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状元娘
许乘月暗暗偷笑, 心里乐开了花儿。
尽管现场鸦雀无声,但她敏感地感受到了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若不是顾及这是在皇城内,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怕是早已惊叫出声。
后面点到了几个名字, 却迟迟没有人应答,点名的官员不悦地再重复一遍, 才有人慌里慌张地答到。
点名完毕, 许乘月站在女子队伍里,进入洛城殿, 在各自的位子上安坐好。
一片安静,众人内心的暗流涌动久久不能平复。
不久后,太后、皇帝携礼部官员到场。
众人行礼请安。
太后目光在下面的举子身上扫了一圈, 先落在许乘月身上,随后又落在那个初次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就拔得头筹的女会元身上,满意地颔首。
说了几句勉励和警告的话,考试正式开始。
许乘月拿到试题,前后翻了一遍, 发现出题的风格和院试会试如出一辙, 落点详实,注重民生。
她两次上榜后分析了原因,以她的文采, 只能算是普通, 甚至有些凹得难受, 直接用了大白话。
但优点也显而易见,写的东西都是言之有物, 根据后世实践得出来的真知,在大唐切实可行。
可能因此才两次中选,如果不是清楚自己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恐怕会以为这试题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许乘月全神贯注,忘了在多双眼睛注视下的不自在,答完后检查了几遍,听到宣布停止时立马搁笔。
殿试结束,许乘月总算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继续赶稿更新。
然而礼部的官员轻松不起来,他们开始了繁重而忙碌的阅卷流程,许多题目本身没有固定答案,内帘官边看还要与其他几位商讨一番,期间因为意见不和还大吵了几架。
阅完卷后,要将结果呈现给太后,由她点出状元榜眼探花。
将举子们的答卷呈给太后,礼部的内帘官同礼部的高官一起等候在堂下,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搞了小动作,把那个女会元和开阳郡君的试卷往下压了压,害怕真出了个女状元。
先前会试,头名的那张答卷,批阅完之后在礼部传了遍,所有的官员交口称赞,以为是状元之才,谁知道竟然是个女子。
知道真相后,礼部夸赞的话再不好说出口,脸都丢尽了。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然而太后的想法尽管捉磨不透,但想必极为乐意看到女状元的诞生,所以他们有些忐忑不安。
沉默与肃静之中,太后开口了,“朕看,这位段玉的文章做得最好,用词精妙,文采斐然,论点亦是别出心裁,不落俗套,当得起状元,为何被压在底下?”
礼部官员冷汗刷地一下冒出来,尚书硬着头皮开口,“圣人说得对,但她的文章太过大胆跳脱,不如臣等商议后,选定的那一位老成持重,严谨老练,状元的人选稳妥一些比较好。”
“稳妥?翻来覆去说得那几样,一点独到的见解都没有,不行。”
争来吵去,还是太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因为她手里拿的那张答卷,实在太有说服力,让众人无法辩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状元的出现。
他们无力挽回,沉重地闭了闭眼,已经可以想象到放榜之后同僚会怎么看他们了。
金榜放榜之时,比会试更加热闹,看榜的不仅有举子及其家人仆从们,还有其他看热闹的长安百姓。
每三年一度的殿试,是长安城少有的盛况,状元更是大家争相讨论的对象,万一背景稍微有点来头,或者背后有什么故事,那就更值得大家讨论了。
毕竟那可是状元!
“段玉,这名字起得好啊,一听就是有大才之人,想必是个温润如玉,玉树临风的状元郎。”
“哈哈,仁兄有所不知,这可不是状元郎,是个状元娘。”有知情者得意地说。
“什么意思?莫非段玉是个女子?!”听到此话的路人震惊得语气飘忽。
指出真相的人笃定地点了点头。
人群一下子沸腾开来,各种惊呼声不绝于耳,一传十,十传百,来榜单前凑热闹的人都听说了。
女状元,多新鲜呢!听说还是三元及第,了不得啊!
有人感慨巾帼不让须眉,这位状元娘必定是奇才,才会在科举第一次对女子开放时,被点为魁首。
也有人感慨世风日下,这么多文士竟比不过一个女子。
放榜之后要进宫谢礼,许乘月一早收到通知,此时已在宫门口,与其他同年一起会合。
男子与女子仍旧是泾渭分明的两边,但文士们再高傲不起来,低垂下头颅,觉得难堪极了。
女郎们昂首挺胸,安闲自在地谈笑着。她们此前并不相识,但因缘聚会,在同一届中榜,当然有必要结识一番。
她们都对那位段娘子很是好奇,刚开始见她冷漠严肃,不敢上前搭话,后来说了几句,发现她其实很好说话,只是有些不善言谈。
能金榜题名的女子出身家世才名无一不好,心高气傲是难免的,但她们对段玉心服口服。
还有另一个人也引得她们瞩目,那人就是许乘月。她的名次并不显眼,但她的身形还有说话的声音、风格,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别的方面。
毕竟她接二连三地出头,难免暴露些蛛丝马迹,但大家心照不宣地掩护,没有说出口。
许乘月浑水摸鱼,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经被众人扒了干净。
她期待着之后的打马游街,意气风发地游遍长安城,暗叹幸好她先前学会了骑马,不然岂不是会错过这次的盛事。
进宫谢了恩,又听太后和各位朝中大臣说了一番勉励他们发挥所学,效忠朝廷,治国安邦的话,听得人心中激动难耐,恨不得以身报国。
听完演讲之后,出了宫门,打马游街。
许乘月扶了扶帽上的簪花,按捺住脸上的笑意,好让自己不显得太过小人得志。
一抬腿翻身上马,衣袂摩擦声潇洒利落,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她跟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上长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路人们高声欢呼,将五彩缤纷的鲜花儿、香囊投掷过来。
还有些熟面孔——安乐公主、吴嫙站在酒楼的二层上向她兴奋地招手。
裴将军站在人群里,微笑着向她颔首示意。
她终于也感受到了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耀,无论以后会怎样,但此刻他们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这一份心境,这个特殊的场合,也许久久之后都不能忘怀。
她抬头看着高头大马骑在最前头,身着朱红色长袍的段玉,心里很高兴,她这块砖也算是引出了块美玉。
段玉最开始有些不自在,现在已经能坦然地向路人们招手问好,每看向一个方向,那里都会发出热烈的喝彩。
她内心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回首这一年来的经历,只觉如同身在梦中,她怎么就当上状元了?
“果果,看见没有,那是状元娘,多威风啊!我们果果也好好学习,等长大了穿红袍,打马游街。”一妇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孩,语气抑制不住地激动。
声音惊醒了晃神的段玉,她转头看去,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目光灼灼的眼眸,缀在稚嫩的小脸上,面上充满了认真和斗志。
她嘴角上扬,冲小女孩笑了一下,看着她羞红了脸,躲进妇人怀中。
这竟然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
她回头,看着后面混在人群里,毫不端着身份,一颦一笑都恣意潇洒的许娘子,心中的百般滋味难以言喻。
她才是真正的领路人。
却心甘情愿地隐匿在后方,把光芒都交给别人。
这等旷达的胸怀,她从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而她们只是跟随她的脚步,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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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游街的盛会固然热闹,但最让爱看话本的读者们兴奋的是,《易钗而弁》在断更了许久之后终于更新了,山海书肆很有心机地挑选了这一天,想沾沾科举的热闹。
“你们去看状元游街了吗?”
“那可不,毕竟三年才有一回,今年更是发生了好些稀奇事,说是百年难得一见也不为过。”
“说来月明大家也去参加科举,不知道有没有金榜题名。”
“那肯定了,到了现在才更新,想想也能猜到。我去那金榜上瞅了眼,有个姓许且名字里带月的,八成是她。”
“啧,今年算是见识到了这些娘子们的厉害,以后再不敢小瞧了。”
“这回更新正赶上好时候了,话本里的故事也到了殿试。”
故事的主线剧情,现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阶段。
顾青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风风雨雨,历经过明枪暗箭,在世家的势力争夺的境况下保全自身,终于来到了殿堂之上。
为了增加戏剧冲突,和小说的可看性,作者在此处设置了一个小波折。
顾青的文章遭人质疑,她临危不惧,淡定自若地当庭辩论,舌战群儒,无人能敌,说得众人心服口服。
此举赢得了皇帝的青睐,当场点她为状元,言她年纪虽小但才智奇高,朝廷不能埋没人才,她是当之无愧的状元。
“哈哈,我知道小顾一定会是状元!”
“合该普天同庆,今日得来的一切殊为不易,再回去看看都觉得胆战心惊,一步走错就是粉身碎骨。”
“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些荆棘遍布的泥泞道路都已经过去。”
“花开两朵,好事成双,这书里书外都有个女状元,算是圆满了。”
“互相成就,如果放在先前,这女状元保不准被人诟病不合常理,现在无人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