难以置信。
甚至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顾文知竟然在和李英较量。
清池拿着调羹安静地喝汤,隔着一个她,李英生生地和顾文知把酒闹腾。
顾沐煦代替着爹爹,陪着姜曜芳。
时不时四人说起话来。
清池搁下了汤羹,夹着樱桃肉吃的时候,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叫她想忽略都难。
姜曜芳旁若无人般地瞧着她。
那澜澜春水的凤眸就似空洞,吸着她。
就是单纯在看她。
认真地看她。
清池蹙眉回应,想也是,姜曜芳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惧于俗礼就收回目光。更甚至因为她的回应,他那双无情的眼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情绪,更像一个人了。
他的目光下移。
在她的手上。
清池作呕,拧眉,死变态!
他却看不懂她的眉眼官司。
够了!
清池低下眼眉,抿着嘴吃起了樱桃肉,就是这等美味,也难叫她忽略心底的阴影。
那道越来越靠近的视线。
清池实在忍不住了,她搁下筷子,双目如电:“李大人,你在看什么?”
顾文知和李叹也看向他们。
顾沐煦有些懵。
姜曜芳在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半点尴尬,就像是一个假人般,不见一点冒犯良家被发现的惊惶害怕。“顾夫人,我们或许见过?”
短暂的平静里,是李英第一个清醒又迷糊,哈哈大笑地说:“守拙,你们见过?我怎么不知道?”
“小妹?”
顾文知说:“前段时间,我和守拙去大相国寺,正好池儿和女伴在那踏春。”
清池笑笑。
说姜曜芳在撒谎?他没有,他只是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至于大家的理解,限于所知,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理解。
顾文知向姜曜芳道:“守拙,是这样吧。”
顾文知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这样平淡的询问,都自带着一股威严。
顾文知凝视着姜曜芳,深沉的眼睛像是在探究着什么。
“哈。”
“原来是这样啊。”李英道:“小妹,你可别觉得守拙失礼了,他这个人……不大记得人。”
顾文知也给三舅哥这个面子,“脸盲啊。”
“看来是我想多了。”
“守拙,来,我敬你一杯。”顾文知似也有些醉朦胧的模样,他顺手拿了清池闲置的酒杯,倒了一杯,脸上竟然也出现了春风般的笑意。
姜曜芳看到了他这个举动。他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有些紧,对上顾文知的黑漆的眼睛。
同样是男人。
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意思。
“顾相。”姜曜芳一饮而尽。
顾沐煦明显地发现气氛不对劲。
就是慢半拍的李英也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然后再看向清池。
清池挑眉。
李英便讪讪,然后缓解气氛地站了出来:“来,咱们继续?”
便宜舅舅灌了他爹爹还不够,还来灌他。几杯薄酒下肚,少年郎的脸颊上也泛起了红晕。
他瞧见爹爹正被便宜舅舅一杯一杯复一杯地劝,姜大人……
姜大人!
顾沐煦这会儿才发现姜大人也喝了不少。
只是他看上去醉了般,手里端着白玉酒杯,慵懒地靠着椅背,视线正有些飘忽地看向一个方向。
顾沐煦第一时间,还以为姜大人看向的是正在聊天的爹爹和舅舅。很快,他发现他看向的方向是空着的。那是他继母先前坐着的位置。在他们贪杯起来时,继母就托了一个借口,离开了。
也许姜大人只是随便看看。
毕竟他醉了。
顾沐煦是这样想的。
“姜大人?”
姜曜芳过了好一会儿,在顾沐煦密集的叫唤里回头,那是一双清明的眼睛,似乎正在询问他的意图?
顾沐煦慢慢地回想过来,脑子都浸了个半凉。
之前那奇怪的气氛,现在有解释了。
爹爹咱们会这么想?
更让顾沐煦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的是,姜大人或许真的是被继母的容颜摄住了。
顾沐煦有点难堪生气,竟然不肯再理姜曜芳了。
姜曜芳自然无所谓他在想什么。
*
席上清池虽没有饮酒,可被热菜熏了,待回了晴雨阁,备了热汤后,她又沐浴了一番。收拾清爽,出来已经是戌时。半弯的月亮挂在洗练的星河上,春夜花吐葩香幽幽怯怯。
也不知道他们散宴会是几时。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般般进来道:“小姐,姑爷过来了——”
般般是有些急的。
今夜宴请客人,顾文知自然是喝醉的,这直接过来,也不知道他醉后的酒品。
清池正欲吩咐般般收拾顾文知的礼物和热水时,就听到了一道有些快的脚步。顾文知走了进来。
清池看着他,还好?还能站得这么稳,看来没醉得太厉害?
“夫君?”顾文知的眼睛在黯淡的光里显得幽邃,他拉住了清池的手,“是我。”
被拉近了,清池才嗅到了他身上那浓郁的酒气。
清池闻着,没大发现,他站在她身后,几乎已经把半大个身体都倚靠在她的身上,他嗓子有些沙:“嗯?”
大概是爱面子,他是很少在人前对她这样亲近的。
就连般般也不敢看了,眼睛垂下看脚。
清池对她说:“你去准备热水吧。”
般般这才松了一口气。
清池这才有空发觉顾文知的不寻常,今晚的他,格外的奇怪?他右手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心,因为他人站在清池的背后,那酒气和贵重的熏香融在一块儿,到了她的鼻子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气味。
“夫君,你先去沐浴?”清池放软语气。
他大半个人挂在她身上,让她压力挺大的。
“好。”他回。
她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去浴室。浴室里,热水已经备好了,热气氤氲之中,如云雾缭绕。清池暗暗对般般使了一个眼色。
般般为难地回她。
“夫君,你自己可以的吧?”清池也只好这般问。
“可以。”
清池松了一口气。
成婚一年多了,他们说起来更像是宿友。清池不知道也不管顾文知平日里是怎么处理洗澡这个问题的,反正从来不会在晴雨阁。可能是在书房吧。书房那边,是有卧室的。顾文知一个月倒有大部分时间待在那儿。
“夫君?”清池想要离开时,才发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清池催促。
顾文知仿佛才回神过来,松开了手,也不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似笼罩在这热水的雾气里,显得朦胧。
“你出去吧。”
清池抬眼看了他一下,暗咽了咽口水,顾大人过于蛊人了。
当然,一出浴室,她的脑子立即就清醒了过来。
今晚,总给她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顾文知披着长发走进了内室时,达到了鼎盛。
顾文知这个时候,在夜色下,没有了平日那种拘着的正经严肃的气度,眉眼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爽风流。
他眼瞳似有些散开的样子。
还带着醉意。
一只手捏了捏眉间,“清池,方才我醉了。”
“我知道。”清池请他坐,为他倒了一杯养生茶。“春天夜里凉,喝点这个。”
顾文知从她手里接过了粉彩莲花杯。
清池在另外一边坐下,翻着画本。她似乎正在等他说话,所以翻起来也是漫不经心的,也不知道看了多少。烛光下,她耳廓上细细的柔毛都明辨可见,耳朵白白软软的,叫人想要触摸一下,是不是真的有想象那样的软。
顾文知瞧了一眼,喝了一口茶,视线落在了一畔的墙壁上。
奇怪,从前他都没有注意到,原来在那地方还挂了一副画。
“昨天画的,裱了以后,就挂在这儿了。”清池发觉他的目光,随口搭了句话。
顾文知从那画上收回了目光,那双一贯深沉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攫住了她。
清池被这一眼瞧得心房战栗,就像是被豺狼盯着的羚羊。
“夫君……”清池颤着的声,不自然地把此刻的心情露了出来。
顾文知闭了闭眸,又喝完了茶杯里的养生茶。“难怪这般眼熟。”
清池没听懂他的话。
但她和死打过那么多次交道,敏锐地发觉顾文知很不对劲,也很危险。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甚至不由地让她开始想多。
可不等她想下去,他忽然按住了她放在画本上的手,盯着她看:“清池,是不是我年龄大了?”
嗯?就奇奇怪怪。这道送命题也叫清池更加迷糊了。
她看向烛火下的男人,那种上位者独有的成熟贵气,自然是一般人所不具有的。更别说顾文知本来就长得端正英俊。这个年龄就如一坛酿得甘醇的美酒。就连她都好几次动摇了。
清池无奈地笑,任他的手压住自己的手,热度漫移,她脸颊有些微热:“夫君,为何这样……问?夫君年少有为,抵为国之大器,盛京当中谁人说起您,不得赞上一句。”
顾文知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摩挲着她的手,温度却更热,正如这室内攀升的暧昧气氛。“可守拙那样的年轻人,似乎更得大家的喜欢。”
“姜大人……”清池还没说上一句,就见顾文知盯着自己,半边带着阴影的轮廓,有些复杂的情绪。
“夫人倒是好记性,一下就想起了守拙的字。”
这阴阳怪气的。
清池不知道他这发难是缘何而来,今夜宴会上,她和姜曜芳根本就没说上几句。
当然,清池不觉得顾文知在吃醋。
清池心中的热淡了些,男人嘛,这种劣根性,只要是认为是自己的东西,不管喜不喜欢,都不喜欢被人多看一眼。
“姜大人有些奇怪。”清池拂开他的手,淡淡地道:“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我不喜欢他。”
“清池。”他的手拖住了她的肩膀,拉住了她的手,“看来今晚我有些醉了。”
清池一哂:“夫君席上贪杯,确实不妥,往后很是少喝点。”
“我听你的。”他放软了身段。
清池也不好在端着姿态,就当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早了,夫君入寝吗?”清池见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挂在墙壁上的画。
他回眸,那双深邃的眼里带着些复杂。
“嗯。”顾文知起身,牵着她的手,几步而已,清池倒也没有硬是要他松开。只是上了床,幔帐落下,花露香气里,锦被摩擦的细碎声音。清池贴向里边睡,忽而听到男人道:“我看那画挺好,可为我画一幅?”
清池从朦胧的睡意里醒神,对上了顾文知那双沉静的眼睛。
“……好。”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下半夜,清池被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睁开眼睛一看,发觉自己被顾文知的手臂压在怀里,他环着她的腰,不给她一丝挣脱的机会。
清池郁闷地放弃了。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被人盯着的感觉袭来。
顾文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在夜里很凉。
清池被他看得心头起了毛,阴恻恻的冷。
顾文知宽大的手覆盖了她的眼睛,“睡吧。”
清池动不敢动,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惧怕。或许是她的身边出现过太多的奇怪的男人,她本能地知道,现在,她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