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这里与其说是街道，还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巷子。
一眼看过去，巷子见不到头，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摊贩，有的直接将东西放在地上，有的推着个自行车，车后座有框子或者架子，上面摆放着很多东西。
巷子中间人来人往，全都是过来买东西的，有穿着蓝色衣服的工人，也有穿着黑白灰衣服的普通人。
入口处是蔬菜水果这些，往里走就看到了卖其他的，有手表、衣服、布料、首饰、生活用品……
看的人眼花缭乱，六六牵着妈妈的手，小脑袋扭来扭去，根本看不过来。
母女俩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看，金秀珠拿起一块眼熟的手表问价格。
小摊贩说一口价七十八，不给还。
金秀珠还是愣住了，刚才在百货大楼看到一模一样的，那个女柜员说是一百二十八，整整少了五十块钱。
金秀珠点点头，牵着六六的手离开了，又去看了卖布料的，有贵有便宜的，贵的要好几十，便宜的就几块。贵的料子与百货大楼里卖的差不多，但价格上要实惠很多，比出厂价几乎高不了多少。
金秀珠越问越心惊，也难怪之前汪玲过来跟她说对工厂没信心了，在这样下去，他们工厂确实要变的不景气起来，好料子的市场本来就不大，要是每个地方都出现黑市这样的情况，还有谁买他们工厂的货。
布料摊子旁边就是卖成衣的，成衣的样式比百货大楼里卖的丰富多了，有各种各样的外套裤子裙子，还有那种两根细带子的小裙子，布料十分少，感觉穿在身上就跟没穿一样。
金秀珠第一眼看了皱眉，再看挑了挑眉。
小贩子介绍说这些都是港地流行的，还说那边大明星都穿这些。
金秀珠摸着料子看了看，不算多好，倒是样式挺独特的，都是她没见过的。
母女俩又逛了一会儿，眼看快要天黑了就走了，两人只逛了一半，回去跟来时一样，坐五路公交，到了市中心找了一家国营饭店，买了一碗面一碗馄饨。
吃完，金秀珠牵着女儿的手回招待所。
江明川还没回来，六六一进房间就找镜子，将在黑市上买的头绳和夹子往头上戴，臭美的不行。
还扭过头问妈妈，“好不好看？”
金秀珠看她戴了一头的花，忍住笑意夸赞，“好看。”
六六听了开心极了。
金秀珠拿着盆出去打热水，准备回来洗漱，走之前让六六乖乖呆在房间里，她马上回来。
六六脆声声说好。
晚上九点多江明川回来时，六六已经睡着了，江明川轻手轻脚进门后，见金秀珠还在看书，便走过去从口袋中拿出两包东西出来。
金秀珠诧异看着他。
江明川打开油纸包，一包是两只大鸡腿，一包是有些碎了的馅饼，他压低声音道：“怕你们晚上没吃饱，特意带的，你尝尝，味道不错。”
金秀珠已经刷过牙了，不过对上江明川期待的眼神，心里还是一软，伸手准备去拿鸡腿，不过看鸡腿上面有油，动作一顿，转而去拿馅饼。
轻轻咬了一口，里面是肉，很香，外面的皮是酥的，江明川知道她的性子，不吃鸡腿是怕脏了自己的手，所以他拿起一只鸡腿递到金秀珠嘴边。
金秀珠抿唇一笑，低下头咬了一口，然后道：“很好吃。”
江明川小声道：“好吃就多吃点，六六睡着了，不给她留，你全吃了。”
那哪能吃得下？她又不是猪。
不过金秀珠还是听出他对自己的偏心，心里甜甜的，她没见过江明川这样的人，把自己看得比孩子还重要。
想到这里，她抬眼对他笑道：“你对我真好，我以前都不敢想，自己会有这么好的丈夫。”
这话听在江明川耳中，整个人心里都熨帖起来。
他觉得自己做这些并没有什么，没想到金秀珠会这么感动。
他对金秀珠道：“这有什么，我以后会对你更好。”
金秀珠笑笑，“已经特别好了。”
江明川也笑，又喂她吃了一口。
两人一个吃一个喂，互相看着对方，气氛温馨。就在这时候，一只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耸了耸鼻子，然后抬手揉了揉迷糊的眼睛，看清楚什么情况后，气得大哭，“妈妈偷吃！哇——”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把江明川和金秀珠吓得不轻。
后面，两口子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哄好不哭，六六一手鸡腿一手馅饼，一边吃一边抽噎着。
江明川心虚，努力解释道：“爸爸是看你睡着了才没喊你，准备留给你明天早上醒来吃的。”
六六听到这话，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一颗老大的泪珠。
金秀珠笑眯眯看父女俩闹脾气，心情十分愉快。
刚才对江明川说的那句甜言蜜语，其实也是真心话，曾经她幻想过很多次自己有孩子的情形，但最多就是不用担心失宠的后果，至少她有孩子了，再差也差不多哪里去。从来没想过夫君会爱她超过孩子，会把孩子和自己宠到心尖尖上。
吃完后，金秀珠漱口完重新躺下，江明川出去洗了个澡回来，等他躺下时，六六又睡着了。
因为生爸爸气，小家伙都不要睡两人中间了。
好在这里有两张床，并在一起很大，六六睡在靠墙的那一面，也不担心半夜掉下去了。
江明川还挺喜欢这样的，从后面抱住金秀珠，两人小声聊着天。
金秀珠说起下午去黑市看到的场景，“也难怪汪嫂子担心了，说句实话，我感觉这边的氛围比s市那边都要放松，你说，是不是有什么政策要出来了？”
江明川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听人说，上面领导已经开了很多会了，不久后这边就要放开市场，不过具体的计划还需要慢慢制定和讨论，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难怪。”
金秀珠又道：“是不是放开市场后这边就可以个人做生意赚钱了？那挺好的，在百货大楼里买东西总是容易受气，但不买又没得选择。”
江明川摸摸她肚子。
金秀珠试探着道：“我听贺岩的意思，是准备以后考这边的军校，我想着，咱们在这边还要待几年，到时候倒是可以多来看看，或者也可以找点事情做。”
主要是很心动这边的从商环境，金秀珠比谁都清楚做生意有多赚钱，前世她在京都城开了三家脂膏铺子，每日流水千金。
她有三个小孩，总得给他们留下一笔家产。
金秀珠骨子里，还是大景朝那个自己，对孩子，她总想给他们留有后路和保障。
江明川不懂金秀珠的意思，“要做什么？”
金秀珠没有多说，“我也只是随便想想，主要是天天呆在家里太无聊了。”
江明川听到这话就心软了，“都听你的。”
金秀珠满意的嗯了一声。
心里想得更多，以后这边要是像江明川口中说的放开市场，恐怕会变得很繁华。她就记得，大景朝沿海几个大城市十分富裕，商人很多，到时候她可以置办几座宅子和商铺，实在不行还可以租出去。
江明川母亲留下的那些钱，总不能白白放在那里发霉，太浪费了。
想到这里，金秀珠心里有些激动，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把前世的脂膏铺子开到这里来，前世她铺子里就几十种香膏和脂粉，但她只负责管理和查账，剩下的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她虽记性好，但也只记了几种好用的方子，其他的也不清楚。
不过就像她自己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别的出路。
这么想着，人也跟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明川就起床出去了，金秀珠本来跟他约好明天一起出门吃早饭的，但江明川喊了两声后，母女俩反应一致的翻过身去，完全不理他，叫的烦了，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不满声。
江明川无奈，只好一个人默默出去了。
上午母女俩睡醒起来，吃完早饭就直奔黑市了，然后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玩的穿的，全家每个人都有礼物，还有给白景芝和方敏她们买的好东西。
江明川在这边待了一周，金秀珠就带着女儿在这边逛了一周。走的时候，六六还有些舍不得，问妈妈什么时候还可以再来？
金秀珠说：“那应该只能等你大哥考上大学了。”
六六鼓了鼓脸，“好吧。”
走之前，江明川说他战友在这边请客吃饭，问她去不去？
金秀珠自然说好，还特意问了一下是哪一个战友？要不要带礼物。
江明川想了想道：“应该不用吧？这次比赛好几个战友聚到了一起，我们几个关系一直都不错，准备走之前吃一顿饭。”
“那你其他几个来吃饭的战友都带了家属吗？”
“没有，他们都离这边比较远。”
金秀珠点点头，“那晚上只有我一个家属过去吃吗？”
“不会，我跟老张说了，他会把他媳妇和孩子带上。”
金秀珠嗔了他一眼，“那不就得了？”
又问他那个请客吃饭的战友家里几个孩子？妻子是做什么的，听到对方家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最大的女儿今年九岁，小的四岁，妻子是手套厂的工人。
金秀珠心里便有了数，晚上去吃饭的时候，带了一些白天买的饼干和糖果，用好看的盒子装着。
到了国营饭店时，江明川带着她和六六去了楼上，这个国营饭店很大，上面还有包厢。
服务员领着他们去了其中一间，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群穿着军装的男人围着坐在一起聊天喝茶。
看到江明川过来，全都站了起来，好几个还喊他班长。
江明川笑笑，然后顺势搂着身旁金秀珠的腰，互相介绍。
好多比金秀珠年纪大的，见状都喊她嫂子。
金秀珠笑着应对，互相介绍完，请客吃饭的老张夫妻俩从外面进来，老张刚才出去订菜了，他媳妇是刚下班去接两个孩子了，然后直接过来这边。
她应该是认识江明川的，热情打着招呼，“哎呀，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呢，瞧着还是这么年轻。”
看到金秀珠后，更是激动笑着，“这也太漂亮了，我就说嘛，江团长一直拖着不结婚，原来是在等弟妹呀，真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漂亮。”
金秀珠客气道：“嫂子真会夸人，说的我心里甜滋滋的。”
转而让六六喊人。
六六乖乖喊婶婶。
许梦也让两个孩子过来喊人。
金秀珠把??带来的盒子递给许梦，两人拉拉扯扯一番后坐下聊天，让三个孩子自己去一边玩。
许梦知道金秀珠在报社工作，态度更加客气了，金秀珠倒也没有谦虚贬低自己，只道自己运气好，然后又问起她的工作。
许梦倒也没有隐瞒，只说自己在手套厂工作，这工作还是部队给她安排的，算是军人家属的福利，工资不高，也还算轻松。
“不过，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最近，厂里还有十几个人下岗了，也不知道还能办多久，我都想着，要是下岗就下岗吧，我也去黑市摆个摊卖东西，我有个下岗的朋友，她也是军嫂，现在在黑市卖自己做的鞋子，也能挣一点小钱。”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金秀珠，“这两天黑市去了吗？那里挺好玩的。”
“去了，真热闹，别的地方都没有这么热闹的。”
“是吧？我现在买东西都不去百货大楼了，太贵了，还是黑市划算。”
金秀珠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们手套厂多大呀？我朋友是个纺织厂的厂长，她也是军嫂，前段时候还写信跟我说，她们工厂现在的效益也不好，快要撑不住了。”
许梦听到这话摇头，“现在工厂都不景气，我们工厂原本有七八十人的，现在只剩下三四十个了，好多地方都空了下来。”
金秀珠点头，然后安慰她几句。
吃完饭走的时候，金秀珠还特意要了人了联系方式，只道：“见到嫂子就觉得投缘，一聊天就更喜欢了，谢谢嫂子和张营长今晚的款待，等我回去了给你寄点我们那边的特产。”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许梦也喜欢跟金秀珠聊天，说什么对方都能接得住，而且都是她爱听的话。
等人走远了还跟丈夫道：“江明川这个媳妇真不错，来吃饭还带东西，说话也好听。”
张利听得无语，“一顿饭下来，你的底都被人扒透了，还帮人说好话。”
许梦瞪他，“你懂什么？我们女人聊天不都是这样吗？她也跟我说了很多。”
张利摇摇头，想着江明川的为人，觉得他老婆再精明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果然聪明的都配傻的，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媳妇一点心机都没有。江明川也是，那么老实厚道的一个人，娶了一个精明能干的，也算是互补了。
路上江明川抱着睡着的六六，跟金秀珠小声说着话，“你好像很喜欢嫂子？”
金秀珠点点头，“许嫂子人挺好的。”
主要是她听到许梦说他们工厂不景气，规模也不是很大，心里便忍不住有了个想法，只不过这个想法还不成熟，回去她得跟汪玲好好通信说一声。
金秀珠想了想又问：“你跟张利的关系怎么样？”
江明川道：“挺好的，以前睡上下铺，他老是喜欢穿我的鞋……”
说到以前，江明川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
金秀珠安静听着，光从他的描述中也能感受到，他在部队里有很多快乐的回忆。
不像她，一点都不怀念前世，前世留给她的记忆都是猜忌与争宠，不信任任何人。
江明川说到一半，发现身边的金秀珠好像突然安静下来，虽然不明白怎么了，不过还是主动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
金秀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住，微微愣神。
这只手很粗糙，也很有力气，握得她手微微有些疼，但一点都不想挣脱开。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江明川月色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渐渐平静安定下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会有一个人真心待自己，她再也不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们是第二天早上回去的，下午一点多到的火车站。
江明川要带兵回部队，只有金秀珠带着六六回家，母女俩大包小包回到家时，贺岩还没去学校。
除了他，家里还有个眼熟的女生，两人坐在客厅饭桌上写作业，坐的很近。
贺岩大概也没想到金秀珠这么快就回来了，人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跑过来接她手上的东西。
林招娣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喊了一声阿姨。
金秀珠笑着点头，“吃饭了没有？”
林招娣看了一眼贺岩，乖乖说吃了。
贺岩解释道：“这几天她帮忙抄小姑寄来的卷子那些，中午一起在家里吃的。”
然后转移话题道：“妈，有没有给我带礼物，你这几天不在家，吃饭都不香了。”
金秀珠听笑了，“有，都有，我给你买了鞋和衣服。”
“谢谢妈。”
六六忍不住插嘴，“衣服是我选的。”
贺岩摸摸妹妹的脑袋，“那也谢谢你。”
林招娣看着母子三人热闹说着话，顿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咬了咬唇，跟贺岩说了一声，“我先回班上了，这些我带去班上抄。”
然后又对金秀珠道：“阿姨再见。”
说完人就跑了。
贺岩还没反应过来，林招娣就抱着本子跑了。
“哎——”
他跟着追了两步，看人跑回了学校，只好回身又去跟妈妈妹妹说话。
哪知一转身就对上金秀珠戏谑的眼神，贺岩脸色一紧，“怎……怎么了？”
金秀珠笑着打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好大儿子长大了。”
贺岩觉得这话怪怪的，不过还是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嗯，还有了喜欢的小姑娘。”
贺岩一听，红着脸急道：“妈，你乱说什么！”
金秀珠扬了扬眉，“没事，我不笑话你，不过我可要跟你说清楚，当前最重要的是学习，你不能耽误自己，更不能影响别人。”
贺岩闻言，脸色认真下来，“我知道。”
金秀珠点点头，“那就好。”
贺岩看金秀珠什么都不问了，也不再说些别的，而是悠闲的将行李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好。
想了想，忍不住问，“妈，你不生气吗？”
金秀珠疑惑，“我生气什么？”
贺岩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个啊。”
隔壁班有两个同学处了对象，被男方父母知道后闹到了学校，女生直接被家长带回家去了，一直都没来上课，男生倒是来了，不过成绩下降很多。
金秀珠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贺岩这年纪，在大景朝刚好是娶妻生子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再正常不过。受这个地方的影响，金秀珠觉得没必要太看中门当户对，只要孩子喜欢，只要对方品行好，她都可以接受。
便道：“你也不小了，喜欢女孩子很正常，不过妈妈更相信你，能够很好的处理好这件事。那个女孩我见过几次，也觉得很好，我希望你们以后能一起考上好大学，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共度一生，如果你们真的走到最后，妈妈只会祝福你们。”
贺岩听到这话，心里顿时酸酸涨涨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妈妈跟别人不一样，从小就教他很多很多道理，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跟同学相处，才渐渐觉得自己比同学心智更成熟。
这会儿再听这些话，他更感动了，他的妈妈总是这么好，总是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
他微微有些眼红，“好。”
金秀珠好笑，“这是怎么了？”
贺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这样的妈妈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