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好好, 来得正好
文昭帝存着要把小质子养废的目的,吃喝玩乐的东西可谓应有尽有,虽没明说,可下面服侍的人却惯会揣测圣意, 也真就猜了个差不离, 每回从安去领笔墨纸砚一类, 领回来的东西都是极其普通的。
薛翊礼清楚文昭帝对他的心思, 觉着能用就行, 倒不是十分在意。
可季瑾悠去他那里学识字的时候,看见那破砚台瞧着比海棠用来记账的都不如,而薛翊礼的字却又极其潇洒漂亮, 那破砚台压根就配不上他的字, 便一直想着给他弄一块好一点的砚台来。
她经常去崇德殿, 早就见文昭帝桌上放了一块很漂亮的砚台, 她留意了几次, 发现陛下从来没用过, 便惦记上了。
今儿见文昭帝好说话, 便顺便开口,试探着要一要, 虽然是她发了小脾气才要来的, 可到底是成功弄到手了。
从崇德殿出来, 一想好久没见小质子了,便让十七抱着棋罐回妙云轩, 她带着砚台直接来找薛翊礼。
今儿皇宫出了那么大的事,薛翊礼本以为小公主不会出门, 后来听从安说小姑娘带着十七奔着崇德殿去了,他还想着待会儿出门, 去妙云轩附近堵她,和她说几句话的。
没想到她在崇德殿只待了那么一会儿功夫就出来了,还直接跑到他这里,给他送砚台。
小姑娘塞到他手里的这方端石山水图砚一看就不是凡品,薛翊礼一向冷肃的面上情不自禁绽开灿烂的笑容,惊喜道:“这是送给我的?”
季瑾悠仰着小脑袋,望着小质子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一时看呆。
薛翊礼伸手摸摸小奶团子的脑袋,轻声唤了句:“小公主?”
“啊?”季瑾悠这才回神,薛翊礼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她点点小脑袋:“嗯,送给你的。”
这还是小公主头一回正式送他礼物,薛翊礼心中高兴,把砚台递到一旁的从安手里,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谢:“多谢小公主,我很喜欢。”
季瑾悠随便要来的,没想到薛翊礼这么正儿八经道谢,弄得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了,圆滚滚的小身子扭了一下,笑了笑:“嘿嘿,喜欢就好。”
小团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憨态可掬的小模样,薛翊礼瞧着可爱极了,伸手摸摸她头上两个小揪揪,邀请道:“小公主,进来坐。”
季瑾悠想起方才让十七先回去,十七低垂眼眸难过的样子,摆了摆小手:“今儿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坐了。”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耽误不了多少功夫,进来喝杯茶可好?”薛翊礼说,随后也不等季瑾悠答复,直接把人抱起来,转身进屋。
季瑾悠:“……那好吧,那就喝杯茶吧。”不然还能怎么办,都被他抱进屋了。
金杏见两个孩子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客套寒暄,忍不住笑,按照以往的惯例,也不跟着进去,就在门口候着。
从安给屋里两位主子上了茶水点心,又端了杯茶送给门外的金杏,金杏接了,笑着谢过。
薛翊礼抱着小姑娘进屋,把她放在椅子上,随后拿了湿帕子,攥着小团子圆乎乎的小手仔细擦了擦,随后把点心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你吃。”
季瑾悠拿了块豌豆黄慢慢啃着,细碎的渣子掉了几块在那身粉色的小裙子上,她停下,犹豫着要不要接着吃。这是母妃新给她做的裙子呢,今天是第一天穿。
薛翊礼见状,搬了把椅子坐到小姑娘面前,伸出一只手放在她下巴前托着,“你吃,我来接着。”
季瑾悠便接着吃,含混不清地问:“小殿下,你要同我说什么?”
薛翊礼说:“以后这么晚,你不要在外头乱跑,有事让宫人去办就好,若是想见我,你就让人来喊我,我过去找你。”
“为什么?”季瑾悠不解。
每回她来,小质子殿下都很开心,她走的时候,他还要雷打不动地问她下回什么时候来呢,怎么今天突然说这样的话。
薛翊礼没法把话说明,只得语气严肃道:“最近宫中大事频发,不安稳。”
季瑾悠见他一脸紧张,目露担忧,以为他是被今天发生那些事吓到了,啃完最后一口豌豆黄,拿帕子擦掉手上的点心渣,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不怕嗷,我父皇罚的那些人,是因为她们都是做了坏事的,我们乖乖做个好人,我父皇不会罚到我们头上的。”
薛翊礼见小公主误会了他的意思,又说:“我不是怕陛下责罚,只是这后宫里头人太多,什么心肠的人都有,还是小心为妙。”
季瑾悠晃荡两下小短腿:“那更不用担心了。”
要是以前,她还真有点儿怕,可现在她懒得操那个心了。
每天早上她都会和桶桶确认一遍当日剧情,可原剧情要发生的事,很多都不会再发生,实际上发生的事,原剧情里又没有,可以说,剧情已经崩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而且陛下和皇后娘娘似乎比原剧情里头厉害多了,总能查出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处理起来也是雷霆手段,毫不手软。
多番震慑之下,她觉得,这后宫里头,应该没人再敢害人了。
薛翊礼见小公主丝毫没有危机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可也知道,这不能怪她。
小公主压根就不知道,这后宫里头发生的那些大事,几乎全和她的那个桶桶有关,又怎么能有危机感。
罢了,既然说不通,那以后他多留心些便是。
季瑾悠见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以为他说完了,便踢了踢小脚丫,“小殿下,天色不早了,那我回去了哦。”
“我送你。”薛翊礼把方才小姑娘掉在他手心上的一小块豌豆黄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抱起小姑娘往外走。
季瑾悠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惊到,伸手指了指他的嘴:“那是我吃掉的呀。”
薛翊礼面不改色:“无妨。”
季瑾悠越过他肩头看了看桌上那还满满一盘的豌豆黄,实在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想来想去,觉得肯定是先前那些年他被苛待狠了,如今见着好东西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哎,可怜的孩子。季瑾悠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小质子的脖子,拍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薛翊礼的心智非一般人可比,稍微一琢磨就猜到小姑娘是怎么想的,他感受着小姑娘软乎乎的拥抱,神采飞扬,双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见出了小院院门,薛翊礼也不放下她,季瑾悠便知道,他这是又要把她送回妙云轩,知道他对此事的执拗,她也懒得和他客套。
走了一会儿,她说:“小殿下,明日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要进宫来,这几日我要陪他们,就不来找你了哦。”
薛翊礼有些意外,转瞬又明白了,这定然是文昭帝那老东西为了感谢小公主和桶桶给他透露那么多有用的消息,特意给的奖励。
他点头说:“好,那你有空再来找我,识字一事不可间断太久,不然前面的都会忘记。”
季瑾悠:“好。”
薛翊礼抱着小姑娘不快不慢地走,一直往妙云轩走,还不等到门口,远远地就见十七皇子双手托腮,蹲在妙云轩门口,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
见小九回来,十七脸上的焦急之色尽去,一双大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起身跑过去。
跑到近前,伸着小手去接人:“小九,哥哥抱。”
说着话,还目光警惕地看着小质子,眼神中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敌意。
先前从崇德殿出来,小九拿着那方砚台,说要给小质子送去,他说陪着一起去,可小九就是不让,非让他先回去,他不想惹小九生气,便只好跟着海棠先回妙云轩。
可他心里却是很难过。小九不管是去崇德殿,凤仪宫,芙蓉宫,还是去任何地方,走哪都带着他的,唯独去小质子的小院,她每回都把他赶开,一回都不让他跟。
原先小九说过最喜欢他的,就连小世子大外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小九就不曾改口,可他觉得在小质子面前,他这个哥哥在小九心中已经不是排在第一位了。
这个认知,让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小男孩心中升起无限危机感。
他一回到妙云轩就出来门口等了,等了那么久心急如焚,如今见着人,自然不肯再让小质子抱着小九。
薛翊礼看出小男孩的敌意,笑了一路的小脸神情也冷了下去。
以前,小公主往他那里跑的还算勤快,自打这个十七皇子到了妙云轩,小公主就整日带孩子一样带着这个十七。
到他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都怀疑小公主都快把他忘记了。
在他心里,这个十七皇子和那惹得小公主满地打滚的小世子一样,都是和他抢小公主的人,他都不喜欢。
“哥哥,你怎么在外头等我呀。”见十七伸着手够她,季瑾悠便笑着伸出手去。
可一下竟没够着十七,因为小质子竟然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生生避开了十七的手。
季瑾悠一愣,扭头去看薛翊礼,就见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十七。她又扭头去看十七,就见十七也绷着小脸瞪着薛翊礼。
两人这看对方不顺眼的架势,是怎么一回事?季瑾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薛翊礼见怀里的小姑娘满眼困惑地看着他,便收敛了脸上的冷意,笑着将人放在地上,伸手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小公主,改日见。”
说罢,朝十七皇子拱手行了一礼:“告辞。”
十七对小质子不满,在心底哼了一声,可也不想失了风度,也朝他还了一礼,随后将小九抱起来:“悠悠,我们回家。”
虽然这段时日,十七吃好睡好心情也好,已经长胖些了,可还是很瘦,抱起圆滚滚的小九还是很吃力,还没走几步呢,小脸就累得通红。
季瑾悠生怕他把自己给摔地上,两只小胳膊紧紧勾着他脖子,好声好气打着商量:“十七哥哥,悠悠自己走吧。”
十七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小质子还在那里站着没走,正嘴角带笑看着他,虽然没说话,可看那表情,心里一定是在笑话他连妹妹都抱不动呢,他自然不能服输。
他深吸一口气,两条胳膊用力,将一直往下出溜的胖妹妹抱上一些,加快脚步走进了妙云轩的院门,一进门就低声吩咐:“快关门。”
海棠和金杏一直跟在一旁,把两个小男孩的无声较量都看在眼中,闻言对视一眼,都憋不住要笑,可怕折了自家小殿下的面子,生生忍着,应了是,朝门外的薛翊礼行了一礼,把门关好。
门一关上,十七就立马把小九放到地上,偷偷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季瑾悠眼尖,瞧见了,歪着小脑袋看他,问道:“悠悠太重了吧?”
十七生怕下回小九不让他抱了,立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重,一点都不重,轻着呢。”
小男孩睁着眼睛说瞎话,惹得金杏和海棠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季瑾悠也咯咯咯笑,故意学着他说话:“悠悠轻着呢。”
十七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最后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也笑了。
两个孩子手牵手,像两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跶跶一同跑进屋。
“母妃,悠悠回来了。”
“母妃,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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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如妃早早就醒了,让金杏和海棠帮她精心打扮一番,把平日懒得戴的那些名贵首饰全都拿出来,决定好生装点一番门面,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迎接多年未见的父母,好让他们安心。
十七今日也起的很早,在宫女的服侍下收拾妥当,就站在如妃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如妃见状,笑着问怎么了,小男孩小脸红扑扑的说母妃好看,惹得如妃开心地笑,将小男孩抱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我们十七也好看。”
被香香娘亲亲了,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转身往里间跑:“母妃,我去喊妹妹。”
到了寝殿,就见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小里衣,四仰八叉睡在床上,还打着细微的小呼噜,圆乎乎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粉粉嫩嫩的小猪。
十七看得稀罕,趴在床边,凑过去捏捏小姑娘的小胖手,轻声喊:“小九,快醒醒,待会儿外祖父和外祖母就要来了。”
季瑾悠睁开眼睛,恍惚了一阵才清醒过来,小胖身子一扭,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两只小手把挡在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扒拉扒拉,四下里看,刚睡醒的小奶音憨憨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在哪呢?”
“母妃说很快就要进宫了,咱们得快着点。”十七说道,伸手把一旁摆着的新衣服拿过来给小九穿,动作熟练,很快就穿好了。
随后又把小姑娘抱着放在床边,拿过她的小鞋子给她穿好,这才抱着她去外间:“母妃,悠悠醒了。”
如妃刚拾掇完,抬头见十七牵着穿戴整齐的小姑娘出来,笑着夸赞道:“我们十七越来越能干了。”
十七抿着嘴笑,把还在打哈欠的小姑娘推到如妃面前:“母妃,给妹妹梳头发。”
季瑾悠往如妃腿上一趴,“母妃,外祖母什么时候能来?”
如妃语气难掩兴奋:“快了。”
说是快了,可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半时辰,悠悠和十七一趟一趟往院门口跑着看,直到吃过的早饭都快消化完了,两人才到妙云轩。
许母是被凤仪宫大宫女丹桂陪着走来的,而许父则是被崇德殿的总管梁全亲自送过来的,丹桂和梁全把人送到,也不多留,笑着告辞离开。
时隔多年,终于再见爹娘,如妃红着眼眶,强压着心中激动,等妙云轩所有宫女和太监给许父许母请过安之后,这才把两人迎进屋内。
宫人们按照事先吩咐的,全都各自去忙碌,远远躲开,海棠和金杏,一人守在门外,一人留在殿内服侍。
望着多年未见的女儿,许父和许母忍不住老泪纵横,可还按照规矩先给如妃行礼。
“微臣给如妃娘娘请安。”
“臣妇给如妃娘娘请安。”
看着年迈的父母跪地给自己行礼,如妃一直憋着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了下来,往旁边挪了一步,强忍着心酸虚虚地受了这一礼,随后哭着去扶二人,“爹,娘,女儿不孝……,你们快起来。”
十七和季瑾悠见状,也上前帮着一起扶:“外祖父快起来,外祖母快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许父和许母起身,许父抱起十七,许母抱起小九,夫妇二人看着粉雕玉琢的两个孩子,喜欢得不行。
可一想到悠悠都三岁了,他们还是头一回见,错过了孩子出生,错过孩子满月,错过孩子抓周,又难过不已,掩面流泪。
季瑾悠伸手搂住许母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哄着:“外祖母不哭嗷,悠悠给你糖糖吃。”
说着,低头从腰间荷包里吭哧吭哧掏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来,剥开纸,把桂花糖喂到许母嘴里:“外祖母你尝尝甜不甜。”
裹满了芝麻的桂花糖,一入口,唇齿生香,真是甜到许母心里去了,她心中越发难受,可这么乖巧可人的孩子在哄她,她也不好再哭,笑着点头:“甜,甜,我们悠悠真乖。”
季瑾悠嘿嘿笑了,又朝十七使眼色,十七也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块桂花糖来,喂到许父嘴里:“外祖父,吃糖。”
“好孩子,好孩子。”许父吃着那比蜜都甜的糖,倍感欣慰。
先前在崇德殿,陛下同他说起十七皇子的事,当时他还担心来着,生怕这孩子已经长到六岁,如妃带不亲,没想到竟是这般乖巧懂事一个孩子。
两人吃完了糖,心中的伤感过去,都笑了。
如妃便扶着许父和许母坐了,随后招呼两个孩子下地,跪在许父许母面前,郑重地磕头请安。
许父许母忙起身,将一大两小扶起来,一家人这才再次坐下。
许母拉着自家闺女的手,仔细打量,见她气色极好,眉宇间也尽是喜悦,略略放下心来,可还是问:“听荷,这些年,你可还好?”
宫中的日子,无法用简单的好与不好来形容。
她有悠悠,如今又多了十七,一想到这两个孩子,开心和喜悦满满登登溢满胸怀。
可这么些年,委屈有,心酸也有,日子也曾艰难过。
可那些难处,如妃不打算和父母说,免得他们担心,于是一脸轻松地笑着说:“您也瞧见了,女儿一切都好着呢。”
说着又拉过十七和悠悠:“娘您看,两个孩子长得和女儿一样好看吧?”
许父和许母被自家女儿这厚脸皮的话惹得笑出声,许母伸手把咯咯笑的两个孩子揽入怀里,嗔了如妃一眼:“我两个外孙儿可比你好看多了。”
一句话惹得屋内众人哄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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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上,长随把烂醉在床的七皇子摇醒,小声禀报:“殿下,如妃的父母昨儿就已经进京了,此刻已经入宫去了。”
七皇子瞬间清醒,冷笑几声:“好好好,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