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很快,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
夏溪村里头的稻子陆陆续续地收割完毕，家家忙着打谷入仓后的某一日，吴村长来小厝拜访顾冉，一来告诉她吴三伯看过图纸, 应承下做这项工程, 还找齐四个村里头的小伙帮忙了, 二来, 是提醒她，不日，村里头的人就得送税粮去县城官府缴纳了, 她也得开始准备准备。
“就你那四块田里分到手的六成, 是从里头缴吗？”
“是啊！”
晚稻的亩产比早稻要少, 也就一亩田二石左右，四亩田就是八石，这八石里只有六成是她的，那就是得到不到五石, 而她要缴纳的税率十税一。
按照十亩田均产两石来算, 她就得交两石的税粮，那自己余下也就只有不到三石。
不过她只有一个人，余下的两石多, 也足够自己一年的主粮。
这个时候，孤家寡人，一人吃饭全家都饱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不然只剩下两石, 若是一家子的话, 哪里可能天天吃上大米饭？
由吴村长做主, 让耕种顾冉那几亩水田的人家将收成的稻谷分了，送到顾家小厝, 顾冉跟吴村长说好，明日到县衙交粮，可以顺路搭载她一起去。
在去之前，顾冉拿新收的晚稻去吴村长家碾了壳，做了一顿米饭尝了尝。
就她个人的口感来说，吃起来比之前收获的早稻米糯软许多，也是不错的口感，若是拿来熬粥做米浆米粉，估计也很好。
于是就将那两石晚稻谷给收进了空间格，剩下的等吴村长家里头不忙了，她在去将壳给都碾了。
从县城到坐驴车到夏溪村的经验，顾冉是有的，就初初落户到永昌县城，而后让捕头带过来那一次嘛，但坐驴车从夏溪村走山路去县城，顾冉还是第一次。
坐着驴车从村口离开后，一路北上，沿途都是山脉。
幸好夏溪村的三四户人家都约好选在今日去缴税粮，四五辆驴车，人也多，不怕途中危险。
夏溪村几户人家，其中五六户都是有驴车的，而且夏溪村每户人家种的地都颇多，缴纳的税粮也多。
都是一个村的，没驴车的都会出点钱银借用有车人士家里头的驴车，有车人士则会跟他们错开缴纳税粮的时间，好方便行事。
顾冉单户单丁人家，吴村长平时对她就多有照顾，自然就捎带上她了。
颠簸着去到县城后，一行人直奔官府，省得出个什么纰漏，辛辛苦苦从村里头运到现场的税粮出问题。
正是晚稻收获的季节，官府缴纳税粮的地方，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都是收了家里头的谷子，想着先将税粮缴了的农户。
永昌县是个中县，辖下治理十多个村落，怕是这段时日缴税粮的农户都络绎不绝。
顾冉紧挨着吴村长排队，不时看看前头的队伍动没动。
那交税是在一个大院里头的，两条队伍，应该是分了两组官吏负责收粮。
顾冉几乎是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慢慢靠近了那个院门口，等轮到吴村长时，林大郎跟林二郎将自家几袋子税粮分几次搬进了院子里，顾冉探过头去，便瞧见除去官兵，那官吏共有三人，一人登记，核对缴纳税粮的人家籍贯，家里头几户人几亩田，应该缴纳多少粮，另外两人负责将缴税人带来的税粮再用官方的量具重新量算一次。
核对正确后，登记的小吏就将数量写上，盖上官方公章，将缴税凭证给了农户，这才算缴完了税。
等吴村长拿到缴税凭证后，就轮到顾冉了。
林大郎跟林二郎帮忙将她那二石税粮搬进了大院里头，让小吏重新量算。
顾冉则告知登记的小吏自己的信息，回答小吏的发问，等小吏翻找夏溪村的名册子，见到顾冉名字时，注意到是女户，还多瞥了她一眼。
等核对田产亩数，又确定税粮无误后，顾冉也拿到了盖着公章的缴税凭证，走出大院，见吴村长一家正在外头驴车旁边等着她呢。
顾冉快步走到他们那头，“村长，我交完税粮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凭证。
“交完就好，那你接下来是怎么着？跟我们回村还是？”
“来都来县城了，我先去置办一些物件，吴村长你们要有事，就先走吧！”
“也行。那你自个儿小心。”
跟吴村长一家分道扬镳后，顾冉算算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消耗，得去补充一些糖，食盐还有豆油等等下厨必备调料，再去药铺买一些秋冬进补要用到的药材，而后想买一些糕点糖果备上，以及别人家酒馆食肆里头做的特色吃食。
吃多了自己煮的，某些时候也很想尝尝大厨子们做的东西嘛！
她曾经也是很喜欢下馆子尝天南地北，海内海外诸多美食的人呐！
在顾冉走出官衙没多远，还见到路上挑着税粮，或是用牛车板车拉着税粮来官府的农户，甚至几度与他们擦肩而过。
顾冉避让过他们后，也没急着去扫货，而是打算先去茶行，问问自己在大屿林摘的那些茶叶有没有来头。
在她拐进茶行那一条商铺的时候，有一辆骡车迎面而来，骡车旁边的两个伙计跟她擦肩而过时，愣了愣，而后才跟前头赶着骡车的人道：“鹰叔，我们好像瞧见那泼妇了。”
“谁？”鹰叔正甩着鞭子赶车呢，不耐烦地问。
“那啥……她她叫啥来着？”
“好像，姓顾。”
“对对对，顾二娘，鹰叔，我们瞧见顾二娘了。”
骡车旁边原本护着车上物件的其中一人恶狠狠道，“就她一个人，鹰叔，我们要不要教训她一顿？给山姨报仇？”
山姨自从被顾冉打碎了膝盖，就被官吏留在了衢州府衙监牢里头。
衢州距离建州山长水远，鹰叔等人又不得擅自离开流放属地，便是他们自身，怕也是不愿意单就为了一个同伙回衢州一趟的，只是有听闻同样发配到同一个地儿的流放犯，说起个被人打断腿的贼婆子，在衢州大牢里头死了，追问过后，才知晓他们的同伙没了的事。
当初鹰叔等人心情颇为复杂。
到底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同党，也算有几分情谊在的，对山姨的遭遇，未免难受。
不过他们如今也是带罪之人，又因是山贼身份，所以发配地比一般人犯更荒蛮，自身难保，只能先求活下来。
老老实实干了几个月后，那监察的官差才算慢慢放松对他们的管制。
也因此，他们在发配的地儿，找到了个差使，在茶园做护院伙计。
这边的气候非常适宜茶树生长，而大盛朝对茶叶需求亦多，所以闽地的茶叶亦是畅销各地。
前些时候，秋茶采摘完了，永昌县茶行在茶园订了一批秋茶，于是就叫他们护着骡车送过来了。
这不，他们正从茶行出来打算离开呢，凑巧就遇见来茶行的顾冉了。
见着顾冉，就想到了山姨的死。
在他们眼里，山姨的死就是这顾二娘害的。
若是没见着顾二娘这事也就算了，可老天开眼，偏让他们遇见了，欺负了他们的同伙，还想全身以退，可没那么容易。
鹰叔把缰绳一拉，停下了骡车，却没动，似在衡量什么。
“鹰叔？”其他两人催促。
“你去，看看她去做什么，盯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了，给我们吹个唿哨，等找个好的时机，我们将这娘们给绑了。”鹰叔最后道，“我他娘的就不信，咱们三个人，她还能对付得了我们！”
“好，我这就去看看。”
此时的顾冉，正将她从三棵茶树上摘的叶子掏出开，分开一堆堆的，让茶行的掌柜审验。
她听说茶叶都得先嫩尖儿，所以摘的也都是嫩叶。
茶行掌柜的逐一看过三堆茶叶，摇头：“这种茶叶，是不能用于泡茶的油茶叶，至于另外两种，也就是普通的绿茶，没品没种，不值钱。”
顾冉惋惜，而后释然。
也是，哪里有随随便便就摘得到好茶这般好的事？
所以顾冉接着问掌柜茶叶该怎么摘，要是这些普通的茶，能不能请他们炒制，能的话需要多少银子？
如何采茶，掌柜说了两句，至于说炒制，他便笑了：“咱们茶行收的是炮制好的茶叶，不自己雇人炒制的，你要想请人帮忙炮制这些茶叶的话，得请茶园的人。”
是这个理。
于是她将三堆茶叶扒拉扒拉，打算收起来，不过动作却慢吞吞的，借着收拾茶叶的时候，垂下头去，微微侧脸，瞥向了茶行大门旁的那道身影。
经常进出大屿林这些日子，早练就了顾冉随时注意周遭环境的警惕性，她进茶行不久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不时盯过来。
谁？
是盯梢自己的还是茶行的？
顾冉收好茶叶，装着淡定的模样走出了茶行，没走几步，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跟了上来。
原来目标是自己啊！
尾随自己是为了什么？求财？
可她平时向来很注意财不外露，今日也就去了官府缴粮，更是连荷包都没拿出来过，这盯梢的人怎么会知晓自己身上有银子？
看她一身农妇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娘子吧？
求色？那更不可能了。
原主身子败损得厉害，她养了这么久，最近才稍有起色，但脸色还是病恹恹的，又没打扮打扮，街上比她好看的娘子多去了，怎么就偏挑中她了？这么没眼光？
而后联系沈二郎说过的见着有人尾随自己进入大屿林，自己还亲手为其中一人收敛尸骨，不免怀疑，这是同一伙人？
顾冉还得去集市扫货呢，恰好集市人多，就往集市那头去了。
没想到她走了一段路后，听到有人在背后吹了一声唿哨，顾冉的脚步马上停了下来。
在流放路上时，那解押的官差就是吹唿哨通知人犯或同行通知该干嘛干嘛的，这平白无故响起的唿哨，不会是跟踪自己的人在通知他的同伙吧？
或是还有同伙，她走去集市人多的地方，反而更容易让他们趁乱使坏。
自己就一个人……
顾冉心念立转，改而朝人少的民居那头走去。
先引他们的同伙出来，看看幕后到底是谁在盯自己，为的是什么？而后，找个无人的巷子就好了，她可以先藏到工作间里头，也不用引起别人的怀疑。
在顾冉离开了商业区，走进人少的街区时，果然，听到远远跟过来的脚步声，有三双。
三个人。
顾冉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见到一旁拐角就有一条无人行走的羊肠小道时，猛地停下了脚步，而后迅速转身回头。
后面保持距离静悄悄跟着的鹰叔等人，以为顾冉毫不察觉呢，放心尾随着，只等再往前人少的一段路冲过去，结果看顾冉忽然回头，原本走着的三人吃了一惊，一下都站定了。
这一站定，却是暴露了跟踪的人就是他们三人。
顾冉也看清楚他们是谁了？
瞧他们一脸惊愕的神情，想扑上来也想找地方藏的，顾冉笑了：“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些山贼啊！”
“你说谁是山贼了？”
“不是山贼，你们跟踪我做什么？不就是想打家劫舍吗？”顾冉冷笑，“还是想为山姨报仇呢？哦，对了，说到山姨，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站得起来了吗？”
“顾二娘，你还有意思说山姨？”
“没错，都是你害的，不然山姨怎么会死呢？”
那贼婆娘死了？
顾冉叉腰大笑嘲讽：“什么都是我害的？明明是山姨她没用好不好？你们也是一群孬种，当时不敢为山姨出头，现在人死了你们才敢来找我寻仇，丢不丢脸啊？”
“混账！”方才没吭声的鹰叔被激怒了，一甩手，“臭娘们，一会儿你就知道丢脸的是谁了？”而后对两个同伙道，“给我抓住她。”
三人如饿虎出笼，朝顾冉扑了上去。
顾冉转身就朝那条羊肠小道飞快地跑了进去，跑进去后，却没有藏匿进工作间里，而是跑出了羊肠小道，跑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顾二娘，有本事别跑啊！”
“给我站住！”
羊肠小道里头的两个人一下扑了出来：“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等看到顾冉真不跑了，狞笑：“跑不动了吧？臭娘们，胆敢害我们的人，不给点教训你……”
顾冉冷笑，朝最近的两个配刀小吏喊着扑了过去。
“来人啊，官爷们，他们是山贼，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啦！”
两个山贼愣了，最后冲出羊肠小道的鹰叔也呆了。
“官爷，他们是山贼，他们想强抢民妇。”
见到这条羊肠小道的时候，顾冉就认出来了，这是通往官府指定的纳粮大院的，当时她就放弃了藏进工作间的计划，打算把人给引到这头，找官吏给自己出头。
因为今天纳粮的农户多，官府为维持治安，还安排了不少官吏在附近巡逻，这事顾冉在排队时也注意到了。
与其藏工作间躲过一劫，但日后还得留着他们这个隐患，指不定还得受困扰，既然有天赐良机，不如一次性做掉他们。
现下所有人都看见，她区区一个弱女子被三个大汉子追着骂，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便是想抵赖也不成。
“山贼？大胆！”
果然，方才听得他们骂骂咧咧的官吏迅速上前，早一人一脚将前头两人绊倒在地，一下就给逮住了。
后面的鹰叔见势不妙，马上缩回羊肠小道就往回逃，两个小吏飞快地追了上去。
“官，官爷，误会，是误会。”
没料到情势急转直下的两个山贼懵了，被压倒在地拼命挣扎。
“我们亲眼所见，还是误会？”
“既是误会，一会儿你跟我们官差大哥解释。”
巧的是，今儿负责巡逻这段街道的主事官差之一，正是小伍爷。
“顾二娘，你这是怎么回事？”
“小伍爷明鉴，我今日到府衙来缴纳税粮，而后顺便想着到港口那边粥铺看看跟何大叔的营生的，可是中途这些山贼跑出来，说要教训我，我便只得跑回这府衙附近，找官府庇护。”顾冉抹着眼泪，一边哭诉，一边将方才得到的缴粮凭证拿出来给小伍爷看。
小伍爷一看，确实是顾二娘的缴完了冬收粮税的官府凭证，对她的话信了一半，又看了看这陌生的两个山贼，狐疑：“可，我们永昌县吏治清明，从来没听说过有山贼出没。”
“官爷，我们不是山贼，我们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
那被逮住的山贼急了，“顾二娘，你这人犯，可别信口就糊弄官老爷。”
“对，我们不是山贼。”
这顾二娘，果然心够歹毒的，原来是故意引他们到这头大街的。
还张口闭口山贼长山贼短的，可不是让人产生误会厌嫌他们了？
他们可是还在官府监察中的流放犯，要这罪行坐实了，他们还能有活路？
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那你们打骂我，想要收拾我不是事实吗？”顾二娘反问，“三个大男人从那条街一直跑到这条街，就想抓我回去，说要教训我，这里很多人都听见了，小伍爷，我绝对没有说谎。”
“是真的？”小伍爷问那两个山贼。
“这，这这……”
山贼看着不远处围着他们看的人，一下结巴起来，另一个狡辩，“我们，不是……故意的。”
山贼支支吾吾，小伍爷一看明白了六分，转而问官吏：“是真的？”
“是真的，我们看到了。”
“他们就从哪儿冲过来，对她动手动脚，还破口大骂！”
“对对对，我们也看到了。”原本排队缴粮的农户，围过来看了一场热闹，这个时候也做证：“他们确实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人逃了。”
“他们要是没问题，那另外一个人就不会见到官差就逃了。”
“那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肯定有问题。”
听了旁边农户的话，顾冉原本还有些许忐忑的心马上定下来了。
这些百姓真是好，民风淳朴可亲呐！
而后将小伍爷给拉到了一旁，解释：“小伍爷，我就不瞒您了，其实，我受夫家所累才被流放到这地来的，而他们原本是山贼，流放时曾同程一路，也是被流放到建州这头来的。我来到这地儿后，就只想安守本分过日子，做点烧仙草的营生养活自己，这小伍爷您也是知道的。”
见过顾冉摆摊，还吃过她家的烧仙草的小伍爷点头。
那烧仙草的营生还被这顾二娘越做越好，现在还跟粥铺一起合作，如今儿卖的芋圆烧仙草，他也吃过，她确实没打诳语。
“我这日子算是过好了，但他们不是。他们这些山贼，好似听说他们被流放的同伙死了，自己也过得不好，今日瞧见我，就将气都撒我头上来了。小伍爷你定要好好管管，这些山贼恶行累累，本性难移，现在就这么蛮横，要再发生点啥不如意的事，指不定他们还会重操旧业，再干山贼的勾当，那就晚了。”
“我知晓了，这事，我会如实禀告县令老爷的。”小伍爷点头。
看小伍爷跟几位官差将那两个垂头丧气的山贼押走了，顾冉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遗憾的是那鹰叔跑了。
可，不管他跑没跑，他们的两个同伙被抓了，还在永昌县衙挂了号。
小伍爷说，那两人是隔壁县的，会将这事通知给隔壁县的官衙，届时他们落户的县衙也会知晓他们恃强凌弱的事，估计会对他们重新发落。
而鹰叔，自然也跑不掉的。
他若是不乖乖回隔壁县城自投落案，那就算是逃犯了。
官府对逃犯，可是不会轻易姑息的。
想再找她麻烦，他也得先解决掉自己的大麻烦再说。
所以，山贼的事自有官府去办，顾冉继续捣弄自家风车房的事。
缴完冬税后，夏溪村的农事才算告一段落，接下来都不会再种苞谷麦子或水稻的主粮，好让稻田休养生息，而地里也只种一些抗冻春菜，诸如波斯菜菘菜芫荽晚茄子等等，到早春就可以收了。
故而在闽地，是一年四季都吃得上新鲜的果蔬，并无需因为过冬就得大量囤积口粮。
村子里头的只种些蔬菜，那空闲出来的人力就多了。
这月初六日，吴村长带着吴三伯上门造访顾冉，为着即将着手建造风车高塔的一事。
而在拿到高塔的图纸后，吴三伯就细细琢磨过了，等跟顾冉接洽的时候，确实只是承架据说能驱散瘴气的风车，而不用于住人后，依旧表露出对承重不足的担忧。
毕竟大盛朝极少如此这般高的建筑，而他们也没亲手建造过这种高塔，甚至于堆砌的砖块是否足够牢固也不确定。
不过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既是不住人的，高屋中间可以用一根木材当承重主粮，而登上高屋顶部的阶梯，就围绕着这木梁，旋转着建上去，至于顾冉说，塔下屋子外头的小风车，在这一层要留出的人手转动处，设置在倚靠着木梁的阶梯空隙处。
不得不说，吴三伯想得比自己更靠谱。
像他这么一修正，有主梁，阶梯旋绕而上，有些类似灯塔造型，确实更稳固。
有经验的工匠就是了不起。
顾冉同意后，便开始合计买砖梁的钱银了，她也为此攒下了不少，于是先给了十两银子，务必让吴三伯选定可靠的砖窑跟木材，将高屋建造得尽量坚固。
吴三伯收到了买砖材的钱银，又收下了顾冉先给的二两工钱，自去忙活了。
第二日就带着人来勘察现场。
顾冉打算风车屋子就建造在自家那其中一亩田里，往前一百米便是大屿林，往后正对着就是她的小厝。
整个屋子是上窄下宽的圆柱梯形，面积约二十平方米。
在吴三伯带人吆喝着挖地基开干时，黄师傅那头，大小风车，木齿轮，以及相关物件都做好了，通知顾冉去收货。
顾冉在黄师傅家就将大小风车组装起来，看成品可行，就不知道届时装上去后能不能转动。
至于械力齿轮，厚重结实，组合后每个齿牙也都契合，试着转动了一番，也能带动着滑动，估计是不成问题，至于容易磨损这种问题，就得等自己有钱银了改换成铁铸齿轮，或者定时替换新齿轮。
顾冉清点过后，交付给黄师傅最后十两银子，黄师傅叫徒弟找驴车帮顾冉将东西搬回去，不仅承诺要是装上去转动不了或没用，可以随时回来找他修理，也让她若是能用，届时得过来通知他一声，他得亲眼看看自己做出来的在天上能动的风车。
顾冉一口应承了。
这东西等风车房建好后，还得让黄师傅帮忙来装呢！
他真要看，那天装好后，要是没风，手工转动两下小风车给他瞅瞅也是可以的！
风车组件搬回来后，就放在天井的角落里。
想到自己要做的大风车已经完成了一半，另一半，等外头干活的吴三伯建造完了风车房就可以了，顾冉很高兴。
因为码头停了，粥铺暂且停止营生了，顾冉不用去县城给何大婶送烧仙草了，她山里头也不去了，专门守着吴三伯等人建造这屋子。
不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供应吃食——有自己下厨做的米饭，也有直接从空间格里拿出来的在县城以及东林乡食肆买的馒头包子，还不时奉上热乎乎的茶水。
好好招呼他们，这些工匠才能好好给自己干活嘛！
譬如今日，带回风车，心情好，就亲自给外头忙活的郎君们做了一顿大米饭，另外搭配一锅肉汤，两个菜。
但吃食也不能提供太好的，省得来干活的人多想，以为她家底过于殷厚，所以做的都是简单的菜。
肉汤便是简单的萝卜大骨汤，少肉，多骨。
一个荤菜，芜菁片肉。
芜菁也是这个时候上市的新鲜蔬菜，去皮，洗干净后切片即可。
如今儿天冷了，建造房子是力气活，又都是些汉子，吃些有油水的菜比较好。
本来于是拿出五花肉，同样切片，拿青酱油盐腌制好后，放入锅里头煎出热油，加入芜菁炒熟即可。
一个素菜，就是蒜蓉菘菜了。
这是百姓家里头冬日里最常见的蔬菜，不仅南边普遍，北地也很寻常。
另外再从坛子里拿一小碗腌制的酸豆角即可。
当顾冉走到屋外给吴三伯他们招呼吃饭的时候，四个来建造房子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去溪边洗手后，坐到了桂花树下的石桌石板条上。
他们都知晓顾冉是一人独户，而他们又都是汉子，为避嫌，没必要都不进屋。
天气冷了，顾冉上菜前，先进屋里头将一块让林二嫂做好的桌布拿出来铺上，而后才将肉汤，一荤一素跟小菜都摆到石桌上，至于一瓮满满的米饭，则放到了案桌旁边，再给他们捧来了碗盏。
瞧着热乎乎的饭食，吴三伯跟其余三个做工的村人都很满意。
他们平时也不是说很难吃得上肉，看的却是给干活的主家的诚意。
给这顾二娘建造房子的这些天，顾二娘都没怠慢她们，已经让他们对这个来村里头半年多的新村民有了好印象。
“顾二娘，今儿又让你破费了。”
“没事，你们给我建房子呢，要不吃好一些，哪里有力气？”顾冉笑着道，“你们尽管吃，那活儿不急，慢慢做。”
“哎，好！”
若不是因为时间到了冬季，瘴气林的瘴气少了，村里头是不会有人敢到这边的田里头，更不会接顾冉这份活计的。
只是顾冉开的工钱高，又有吴村长跟吴三伯说和，他们就来了。
原本他们对于这么高、又这么奇怪的屋子很是不解，但看在顾冉态度如此良好，有吃有喝，还有不少的工钱份上，倒也没多问什么。
给人干活的，东家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嘛！
听说她是京城里头的侯府娘子，估计懂的都比他们这些下里巴人多许多，这样的屋子他们没见过，是他们孤陋寡闻吧！
吴三伯从自家侄女那头听说了这风车房可以驱散瘴气，自然更没意见。
于是一群人在他带领下兢兢业业干得火热。
而顾冉则转头找到了林二嫂，请她到小厝给帮忙给那群工匠做吃食，她最近可能要进大屿林几次。
“早上出门，下晌回来，可能赶不及给你家三舅那些人做午饭。”
“你还要进大屿林里头？”林二嫂惊讶。
都这么冷了，里头还能有啥？
就是到了十一二月，那林子里的东西，多着呢！
可是顾冉最近进林子，没打算进深山里去，而是找那片漆树林。
风车组件都是木材的，还得组装到外面，风吹雨淋，很容易便腐坏，她想给它们涂上一层防护膜，减少些许损耗。
所以她想要去割漆树汁回来。
漆树汁液是一种非常高效的天然涂料，将它涂在物件的表面上，都能形成防护膜，可以隔绝水跟尘土，还极耐腐蚀性，所以被广泛运用在家具，电机以及元件等等涂层。
据说用漆树汁液涂抹表层的棺木，即便埋在地下，也能百年不腐烂。
而她家的风车，要能涂上漆树汁，就能耐用许多年了。
漆树汁液有毒，尤其是温度高热的时候，蒸发量大，汁液毒性会更强，那也意味着割出来的生漆质量最好。
还好现在天气变冷下来了，而且原主对漆树也无不良反应。
顾冉很快找到了那群漆树丛。
生漆有毒，裸手接触汁液自然是不好的，所以顾冉先掏出手套，戴上。
因为早在找黄师傅做风车时，就已经考虑过要割漆了，所以顾冉提前叫林二嫂给自己做了几副手套。
布的。
延展性不好，但有总胜于无。
将装汁液的竹筒拿出来，固定在漆树上。
竹筒一边也是早就处理过来，半边圆筒状，另外半天用刀削薄，这样就能嵌入树干里。
在固定好的竹筒上方的漆树干上，割开一个口子，方向往下的箭头状，这样汁液就能从箭头尖端流到竹筒里。
一开始，从树干流出来的汁液是乳白色的，但等流入竹筒里，跟空气接触多了后会慢慢变成黄褐色，最终变成黑色。
看树干上流出汁液了，顾冉才去找另外三株漆树，如法炮制。
汁液流出的速度极为缓慢，得费些时候才能收集。
所以顾冉打算这几日都进林子里头来割漆，等候的当儿，就顺便去毛竹林里逮竹鼠或者干点别的。
当日割回来的生漆，顾冉就当日夜里涂抹到风车组件上，而后在天井腾出位置晾晒，这样也好一步步将所有风车部件上漆，也好掌握，要将部件全部上好涂层，还需要割多少生漆。
这么一天天过去，顾冉在小厝里头完善风车组件，外面大屿林边缘吴三伯带着村人忙碌地建造风车高塔，十日左右，那风车组件全部上好漆晾晒好，外头的风车房也竣工了。
吴三伯用来堆砌高塔的墙，是红砖，所以外表呈现出来的风车房，是座红塔。
红塔底层开了一扇门，平时锁上，钥匙给顾冉。
进去后是个不大的空间，中间矗立的自然是吴三伯找来的树干主梁。
树干又粗又高，当初为了将它立起来可是费了许多功夫，往下打了深深的地基，又再顶层用木架跟四根长细树干支持起来，才确定了整个塔的框架。
而后用红砖围绕着这个框架，建造成了高塔外墙。
从底层绕着主树干一级极往上，用的是整根的树干几根凑成一层，而后一层层摞堆上去的。
顾冉沿着石阶梯往上，查验过后，就去东林乡请黄师傅来帮忙组装风车了。
但见到乌漆嘛黑的风车叶片跟齿轮时，好吧，其实也不那么乌漆嘛黑，是黑棕色，黄师傅跟他带来的徒弟都呆了。
他做的风车呢？
辣么漂亮的原木风车呢？
等知道是为了防腐涂了生漆，黄师傅既理解又沉痛。
他还千方百选了好看纹路的木材来做叶片，想着上到天去应该也很好看，结果到头来是全都涂黑了，啥都看不见的，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顾冉和他们一起将叶片跟支轴一步步登上楼梯上到了塔顶，在顶层的横轴上一片一片叶片拿出去装好，固定住。
听说越多扇叶的风车，能挡住的风越多，所以顾冉订造的是六片叶的风车。
塔下吴三伯等人仰头看着高塔上的风车成型，目瞪口呆。
“三叔，这就是风车？”
“拿来干嘛的？”
“你没听说吗？据说是能吹走瘴气的。”
“吹牛不是？就那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能吹走瘴气？”
“这不奇奇怪怪，黄师傅说，那红毛人的国里头也有这风车，我还见过呢！”跟着阿爹过来看热闹的黄五小崽子也在塔下，将那个木制工艺品从口袋里，得意洋洋：“就知道你们没见识，看！”
吴三伯等人弯腰，一看：“哟，还真像。”
“那我们是做出红毛国的东西了？”
“那我们可不厉害发了！”
“不对，这风车是四叶的，顾二娘现装的不是多了两片？黄师傅是不是弄错了？”
“你懂什么？我爹说了，这叫改良！”黄五崽子凶巴巴道。
“哎呀，行了行了，黄五，你爹厉害，你爹都对！”
说话间，顾冉他们就将大风车给装好了，而后下去，将小风车也组装起来，最后一行人拉好制动牵引绳索，就下来底层准备将几个齿轮嵌合起来，再连上去。
那吴三伯等人也进来帮忙，这么一番操作，几个人总算将主体结构都固定好了。
黄师傅跑到外头仰起头看看那风车，登时满意的笑了。
“快快快，顾二娘，风车，风车转了？这是转了？”
顾冉也走了出来，仰起头看看那风车，叶片是微微转了转，不过很小幅度，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这不叫转，没风呢！”
顾冉才说没风，一阵风就从大屿林那边过来了，那风车叶片慢慢往一个方向转了起来，不一会儿，那风车越转越快。
“快，快看，风车真转啦！”
黄五指着风车喊了起来。
屋里头的人全出来了，看着转动的风车，又惊又喜，“还真行啊！”
“行的，行的。”黄师傅乐哈哈地直笑。
顾冉也看着那大风车，直到下面的小风车也转起来后，才放下心来，也笑：“没错，是行的。”
“大风车小风车都转起来了！”
“这是为什么？”
“怎么转了就能驱散瘴气呢？”
顾冉于是简单将上面的大风车挡住吹瘴气过来的风，逆方向转动产生反方向的风这原理给他们说了一遍。
“就等于这大风车，起的风，跟瘴气林吹来的方向是反的？”吴三伯一下听明白了，“风将瘴气吹过来，风车就将瘴气吹回去？”
顾冉点头。
这下村民们明白过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还可能真行。”
“行不行，我可不管，这大风车转了，真转了！”黄师傅看着大风车得意洋洋。
哈，第一次做红毛人的东西，就做成功了，他可真是个能干的家伙！
“阿爹阿爹，咱们回家也做一个。”黄五举着手里的小风车嚷嚷：“我也要大风车。”
“唉哟，咱们村子又没瘴气，装这风车干嘛？”
做风车可费银子了！
黄师傅摇头，又看了许多眼那风车，才恋恋不舍地带着徒弟跟崽子准备离开：“顾二娘啊，日后要有啥事，来东林乡找我就得了！”
“行，那我先谢过黄师傅了。”
还主动提供售后服务，黄师傅当真没话说的。
等大风车小风车转了好一会儿，确定能正常运作后，顾冉又爬到顶层，将停止大风车随风转动的牵引绳给绑了起来。
大风车小风车于是慢慢停了下来。
这天之后，夏溪村就多了一间风车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