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祝英走后，金秀珠就少了一个说话的人，小女儿也去上学了，感觉整个人都清闲下来。
好在还有方敏陪着她，孩子出了月子后，样貌已经大变样了，变得白白嫩嫩，奶香味十足。小家伙已经认人了，除了方敏和金秀珠，其他人抱他都哭，连祝政委都不行，只能给他抱一会儿，抱得时间长了就要嚎，嗓门特别大。
吃奶也很凶，就像谁跟他抢一样，方敏没那么多奶水，最后祝政委托战友给他寄来几罐牛乳，奶水不够的时候就喂牛乳，原本担心这孩子不吃，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挑食。
而且他吃奶的时候谁也不可以逗，不然会记仇。
之前贺岩就在他喝牛乳的时候摸他小手，小家伙嫌烦，小胖手动了好几下都没甩掉，后来每次贺岩过来，他都把头扭向另一边，还在贺岩抱他的时候在他身上撒了一泡尿。
方敏之前想生一个乖乖软软的女儿，没想到全都反了，生了一个脾气超级大的小男娃，明明她跟政委都是脾气极好的人，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
金秀珠倒是觉得脾气大挺好的，安慰她说：“脾气大不吃亏，是好事。”
方敏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孩子看着总是哪里都好的，方敏以前无法想象怎么去养一个调皮的男孩，但真正去养的时候，就发现心里的母爱泛滥，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抱在怀里亲一亲，连小胖脚都是香的。
金秀珠这会儿肚子也大了，方敏跟她说，之前住院的时候，有个老医生说怀孕期间要多动一动，生孩子会少受一些罪，自己当初还是偷懒了。
金秀珠把话听进耳朵里了，现在每天早上晚上都要拉着江明川出门散步，绕着整个家属楼走。
江明川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慢慢走，两个孩子作业不多的话就会陪她一起。
有时候金秀珠还会遇到赵韵，不过每次赵韵都是散完步要回家了，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杨英雄跟金秀珠说，婶婶在家总是很喜欢生气，还把家里的镜子都收起来了，妹妹把镜子翻出来臭美，被婶婶发现后，直接砸了，婶婶还把妹妹的头发剪了。
难怪前一天女儿回来一脸奇怪道：“棠盈的头发被剪的很短，像狗啃的一样。”
当时她还以为是小孩子自己调皮，把头发剪的乱七八糟的。
再想想赵韵现在的样貌，有些理解不了，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拿孩子出气。
两人虽然碰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远远就互相避开了，不过没过几天，金秀珠就没看到赵韵了，也是杨英雄跟她说的，说婶婶被爸爸送去医院了。
赵韵比方敏幸运，提前两天孕产期送去医院了。
杨英雄还被他爸爸带去医院看了两回，回来后情绪不高，还是贺岩偷偷跟金秀珠说，说赵婶婶生了一个儿子，杨英雄爸爸很高兴。
贺岩还道：“杨英雄说，因为他是儿子，所以他爸爸才有点喜欢他的，现在有了小弟弟，他担心以后爸爸不喜欢他了。”
之前贺岩跟魏宁青、杨英雄讨论想要弟弟妹妹时，贺岩就说自己想要弟弟，弟弟可以陪自己玩，妹妹老是跟自己唱反调。
魏宁青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只希望爸爸妈妈能早点回来。
只有杨英雄小声说希望婶婶生个妹妹，别人都说婶婶肚子里的是儿子，爸爸听了可高兴了。
之前贺岩也有这样的担心，但现在不会了，他总感觉就算有再多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都会像现在这样爱他。
所以他现在毫无负担的希望妈妈生弟弟。
金秀珠点点头，觉得杨英雄这样的担忧倒不是多余。
赵韵对自己一向疼爱的女儿都能如此，对杨英雄能有几分的疼爱？
至于杨耀，从始至终都是个拎不清的。
果然，在赵韵带着孩子从医院回来后，贺岩听到爸爸妈妈聊孩子以后的名字，就说杨英雄的弟弟叫杨超英。
超英超美，现在很多人将这个口号挂在嘴边。
金秀珠自然也听到过，只是她下意识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儿子，“这名字谁起的？”
贺岩摇摇头，“不知道。”
金秀珠没好气跟江明川抱怨，“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哥哥叫杨英雄，弟弟叫杨超英，听起来像是要将哥哥超过去似的。”
江明川觉得是凑巧，“可能人家没想这么多。”
金秀珠哼了哼，“他们要是心里真有杨英雄，就不会想不到这么多。”
江明川就不说话了。金秀珠虽然话说的不好听，但事实确实是这样，隔壁政委两口子绞尽脑汁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金秀珠也是，天天拿着书翻着看。
之前她想给孩子取名江晏晏，晏晏，和柔也，寓意也好。但想到跟二女儿名字重了，她便想都不想就弃了这个名字。
现在她又盯上了隔壁用不上的名字胜男，比起那些诗情画意的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一开始听着是不怎么好听，但越琢磨越有意思，谁说女子不如男，她的女儿肯定比男孩更优秀。
不过两人现在也不敢打包票，有了方敏例子在前，准备也想几个男娃的名字。
但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他们也不好插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隔壁张秋来一些钱和票子，把杨英雄一起带过去吃饭。
赵韵在家坐月子，需要钱需要人伺候，赵韵应该是把娘家人叫来照顾了，杨耀每个月的钱除了给老家和杨英雄的，就全都给赵韵了。
老家那边是他亲妈，哪怕亲妈是被他赶回去的，但不能真的不管，所以每个月都会给不少钱。
而赵韵现在要哺乳小儿子，得吃好喝好，钱也得多给，所以大儿子这边零花钱就少了。
杨耀也让儿子回家吃，但杨耀不知道的是，杨英雄每次回家吃饭，来照顾婶婶的那个大姨，总是笑着让他少吃点，说他别把弟弟的口粮都吃完了，他吃的多了，婶婶就饿肚子，婶婶饿肚子，弟弟也就饿肚子。
杨英雄现在也不会什么都不敢说了，几次之后他就跟杨耀说了，杨耀也给他撑腰，但对方还是像之前那样对他，甚至总是趁人不注意，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后来也不知道大姨跟赵婶婶说了什么，现在赵婶婶对他也没个好脸色，之前看到他，赵婶婶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现在就不会了，哪怕主动打招呼也没有回应。
杨英雄现在很排斥回家，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金秀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所以每天都喊他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就让他和贺岩付燕燕一起写作业，等作业写完，贺岩再喊他一起去睡觉。
杨耀大概是抹不开脸，下楼来找过儿子两次，杨英雄不愿意，有次实在是生气了，杨耀黑下脸硬要拽着儿子走，杨英雄手扒拉在门框上，死活不愿意上楼。
气得杨耀举起手就给了他两巴掌，杨英雄死死咬着唇，也不哭。
最后杨耀丢下一句，“我不管你了。”
人直接走了。
杨英雄看着爸爸的背影，追了两步，然后停下没动。
这些金秀珠和江明川都不知道，两人去楼下散步了，是回来后儿子跟他们说的。
江明川听完眉头紧皱，金秀珠看了他一眼，委婉道：“我们已经认英雄是干儿子了，杨耀不要，我们要，你说呢？”
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白捡一个儿子的好事，尤其杨英雄品行都摆在那里，除了性子有些自卑外，其他方面都没得说。
在她看来，杨耀的行为是很傻的，比起一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儿子，大儿子都已经快要长大成人了，竟然不要大的要小的？
在大景朝，长子和嫡子身份才是最高的，小儿子再宠，也越不过去哥哥。
只能说人的忘性大，以前杨耀承诺的再好，时间久了，也不当回事了。
江明川脸上露出犹豫神色，在他心里，孩子跟亲生父母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杨耀平时的为人处事其实还可以，唯有在孩子这事上分不清好歹。
不过想到杨英雄的情况还是道：“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
贺岩得到这句话，脸上立马露出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
转身就朝房间跑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杨英雄。
金秀珠也听到了，心里不太乐意，干儿子是一个相处法子，亲儿子又是另一个相处法子，如果是当亲儿子养，她可不愿意以后长大了让他回去孝敬亲生父亲。
那不是白养了吗？
可能在杨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儿子已经大了，不管他们两口子对他多么好，那也是他儿子。
不过既然江明川这么说了，金秀珠也不会阻止。
房间里，杨英雄听到干爸干妈让自己以后住下来，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一直都知道，干爸干妈认自己当干儿子都是之前为了给自己撑腰，不是他们真的缺孩子。所以一直以来，他也没好意思喊他们干爸干妈，依旧喊的是叔叔婶婶。
可现在贺岩告诉他，他们以后就是真的一家人了，心里除了恐慌和害怕，更多的是欣喜和期待，他恐慌害怕爸爸真的不管自己了，又欣喜这里以后将要成为自己的家。
他想了想，红着眼睛走了出去，然后在江明川和金秀珠惊异的眼神下，直接跪下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江明川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走过去扶起他，着急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杨英雄没听，硬是把三个头磕完才起来，起来时，额头上有一块红印。
金秀珠看得一脸复杂。
江明川拍拍他肩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杨英雄低下头抹眼泪，哽咽着小声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别人。”
江明川摸了摸他脑袋，“不要想东想西的，快去睡觉吧，只要你以后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就算对得起我们了。”
杨英雄用力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贺岩就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过来，什么都没说，一直到两人躺在床上，他才安慰道：“我以前比你更惨，后来幸亏遇到了爸爸。”
杨英雄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眼泪缓慢从眼角滑落。
贺岩不知道的是，在他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前，他是准备回家跟爸爸认错的。
可是在他心里，那里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爸爸有了新的妻子，现在还有了一个亲生的孩子，自己对他来说再也不是唯一的亲人了。
这种感觉贺岩永远都不会明白，以前疼爱过自己的父亲渐渐疏离自己，看着他有了更重要的亲人，那种感觉比以前奶奶欺负自己还要痛苦，而他连一点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他不愿意回去，也是想让爸爸看一看自己，明明他也是他的儿子，他以前对他也是很好的。
可是爸爸没有，他说以后再也不管自己了。
或许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大人总是这么残忍的，他们将他生下来，却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
——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杨英雄就跟着兄妹俩一起去上学。
杨英雄平时就经常去金秀珠家，一开始大家都没发现，还是隔壁两家住得近，才渐渐察觉到不对。
这事祝政委不好问，便让方敏去打听什么情况。方敏也不会转弯，直接问了金秀珠。
金秀珠就把前几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是那孩子自己选择了我们家，而我和明川也都很喜欢他，我们也不是跟杨耀抢儿子，明川说了，孩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也随时可以走。”
说完叹了口气，“他这个年龄其实是最难受的，什么都懂，却什么都做不了，也养活不了自己，我和明川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方敏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刚被接回首都的那段时间，父母的客气与冷漠，姐姐的敌意怨恨，她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幸好后来遇到了外公外婆，不然，恐怕没有现在的自己。
对杨英雄那孩子来说，金秀珠两口子，应该就像那时候的外公外婆吧。
方敏：“以后晚上不用多给钱了，你们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和政委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
有了孩子后，总是不由自主心软。
金秀珠笑了，“就知道你最好了。”
方敏叹了口气，“长大就好了。”
金秀珠回头就把这事跟杨英雄说了，杨英雄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之后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去隔壁帮张秋来干活，准备晚饭。
金婶婶和方婶婶对他好，他也想对她们好。
贺岩看到了，也跟着一起干活。
张秋来一开始想劝他们不用这样，还是金秀珠道：“让他们做，男孩子就要手脚放勤快点，以后就不用担心饿死了。”
金秀珠向来分得清亲疏远近，干儿子只会宠，但亲儿子肯定有宠有教，教导的时候一点都不心疼。
但杨英雄更喜欢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吃白饭的，也不仅仅是因为可怜自己才能留下来，他也能给家里帮忙。
杨英雄确实能帮很多忙，在金秀珠生产时，他跟贺岩两人轮流请假，去医院里照顾金秀珠。
本来金秀珠是不同意的，但杨英雄和贺岩已经商量好了，他们两个成绩都好，耽误一天影响不大，一个在医院照顾金秀珠，一个去上课，杨英雄比贺岩低一个年级，他就下课去抄魏宁青的笔记和作业，然后一起带到医院里给贺岩，晚上两人一起学习。
金秀珠是十二月九号生的。
生之前没有出什么意外，她提前两天去了县里医院，这时候天气冷，江明川和三个孩子大包小包拎了很多东西，但他没办法一直陪在金秀珠身边，晚上天黑就离开了。
只有贺岩和杨英雄陪在身边。
女儿还小，金秀珠让她跟江明川一起回去。
付燕燕走之前，频频回头担忧地看着她，上辈子金秀珠和江爸爸没有生孩子，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但她希望，千万不要有意外。
这是她两辈子好不容易拥有的家，她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
隔壁病床是空的，晚上贺岩就和杨英雄睡在上面，半夜金秀珠上厕所的时候，都不用喊，两人就跑起来扶着她。
然后第二天早上天不亮，贺岩就去上学，杨英雄陪他一起去大门口，顺便买早点，医院对面就是一家国营饭店，江爸爸走之前给他们留下很多钱和票子。
贺岩买了两个馒头两个包子，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留给妹妹。
杨英雄没吃，买好带回去跟金秀珠一起吃。
两人在门口分别。
住了两天，第三天凌晨，金秀珠肚子开始疼了。
杨英雄很慌，但他还是按照金秀珠的吩咐，将所有钱拿在身上，然后抱着小孩子的衣物，等护士过来推金秀珠去产房时，他紧紧跟在后面。
金秀珠进去之前，将手表给了杨英雄。
杨英雄怕弄丢了，扣在了左手手腕上。
然后时不时抬头看看产房大门，又看看手腕上的表，心里默默祈求着。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金秀珠的谩骂，几乎把江爸爸的祖祖辈辈都骂完了。
杨英雄从来不知道，一向温柔善良的金婶婶，竟然这么会骂人。
他眼睛死死盯着手表，从早上四点钟进去的，指针刚好转到七点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道嚎亮的婴儿啼哭声。
听到这道声音，他整个人都无力瘫软下来。
很快有护士出来，看到杨英雄，直接问小孩子衣服有吗？
杨英雄赶紧将衣服递过去，护士拿走就又关上了门。
再过一会儿，护士就抱着穿好衣服的小家伙出来，直接递给了他。
“六斤六两，女孩。”
杨英雄整个人都懵了。
他僵硬抱着怀中的孩子，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反应。
很快，金秀珠也被推出来了，她人脸色惨白。
杨英雄跟在她身后，回到病房后，金秀珠被抬到病床上躺着，人直接睡了过去。
杨英雄怀中的小家伙也在睡觉，护士让他把孩子放在妈妈身边，外面有点冷。
孩子放进被窝里后，杨英雄也不敢走，他很想去给江叔叔打个电话，但又怕自己不在这里，金婶婶醒了找不到人。
想了想，还是乖乖坐在旁边等着。
一直等到金秀珠上午九点钟醒过来，杨英雄才出去打了个电话。
中午，江明川带着张秋来一起过来的，手上拎着饭盒，宝宝刚吃完奶睡下了，金秀珠没睡，等着杨英雄买饭回来。
最后杨英雄买的饭，由他和江明川吃了，金秀珠吃张秋来带来的饭菜。
金秀珠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的那天刚好是星期天，不仅江明川和三个孩子都来了，连祝政委也来了。
回到家后，没过一会儿，钱玉凤和汪玲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钱玉凤带了半篮子鸡蛋和两只母鸡，还带了一床新被子。
汪玲则带了两罐麦乳精和两匹好布料。
她们知道金秀珠要休息，也没多打扰，看完孩子就留下东西走了。
不光是他们，傍晚时候，魏宁青也带了一大包东西过来，说是他奶奶让他送来的，里面是红糖、桂圆和麦乳精这些好东西。
方敏现在在家带孩子，她也没空出去买，所以给金秀珠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这让金秀珠想起来了钟雪，还没生之前，就收到她的包裹，除了小孩子的新衣服，还有她的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剩下是一百块钱。
当时都把她吓住了，
不过后来陆陆续续收到江明川战友送来的礼物，就渐渐习惯了。
反正现在家里东西多的堆不下，全都往孩子房间里塞。
金秀珠在家坐月子期间就不用两儿子轮流请假了，一般早上江明川将早饭做好，白天张秋来过来给她帮忙，下午两个儿子回来做饭和帮她带孩子。
也算是轻松。
不过从医院回来的第一晚，她就跟江明川严肃道：“我觉得四个孩子够了，再多就养不起了。”
关键是太疼了，她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白天带孩子也烦人，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快活。
江明川听到这话，想都不想就点头，“都听你的。”
他还记得上次方敏生孩子的状况，这次金秀珠生孩子他都不在身边。
之前她还说要生七八个，现在想想就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