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四周目(28)
巡查春渠, 向来都是右相顾文知每年来的例行之事。
他向来也是便衣。
今日下了些绵绵的小雨,路也显得有些泥泞。“相爷,您小心些。这里的路, 一到下雨天可不好走,不然咱们还是换一个地方……”负责河渠的水官谄媚至极, 是恨不得替顾文知把这儿的路也给走了。
“不必。”顾文知瞥了他一眼, 自己撑着一把油纸伞, 继续往前边走。
跟随着他的记录令,也拦下了水官, “哎,钱大人。我们顾相, 可不喜欢按别人说的做事。您啊,就跟着我们吧, 巡了晚宁县这段水渠, 我们啊, 就去那边了。”
水官哈要点背,心里也止不住的腹诽。春渠的事, 县里自然是不敢乱来的, 就是县令也过来了。谁不知道, 别看在朝廷里顾右相是保守派的,可在十年之前,他可是一路从江南府干到帝座跟前的, 就是以铁骨铮铮, 不畏权势著称,多少人在他的身上碰到了铁板。
成为他踏上青云之路上的踏脚石。
顾文知的性格之严肃古板, 水官早就听说了,谁能想到他能这么不给情面。
而他身边的人, 自然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性格做派。
巡逻水渠这一会儿,明明初春天气冷的,水官和晚宁县县令偏偏身上都出了一身热汗。
不过,结尾倒是挺好的。
他们这块儿水渠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顾文知瞧到了一些小问题,晚宁县县令都立即保证了全部都会按照他的要求做到。
回程的时候,顾文知身边的记录令瞧了瞧走在前边的男人,不由和蓝沅道:“相爷这次恐怕是又吓着人家了。”
蓝沅是顾文知身边多年的随侍,听闻此言,不屑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我家爷虽而严肃惯了,却也没有屈打成招,只要是达到了他的要求,有什么好怕的。”
记录令笑而不语,他这时心中很真是忍不住腹诽,明明顾相古板霸道,怎生陪在身边的随侍确实这般的大胆爽直的人?
蓝沅也没有和记录令多说废话,而是一个健步继续地跟到了顾文知的身边。
小雨霏霏,他们一行人训完了盛京外城的水渠后,便准备回城。
顾文知一身春衫上早已经不知何时沾上溅落的泥,尤其是衣角处,就更是斑驳。他不得不稍微提起些来。
“爷,前边有家茶铺,咱们不如过去歇歇。”蓝沅见状,体贴地道。
只见立他们不远处的大道上,简单地用雨布稻草架起了一家茶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里面忙活着。大概是雨天的缘故,这个简陋的茶铺也显得十分的凄凉。
早就冷得不行的记录令等官员们,这时倒也露出些渴望的眼神,希望能够喝上一杯茶暖暖身子。
顾文知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个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人,立即都挺直了腰杆子,眼巴巴地瞧着他。
“眼下还早,那就喝杯茶再回城。”顾文知此话一出,跟随他的官员们都雀跃起来了。
“顾相怜惜。”
“顾相对我们的拳拳之心,譬如父母啊!”
这彩虹屁也是不要钱地飞了起来。
顾文知什么也没说,却有人鞍前马后进了那茶铺之中,还亲自把一张长凳擦拭干净等着他进来。
茶铺的老妇都被他们这阵仗吓到了,“各位大人,老身这儿只有粗茶几盏,实在寒酸……”
这听的随行的官员都皱起了眉头,再瞧了瞧这简陋茶铺里的缺角瓷器,眼底的嫌弃简直都要飞出来了。
更是暗示着她把这里面几个歇脚的客人也都给赶出去。
老妇为难极了,但是也只能向这几位客人道:“今儿不便在接待了,客官们谅解。”
其实在这几个官员们进来的时候,这些普通百姓就已经不安地站了起来,想要离开。偏偏,这其中唯独有一个戴着幂篱的姑娘从头到尾都稳当得很。
“姑娘,你还不走啊。”这说话的小官大概是想一会儿在各位大人面前讨个好脸色,这时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赶人了。
“大人,我这盏茶还没喝完呢。”戴着幂篱的姑娘浅笑出声,声音清脆甜美,听着人耳朵都觉得酥酥麻麻的。
虽然戴着幂篱,但是观其身形,窈窕纤细,也知道绝对是位美人。
“这位姑娘,这盏茶算是我请你喝了,你现在离开可好。”
小官的语气虽然是缓和了些,但是眼下女色自然在他心里是比不得前途重要的。
青衣姑娘淡淡地道:“如今便是大人来的,我便要走了吗?都说是为官者为天下百姓操劳,我看大人是早就忘记了自己的这一点初心了吧。”
她轻轻柔柔的语气,是半点不见嘲讽,但是又每个字都透着对他的不屑。
“你!”小官真的是生气了,脸色都难看。
“你们这边这么热闹,这是在作甚?”蓝沅先一步过来了,自然刚才这青衣姑娘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小官一见到他们过来时,立即就噤声了,“大人,顾相……”
他立即低下了头。
“姑娘,你说得没错,是你先来的,自然没有出去的道理。”顾文知看了他一眼,便同那青衣姑娘道:“恕我向你道歉。”
姑娘道:“大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姑娘又道:“婆婆,你别害怕了,有这位大人这样的好官在,又怎会为难你。”
蓝沅都暗自皱眉了,这姑娘说话得挺直啊,不过这一点她倒是没有说错。蓝沅警告地盯了那小官一眼,不然他在乱搞事,怎么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老婆婆都被姑娘大胆的话吓坏了,在这帮矜贵的人面前,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使劲地点头。
顾文知知道是自己的人吓到了她,“老人家,我碰巧路过此地,过来讨口水喝,属下的人冒犯了你,还望见谅。”
“大老爷,您能过来老身这儿喝茶,也是老身的荣幸。您这边请……”老婆婆拘谨地说着,还露出了仓促的笑颜。
顾文知识礼地同那青衣姑娘颔首致意,便十分君子地在隔了姑娘位置的一直桌子上落座,随行的人也都在他身后的桌子前坐下。就造成了这样的一个情况,只见是姑娘附近的桌子都是空着的。
顾文知是儒家的人,也最是古板守礼的君子,自然不会和一个女子同排。这也是那小官为何要这般做的缘故。若不是一起过来的官员们的确是累了,这里也是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歇脚的地方,恐怕顾文知是绝不会在这儿逗留的。
顾文知一身海水江崖纹的袍子,内敛而矜贵,沉稳之中有隐约有一抹大气。他安静喝茶的时候,茶铺内也安静得只剩下吞咽、碰盏,以及绵绵起来的细雨声音。
“春雨贵如油。”那姑娘忽而悠悠地道了一句。
她说是过来喝茶,却始终不见揭开幂篱,倒是有不少官员的视线不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好奇那幂篱之下的容颜。但又惧于顾文知在,倒是只敢偷偷地瞧。
这姑娘的胆子真大!
顾文知容貌清正,不说如何的俊美,但是通身自有一派清贵儒雅的气度,即便三十五六的人,这瞧上去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保养十分得益。在听到姑娘的这句似感慨般的话语时,他脸庞上也出现了一抹意外之色,不过也并没有接这姑娘的话茬。
倒是那老婆婆接了一茬话,“姑娘说得可不是,我家的稻子都种了下去,这段时间啊,有这雨水,长得可真好。”
这下,就连坐在茶铺里面喝茶的官员们也都来了兴趣,“老人家,你家里稻子都种下去了?”
老婆婆赶紧回话,“回这位大人,前几天才插的秧呢。”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对他们这些成日坐在衙门里的人来,倒也是一件稀罕有趣的事情。
“不过我看这雨这么小,够吗?”
“钦天监不是说最近都是这样的小雨吗?我看禾苗怕是喝了不够?”
“我们水利局最近出了一个储水的农具,推广开来,一户收个一两银子的成本,我觉得应该合适!”
……
听得蓝沅直皱眉头,这群人是在玩吧。这一个个说的这话,就暴露了自己的浅薄无知,这也就算了,简直还饶有兴致地给老婆婆提出各种不靠谱的意见出来。
他小心地瞧了瞧正在喝茶的右相大人。
他就那么听着,只不过眼底的不满却却也来越浓。也是,今天跟着他过来的这些官员可都是负责水利、农业的,就这远离老百姓,挥斥江山的样子,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能不生气才怪。
这一群官员们说着说着,似乎也感觉到了茶铺里忽然降下来的冷气压了,一个个地也发觉了这股冷气自是从中心的那张桌子上传来时,这一个个的也乖乖地闭上的自己的嘴巴。
那最先开头的姑娘,忽然笑了一下,她的笑声如银铃般的动听,在这安静起来的茶铺里,又像是忽然的一道惊雷。
细雨绵绵不断里,那青色的幂篱仿佛是远处青山上的烟雾般朦胧,她也像是那烟雾当中的人般不真实。
只是她这一笑,在这个时候一响起,也叫一些聪明的官员觉得就是对自己的一种内涵。
“各位大人的说法都不错,只是对于普通百姓不大合适。”
恼怒的官员中一员不由出声,“这位姑娘,我看你不过及笄之年,这般的语气,倒是对这些田地里的事情也很要见道。”
姑娘软软地道:“大人谬赞了,自然不能称得上是见道,只是过去在山里的时候,也和师兄一起种过田地,稍微知道些。”
她看起来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姐模样,这些官员们自然也觉得她就是随口胡来。
顾文知这会儿倒是视线格外出奇地落在了这姑娘身上,“这位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农家的女子,更不像是山民,莫非是一直住在道观里?”
姑娘怔了一下,像是诧异被一言击中了。
“大人还真是洞察秋毫,这也看出来。”
“不过,我想姑娘你应该不是恰巧路过吧。”顾文知此话一出,蓝沅望着她的视线也冷戾危险起来。而茶铺里的其他人更是盯着这姑娘,一个个的眼色里也写着她是故意过来,想要接近这位素来不近人情的顾相大人。
姑娘又笑了一下,即便是在顾文知那严峻冷漠的声线里,她都显得那边的轻松惬意,就像是过来踏春般的悠闲。
“大人误会了,民女还真是恰巧路过的呢。”这姑娘的声音里也含着几分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