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现在时间还早, 初夏没有急着回家。
虽然营业执照的手续办了,但照还没有拿到,所以她今天也不打算回去跟谁宣布这件事情, 等三天后拿到照,看照说话就是了。
她这会心里有太多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于是在这高兴头上, 和林霄函在外面玩了一圈。
她先请林霄函去北海公园里面划船,在倒映着白塔的水面上划船玩到傍晚时分,又请他去吃饭。
今晚他们也没有再随便吃点。
初夏请林霄函去了今年刚正式对外开放的新桥饭店,和之前去的老莫一样是俄式西餐厅。
吃的是红烩泥肠、奶油杂拌、软煎鱼等餐厅里的特色菜。
吃饭的时候, 初夏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餐厅里的环境,下意识在心里想——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不断推进, 国家经济不断发展, 她要是有钱了的话, 有一天应该也能开一间像这样的西餐厅。
想一会又觉得自己想太远了。
她真是兴奋过头了,才刚拿到第一家私人饭馆的营业执照, 居然就开始想如此久远以后的事情了, 而且居然还敢想的这么大。
现在经济体制改革才刚启动, 处于探索和摸索阶段,这一阶段会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过神来, 初夏没有再多想别的事情。
难得事情有了初步进展,她要先高兴上几天再说, 于是她便维持着这份好心情,和林霄函开开心心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天也黑了有一会了。
老样子, 林霄函骑车先送初夏回家。
把她送到院子大门外, 看着她进大门,自己再骑车走人。
因为天色黑, 所以他骑车的速度不是很快。
出了胡同左拐走了一段以后,忽有两个人从旁边冒出来,截停了他的自行车,并呵了句:“站住!”
林霄函落脚停下车,看了一下截他车的两个人。
右边的他不认识,左边的是老熟人锅盖,于是他失声冷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听到一声咳嗽声。
循着咳嗽声转头看过去,只见韩霆带着超子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他旁边来。
韩霆和超子锅盖回城以后,他们以前玩的好的其他兄弟也都陆续回了城,大家都没找到工作,于是又集结到一起过起了从前的日子。
没人敢惹,走到哪里都非常风光。
自从之前那晚在胡同口碰上林霄函,他们就在找机会逮林霄函。
最近一段时间,林霄函都是傍晚天没黑送初夏回来,而且不进胡同,所以他们没有动手,今天他来的晚,可算叫他们给逮住了。
林霄函要是过年来那一回也就算了,他们什么都不会再多说。
结果现在又开始过来,完全不把他们哥仨放在眼里,好像他们哥仨是死的,好像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结了多少仇一样。
往前倒两年,整个四九城都知道他们霆哥的名号。
这条胡同是他们住的胡同,更是他们哥仨从小就罩着的,是他们哥仨的地盘,不是他这个小人想来就能来的。
林霄函看着韩霆没说话。
韩霆盯着他开口道:“你不会以为,回到了城里,在乡下发生的那些事情就都算过去了吧?你但凡还记着,就不该到这来。”
林霄函看着韩霆笑一下,仍是没说话。
韩霆最见不得他这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不知道他是拿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臭拽,所以火气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韩霆低眉,用舌尖顶一下腮帮压住火气。
片刻后又看向林霄函,出声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和初夏之间怎么样我不管,但你以后别再出现在天仙庵胡同。你给我记住了,这里是我韩霆的地盘,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林霄函终于看着韩霆开了口:“谁给你这么大的口气?”
超子出声道:“你可以不答应,那你今天可能就没法骑着你的车回去了,我们不卸你条腿,也得断你条胳膊!”
听到这话,林霄函忽又失声笑出来。
看他又这样笑,在场的人都恼,锅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着语气道:“你笑什么?我他妈弄死你你信不信!”
林霄函知道他们只是在说狠话威胁他,他们也没混到真敢动谁的手脚,真废了谁的手脚,那也是要被关进去坐牢的。
如果真动起手来,他们最多就是把他打一顿。
林霄函不笑了,冷下脸嫌恶地一把拉开了锅盖的手。
不等锅盖再有反应,他冷声道:“混得明白日子嘛?你们不会还以为,现在的四九城还是以前的四九城吧?”
以前的四九城,因为闹革命,大人们老师们全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说多管任何事情,城里便成了他们这些中学生的天下。
因为没人管,所以他们拉帮结派出风头,比的都是谁会打架。
约架茬架没有人会报警,有仇全都私下找人了。
即便运气不好被警察逮到,只要没闹出什么大事来,也就是关几天的事。
没再多理锅盖。
林霄函看向韩霆又问:“知道我在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韩霆也冷笑一下,语气不屑道:“我管你学什么专业,你不会以为自己考上个大学就有多了不起,就没人敢动你这个大学生吧?什么大学生小学生,在我眼里都一样,不过就是多读了几本酸书。”
林霄函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看着韩霆直接说:“我学的是法律,今年国家刚颁布了刑法,刑法知道吗?判刑坐牢的刑。你听好了,刑法第160条规定,流氓罪,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不用你们废我手脚,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就足够判你们个流氓罪的。”①
林霄函说完这话,韩霆他们互相看彼此一眼没出声。
然后还是锅盖出声说了句:“你他妈吓唬谁呢?”
林霄函还是看着韩霆,“我有没有吓唬你们,你们去炮儿局一打听就知道,如果你们想去牢里当兄弟,就动我试试,我绝不还手。”
韩霆盯着林霄函的眼睛还是不说话。
锅盖这又道:“霆哥,别听他在这胡咧咧,他就是放屁!”
韩霆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乱动。
林霄函又继续盯着韩霆说:“现在已经不是打打杀杀的年代了,别再拿你那套出来混了,还想跟我叫板,起码你也得够资格。”
说完他抬脚踩上自行车踏板,直接骑车走了。
锅盖忘了拦,转头看向韩霆道:“霆哥!”
韩霆这会终于出了声:“让他走。”
锅盖又急又不爽:“那就看着他以后还继续来?仇也不报了?”
韩霆:“急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初夏回到家,如常先跟唐海宽和吴雪梅打声招呼。
打完招呼唐海宽和吴雪梅没让她回房间,而是叫了她一声,把她叫进了他们的房间里。
夫妻俩看起来也是商量过了。
吴雪梅用温柔的语气出声说:“夏夏,爸爸妈妈跟你商量个事,咱别再往工商局去了好不好?”
原本以为再由着她去两次,她也就该放弃了。
结果没想到,她仍然坚持不放弃,这又连着去了好多天。
本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
但自从两天前记者来过院儿里以后,他家要开私人饭馆的事,就在胡同里传开了,现在只要他们出门,就会被问这件事。
他们也都知道了,初夏天天去人家工商局坐等板凳,所以笑着问这件事的时候,多半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
这样被问了三四天,着实是有些吃不消。
初夏当然也没少被问。
于是她没问原因,果断点头道:“好的,我不去了。”
没想到初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唐海宽语气试探出声:“想好放弃了吗?”
初夏冲他们一笑,“没有。”
唐海宽更是疑惑了,“那是怎么说?”
初夏想了想道:“我三天后再跟你们说这个事情。”
现在说了他们怕是也不会相信,少不得要白费很多口舌,胡同里那些把他们家这事当笑话看当笑话讲的人,估计更加不会相信,只会笑得更厉害。
吴雪梅仍是好奇:“为什么?”
初夏道:“因为三天后就有结果了。”
唐海宽和吴雪梅看彼此一眼。
他们也听出来,初夏这是还没死心呢。
三天就三天吧。
吴雪梅看向初夏道:“行,那就最后三天。”
初夏冲她点头:“好,最后三天。”
***
第二天是星期天。
初夏为了办营业执照前前后后跑了这么多天,实在也是累,所以今天她什么也没干,在家休息了一天。
除了吃饭上厕所,她也没有出房间的门。
唐海宽和吴雪梅不想再被人家问开饭馆的事情,所以也都没有去外面。
再次日。
唐海宽和吴雪梅早上正常去上班。
初夏今天没再闲着,吃完早饭后拿钥匙去开了前面小饭馆的门,然后拎了大半桶水进去,拿了扫帚抹布收音机进去。
把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她一边用收音机听□□,一边打扫小饭馆。
屋子里结的蛛网和落的灰尘都实在太多,打扫起来是个大工程。
这样听着广播打扫了大半个小时,忽有人从门外探头进来,出声问了句:“我说这里怎么听着谁嘀嘀咕咕,是初夏你在打扫卫生啊。”
初夏听到声音回头,只见是王翠英。
她心情好面上带着笑,转回头继续干自己的活,“是的,大妈。”
王翠英笑着又说:“工商局也不给你家批这个执照,你费这个劲打扫干什么呀,这过不了几天,就又落一屋子的灰了。”
初夏干着活道:“那就隔几天再打扫一下,现在国家已经把房子还给咱家了,放这空着也是空着,打扫出来总能有点用的。”
王翠英笑笑,“那你打扫吧。”
说完没再站着了,回内院东屋里去。
进二门的时候,嘴里嘀咕道:“一家总共就三口人,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要她说,这房子不止不该还给某一家,还得按人口分才对。
现在这么弄的,越来越不公平了,叫人心里不舒服。
***
王翠英走后,初夏在饭馆里继续打扫卫生。
打扫到中午,吃点东西回房间休息会,下午继续。
初夏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小饭馆里外都打扫了干净。
星期三的上午,她背着书包出了趟门,从外面回来时,脸上的笑容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回到院子里以后,不管做什么嘴里都要哼点歌。
傍晚的时候哼着歌做好晚饭,等唐海宽和吴雪梅下班回来,盛了饭桌端上桌,和唐海宽吴雪梅一起坐下来准备吃饭。
没等唐海宽和吴雪梅拿起筷子,初夏率先开口说:“爸妈你们稍等一下,饭太热了,咱们晾一会再吃,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说。”
唐海宽手刚碰到筷子。
听初夏这么说,他便没把筷子拿出来,看向初夏道:“你说,什么重要的事?”
初夏道:“三天之前不是跟你们说了嘛,关于工商局批不批咱们营业执照的事情,三天之后有结果,今天结果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那以后就别折腾……”
唐海宽话刚说一半,看到初夏伸手递了张营业执照到他面前,剩下没说出来的话,瞬间全都噎在了他的嗓子里。
他看着营业执照愣了好一会。
旁边吴雪梅也愣住了,但她反应比唐海宽快,忙伸手从初夏手里接了营业执照,仔仔细细看了一番。
看完后,她脸上满是惊喜意外的笑意,看向初夏问:“这个……还真让你给申请下来了?”
初夏看着她点点头,“三天前就办过手续了,我怕你们不相信,所以就没有说,现在照拿回来了,你们应该不会再有疑问了。”
吴雪梅还是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又低头看执照。
刚看了一会,唐海宽忽伸手,从她手里拿走了营业执照。
他仔仔细细看一番,完全不敢相信,又拿着执照出去,到外面看了会。
看完了进屋坐下,他看向初夏小声问:“不会是假的吧?”
初夏神情认真道:“怎么可能啊?您就是借我一千个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弄个假的这个回来,弄假公章我找死啊?”
是这话没错的。
唐海宽看着初夏,神情看着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没要他再说话,初夏又解释说:“我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引起了局里大领导的注意,后来又吸引了一个记者,记者写了篇新闻稿登了报纸,领导就重视起来了,之后他们商量决定,给咱家批这个执照,说是拿咱家当试验户。”
唐海宽回回神消化一番,又看向手里的营业执照。
这番再看,这心跳便控制不住了,突突突越跳越快越挑越重。
他从来就没觉得这事真的能办下来。
这事虽然看着是小事,就是申请了一张执照,但其实是很大很大的事,大到对于全国来说都会是个了不得的新闻。
如果他家接下来真能把饭馆给开起来。
那他家的饭馆,必然会得到全国上下的关注,包括最上面正在推行改革的领导人。
作为改革的试验点,自然也会成为改革的重要一环。
这样的事情。
居然发生在他家里。
他拿着营业执照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了。
看唐海宽捏着营业执照的两只手控制不住地打颤,初夏没再说话,让唐海宽对着营业执照又多消化了一会。
吴雪梅倒是有点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唐海宽闻声猛地抬头看向吴雪梅,又转头看一看初夏。
他看着初夏深呼吸几口气,又缓了一会,然后抖着手说:“爸爸说话算话,既然你真的把照给申请下来了,爸爸明早就去工地上辞职,一天都不耽误。”
不说别的,就说最近这几天,他和吴雪梅被邻居们笑着问家里是不是要开饭馆,都被问得有点遭不住了,而初夏这么长时间每天往工商局跑,不止承受着别人看笑话的眼光,在工商局肯定也看了不少冷脸和白眼,可想而知她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把这件事办下来的。
她都把事情做到这样了,他这个当父亲的,难道还能说话不算话?
听到唐海宽这么说,初夏笑起来道:“真的吗?”
唐海宽十分认真严肃地点头道:“真的。”
轻轻吸口气又说:“爸爸不是什么有出息有本事的人,长这么大从来也没干过一件大事,你让爸爸刮目相看,以后爸爸都听你的,咱们父女俩,轰轰烈烈干上一场!”
初夏脸上的笑容更大,重重点头:“嗯!”
应完她又说:“您也不用有什么其他的担心和不安,咱们这饭馆是政府定的试验户,背后靠组织,有组织给我们把关托底,不会有问题的。最多就是试验失败,组织上觉得这路不通,让我们把饭馆关了。”
当然了,她知道肯定是能成功的。
唐海宽点头,“说的对,咱们一切听组织的安排。”
初夏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咱们现在先吃饭!”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拿起各自的筷子吃饭。
高兴着吃上两口饭,吴雪梅忽又想到什么,看向初夏问:“营业执照是办下来了,可粮油供应还是个大问题呢。”
初夏喝完一口稀饭看向吴雪梅道:“工商局已经把我们的营业执照给批下来了,粮油供应肯定也能解决的。咱们就拿着营业执照,还有之前的两篇新闻报道,以试验户的身份,去粮食局争取让他们给我们批指标。开始肯定会很困难,但我相信一定能办成的。”
唐海宽听了点头,应声道:“明天去工地上辞完工,我就立马去粮食跑这个事,夏夏你就在家休息休息吧,这事儿我来办。”
初夏也点头,“好的,爸爸。”
这事儿说到这里,唐家屋里有了一种比干革命还要高涨的热情。
唐海宽活了几十年,便是年少时,也没这么热血过。
他现在脑子里没有别的,就是一个字——干。
就算最后干不成功,他经历了这么一遭,这辈子也值了。
因为这个事,他们一家三口今晚都很晚才睡觉。
初夏呆在唐海宽和吴雪梅的房间,和他们把这件事聊了个透透彻彻,除了怎么一步步把饭馆给开起来,也说了很多他们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困难。
初夏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困难,都跟唐海宽细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自然又给他吃了好几遍定心丸,让他始终都记住,他们是政府的试验户,是改革的试验点,组织是他们坚强的后盾。
说到半夜,一家三口全都耷拉了眼皮,时不时还捂嘴打上一声哈欠,然后就没再硬撑着聊了。
因为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来也都哈气连天的。
三人一起打着哈欠到院子里洗漱,碰上出来洗漱的蒋建平。
蒋建平笑着打招呼道:“你们一家昨晚这是全都没有睡觉啊?”
吴雪梅出声接话:“还是睡了会的。”
蒋建平仍旧笑着问:“干嘛呢?不会是在说申请营业执照开饭馆的事情吧?”
又是这种带着点开玩笑和打趣意思的笑和言辞语气,好像他家是三只猴儿在给大家表演水底捞月,唐海宽这几天可看够了。
这会他终于不用再觉得有压力了,腰板挺直,语气自信道:“诶?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咱们一家三口昨晚说这事一直说到了半夜里。”
蒋建平还是那笑容语气:“哟,这都说什么了?”
唐海宽道:“营业执照批下来了,那当然就说一说接下来要做哪些准备工作,商量商量菜单……”
蒋建平刚听到唐海宽的第一句,那脸上就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等唐海宽说完,他又笑着说:“我说老唐,你不会是大早上起来还没有睡醒,在这儿说梦话呢吧?”
初夏在旁边接话道:“叔叔,我爸没有在说梦话,工商局已经把我家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照也取回来了,现在就在我家屋里呢。”
蒋建平仍笑,“初夏,你也别逗我了。”
吴雪梅没说话,直接转身进屋,不一会后出来,拿手里拿的就是营业执照。
这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有记者追着她家的这个事,营业执照批下来的事情又是大事,想都不用想,很快就会出现在报纸上了。
吴雪梅把营业执照送到蒋建平面前,“你看看。”
蒋建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接下营业执照看了看,硬笑着说:“这……真的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