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临近期末考试，付燕燕回家的次数便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做题。
金秀珠偶尔有空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她，带点自己做的菜什么的，这习惯还是六六给养成的，
六六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食堂的大师傅是校长的亲戚，做的菜是甜口的，不管炒什么都要放糖，六六吃不习惯，这丫头从小就好一口吃的，忍受不了这个跟金秀珠哭诉，金秀珠没法子，每周给她送两回菜，还会做一些辣椒酱给她装上。
这事都不敢跟江明川，不然江明川肯定会骂她娇气，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前人连树根都没得吃。
以至于在三个孩子心里，妈妈是最温柔最宠溺他们的，有什么事都喜欢跟她说。
金秀珠最近都会准备两份，送完小的再送大的，母女俩会在食堂一起吃顿饭，金秀珠爱吃付燕燕学校食堂的蛋糕，这种西式点心只有她们学校有，金秀珠每次过来都要买一份尝尝。
付燕燕就坐在对面吃她带过来的菜。
金秀珠还跟她说：“你方婶婶明天应该就回来了，我听说繁繁谈了一个对象是不是？”
付燕燕有些惊讶，抬起头道：“这你都知道？”
金秀珠没好气道：“你们这几个孩子，长大后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了。”
付燕燕无辜，“真不怪我，是繁繁不让我说的，跟你说了，方婶婶肯定会知道，然后其他所有人都知道了。”
金秀珠眨了眨眼装傻，“怎么会呢？”
付燕燕哼了哼，一点都不相信她说的话。
金秀珠转移话题，“繁繁可没你会藏，他给人家写信，你张阿姨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
“……”
这个大笨蛋。
金秀珠好奇问：“你跟妈说说，是谁家的？”
付燕燕想着都被发现了，干脆就跟金秀珠说了，“你不认识，是繁繁同校的一个学姐，他刚去上大学时，人家好心帮助了他。”
说完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那个时候人家有对象呢，繁繁一直等到对方分手才去追的人。”
至于是不是他导致对方分得手，她就不知道了，杨超英说繁繁大半夜给人家送伞送吃的，好多人都以为他才是女生的对象，偏偏被误会了他也不解释，还在那个女生面前夸她对象好。
杨超英觉得繁繁是个窝囊废，付燕燕倒是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大绿茶，贺岩要是有他一半的心机，也不至于被绿。
金秀珠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付燕燕对她道：“其他的我也就不太清楚了，反正现在挺好的，还约我和超英一起出去玩呢。”
不过她没空，也是不想出去当电灯泡。杨超英说那家伙追到学姐后恶心死了，整天宝贝宝贝的叫，他都想锤他。
杨超英、繁繁和六六三个本来是发小，杨超英从小成绩就好，为了给哥哥减轻负担连跳好几级，繁繁知道后也跟着跳级，两个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现在还住在同一个宿舍。
只有六六现在还在上高中，每每说起这两人，小丫头都咬牙切齿。
繁繁现在不怎么跟杨超英玩了，六六又要准备高考，所以杨超英干脆就给她写信，这小子大嘴巴子一个，什么破事都要写信跟她说。
金秀珠点点头，遗憾道：“繁繁都有对象了，你哥还没有呢。”
付燕燕觉得她想的真多，“急什么？你跟爸爸不是二三十岁才结的婚吗？”
金秀珠懒得理她，“小岩我还真不担心，倒是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没男生喜欢你呀？”
付燕燕不说话了，埋头大口大口吃饭。
金秀珠嗔了她一眼，“又开始装傻。”
付燕燕心想，你小女儿才牛，一下子谈两个。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金秀珠说的，下午，付燕燕再去图书馆时，她身边就坐了一个男生。
她也没当回事，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只是没看一会儿，身边男生就找她说话，“同学，能借你的书看看吗？”
付燕燕皱眉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书，“看吧。”
男生感激道：“谢谢。”
然后伸手拿了最上面那本书打开看，只是翻了不到两页，就又找付燕燕说话，“同学，这题什么意思啊？”
付燕燕扭过头看他，对上男生抱歉笑着的面庞，突然觉得有些熟悉，想了想后认出来是之前去找周丽丽玩时在她学校门口碰到的那对情侣，因为两人争吵的动静太大，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眉头一压，平静指出，“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然后直接抽走他手中的书，起身抱起自己所有的书离开。
男生见状，赶紧追了上去，“哎，付同学，你怎么走了。”
付燕燕听到声音，脚步一顿，转身不悦看他，“你打听我？”
男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得一脸灿烂，“你好付同学，我叫王一宁，很高兴认识你。”
付燕燕冷漠道：“我并不想认识你。”
说完转身就走。
她并不傻，对于男生的这种行为再熟悉不过，之前上高中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情况，还有人为她打架，她干脆将人都揍了一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喜欢她了。
上大一的时候，有学长跑到宿舍楼下给她送情书，她也当场拒绝，对方不死心，她将人狠狠骂了一顿。
金秀珠说她没人追，那是因为没人敢追她。
男生看着付燕燕走远的背影，不仅没有生气，还笑了起来，说了一句，“这脾气我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付燕燕每天都能碰到男生，不管她怎么赶人，对方就是不走，让她厌恶不已。
最让她无语的是，就在她考试前一天，对方的女朋友还找到了她。
付燕燕正在宿舍里看书，有同学告诉她楼下有女生找她，以为是金秀珠，以前也有这种情况，金秀珠来找她时，被同学误会是姐姐或者学姐。
也没有多想，收拾一番后就赶紧下楼了，哪知到了没有没看到金秀珠，反而看到一个气冲冲朝她走来的女生。
女生走近后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不过付燕燕反应快，一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付燕燕每年寒暑假都要跟江明川学两招，尤其是长大了后，江明川怕她以后出门不安全，实打实的教她拳脚功夫。
女生没想到付燕燕手劲儿这么大，捏住后完全不能动弹，疼得她想哭，瞬间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婊子，竟然勾人别人的对象，你要不要脸？还敢拦我，你信不信我找人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人骂到一半的时候，王一宁突然跑了过来，生气大声呵斥，“棠盈，你不要太过分，我们已经分手了。”
女生看到凶自己的男生，气红了脸，“你竟然为了这个臭女人吼我？”
男生一脸不耐烦，“你够了没有？”
倒是付燕燕愣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你叫棠盈？”
眼睛认真打量着人，上次隔着距离，加上对方画着妆，付燕燕没有认出来，现在仔细去辨认，突然发现似乎有些地方像了。
只是她记忆中的棠盈永远是众心捧月的小公主，精致，美丽，柔弱。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粗鲁，满口脏话，画着粗劣的妆容。
棠盈听到她的话，更生气了，以为她是在给自己下马威，“怎么？还想报复我是吧？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字，敢抢我对象，你信不信我让你在首都混不下去？”
付燕燕平静看着她道：“棠盈，我是付燕燕。”
棠盈满脸厌恶，“我管你叫什么付燕燕白燕燕，你敢抢我男人，我就不会放过你。”
付燕燕注意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发现她是真的忘记了自己。也是，都过去十几年了，忘记了再正常不过。
只是看着眼前的棠盈，她并不觉得开心，想了想后道：“小时候我就住在你家楼下，你妈妈嫁给了杨叔叔，我们都住在部队的家属楼里，后来还一起上学。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妈妈突然带着你离开了，还丢下了你弟弟。”
“棠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棠盈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迷茫，随着对方话音落下，眉头皱紧，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认真打量着付燕燕，看着对方出色的外表，人沉默了下来。
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吼大叫，也不再破口大骂，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精气神一下子散了，她对上付燕燕的目光，很快偏移离开。
胳膊垂了下来，付燕燕察觉到了，松了手，棠盈手掉落在身侧。
付燕燕又道：“你过得怎么样？”
棠盈眼睛一红，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了下，然后抬起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道：“很好呀，你呢？算了，看在熟人的份上，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这个男人让给你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长得太丑了，是我交往过的对象中最丑的，要不是他有钱，我才不会看上他，没想到还挺花心，你可别被他哄了。”
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了。”
挥了下手，转身就离开。
被说丑的王一宁脸色沉了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就见棠盈突然停住，回头问付燕燕，“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超英？”
棠盈不确定的点点头，她不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了。
付燕燕怕她去打扰人，就道：“不怎么好，杨叔叔后面又再婚了，将他扔给了杨英雄，兄弟俩日子过得挺苦的，现在好些了，杨英雄工作了。”
棠盈嗯了一声，沉默离开。
付燕燕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完全无法将她和上辈子在医院看到的那个精致女孩重叠在一起，明明是同一个人，但眼前这个她，像是历经了无数沧桑。
看到这样的棠盈，付燕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难受，曾经的她像一个小丑一样偷偷窥视着对方的美好，被比到泥泞中去，如今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对方陷入到泥泞中去。
她刚才看到了，棠盈手腕上有几道疤痕，那些疤痕她再熟悉不过，上辈子的她也有。
等人走了，王一宁想跟付燕燕说话，付燕燕没有理会人，冷冷看了对方一眼，转身上楼。
考试考三天，最后一场是中午考完的，付燕燕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回寝室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拎着两包东西回家。
下楼的时候，她在宿舍楼门口被人叫住。
棠盈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憔悴的面庞朝付燕燕走近，近了后，付燕燕闻到她身上一股劣质呛人烟味。
棠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她，“这里面是我攒的一些钱，你帮我转交给那个孩子，其实挺对不起他的，算了，说这些没意义。”
付燕燕犹豫，其实杨超英现在根本不缺钱花，反倒是棠盈现在状况好像不是很好，她之所以说杨超英过得不好，也是怕她去纠缠兄弟俩。
她没想到，棠盈会给钱给他们。
“他不会要的。”
“你给他就是了，算是我们母女俩的弥补吧。”
付燕燕接过，“我会跟他说的。”
棠盈嗯了一声。
付燕燕又问了一遍，“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棠盈疑惑看向她。
付燕燕想了想道：“小时候我很孤僻，你好几次跟我示好，我都装作没看见，后来挺后悔的。”
棠盈轻笑了一下，然后平静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妈后来给人做二奶，我也跟着见不得光，那些男人还想占我便宜，不过现在没事了，就这样吧，走了。”
付燕燕点头。
棠盈离开，转身前她突然低落说了一句，“我小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付燕燕有个好妈妈好爸爸，羡慕她有特别疼爱她的哥哥，羡慕她家总是热热闹闹的。虽然后来忘记付燕燕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了，但她一直记得小时候楼下有个同龄的小女孩，又漂亮又幸福，做梦都想变成她。
付燕燕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在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两辈子的遭遇在这里形成了闭环，上辈子她万分羡慕的棠盈，这辈子变成了她羡慕自己。
付燕燕心里觉得有些荒唐，又有种人为不可抗争的无力感。
她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朝她问了一句，“棠盈，我们可以重新做朋友吗？”
棠盈脚步顿住，然后有些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她，指了指自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我？”
付燕燕点头。
棠盈皱眉心虚道：“可是我现在很糟糕哎，我会抽烟喝酒打架，还会骂脏话……”
付燕燕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耸了耸肩，“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棠盈看着她，轻笑了一下，然后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起来，她微微仰起脸，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行啊，你要是不在意的话，咱们就当朋友啰。”
然后挥了挥手，“走了。”
只是转过身的那一刻，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付燕燕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知道她过往还要主动跟她做朋友的。
谁也不知道，她做出决定来这里时，就没想着回去了，她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了。
可是现在，她有朋友了。
付燕燕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刻内心无比的安定，从她刚才喊出那句话时，她感觉到，两辈子的遗憾和不甘消失了。
她和她都会有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