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气什么?”
“生气……”麦香咬咬牙, 垂下头去。
生气方才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她跟阿娘都不帮她。
“我没生气。”顾冉笑着摇头,“我不拿你的药膏,是因为已经有裴六娘的药膏可以用了, 你的药膏留下, 还得给你阿娘跟阿爹阿兄呢!”
“真的?”
“真的!”
确实是真的, 打一开始顾冉就没指望她们帮忙, 毕竟她们萍水相逢,她又不是她们的什么人,不能对她们太高要求, 平时儿能不给她添乱找麻烦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开始遇见她们时, 顾冉就是这般想的, 彼此相安无事,便是晴天。
因为没期望,所以没失望。
至于裴六娘,呵, 她不是她的共犯么?
她也没想过这个共犯有多可靠, 但收取一些好处还是可以的,譬如临时做个伴,譬如吃点她的肉干, 譬如这个时候,可以安心用她递过来的药膏。
共犯嘛!
看顾冉当真不生气,麦香总算放下心来, 又笨拙地慰问了几句, 这才退回到自家阿娘身边。
顾冉拿着药膏, 拧开盖子,瞧见里头白色的膏体, 才想用手指去沾,被裴六娘抓住了。
“?”
“我来。”
裴六娘接过那块碎布,将顾冉的脸又细细擦了一遍,而后将伤口上的细尘清了,接着才涂抹上药膏。
既然都敷开了,顾冉于是也将双手伸出来,让裴六娘将手掌靠手腕边上的擦伤给处理了。
摔地上的时候,人下意识会保护自己,首先双手就会主动撑地,所以这里也伤得最多。
顾冉怕明儿启程的时候,那解官瞧见自己肉眼可见的伤太少,觉得自己伤得不重,又让裴六娘扯了些布条,将双手手腕手掌包了一圈,而后在额头上也围了一圈,如此,一个重伤伤患就出笼了。
“我想换一身衣裳。”
处理完伤口后,顾冉道,“你能顺便帮我敷一下身上的伤吗?”说着她就脱下了棉布囚衣,还想将中衣抓着撩起来的时候,被裴六娘飞快地抓着按了下去。
“?”顾冉不解地看着她。
“你,身上的伤,自己擦,衣裳,自己换。”裴六娘带点结巴地说着,将药膏塞到她手里,而后飞快地转过身子,“我,我帮你看着。”
大盛朝,娘子看娘子的身子,也是会令人感到害羞的一件事?
顾冉这么一想,释然。
于是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六娘,自己抓起衣裳看了看身上的伤口:腹部被踹了一处,背后被重击了一处,被踩了一处,估计这三处伤得最重,然后是各处细小的擦伤。
顾冉逐个给伤口都敷上了药膏,等了一会儿,才脱下了中衣,还是穿着那件小里衣,就将新发的囚衣给穿上了。
穿上去才知道,囚衣上被踩脏的地方都被擦过,干净了许多。
是裴六弄干净的?
顾冉心里欣然,回头瞥了一眼裴六娘,翘了一下嘴角。
有个共犯,还蛮不错的。
而经过这一日的事,女囚里头再没有人胆敢找顾冉麻烦了,就是秦家那一群女眷,见着顾冉,也是躲得远远的。
顾冉落得轻松,反而自在得很。
第二日启程,已经算是被打断了腿的山姨,就这么被丢在了衢州府衙。
解官们不可能押送这么一个走不了路的流放犯上路,尤其是山姨大腹便便,光是搬人就得用上一辆驴车,路上吃喝拉撒还需要人照看,官差们怎么可能做这么麻烦的事?
所以在衢州府衙就跟官府交递了文书,让山姨关押在衢州府衙里。
举目无亲,又无人照顾,除非奇迹,不然山姨这一下便算是留在监牢里头等死了。
没有了山姨的女囚队伍里头忽而就少了许多压迫感,气氛融洽多了。
顺利地又走了半个月后,顾冉等人进入了闽地,并抵达了第一个州府:浦州。
在这里,所有囚犯们都将按照浦州官衙一早接收到的官方文牒,核对身份跟容貌,而后备下在闽地的第一份录案,接着会根据各自犯事官邸的犯罪记录,查看所犯何事,轻犯重犯,再结合流放路途上的表现,官吏便会与主解官一道决定每个犯人该发配去闽地那一处地区。
也就是说,流放犯日后生活的地点是好是坏,基本上在浦州官府,大致上就基本被确定了。
明白这一点的许多人犯们都惴惴不安。
流放之地确定后,是不容更改的。
像他们这些人被浦州官员押送到改造地点后,就会被当地的官府重点登记在案,基本上每三旬就必须接受官府方面派来的官吏的审查。
一看你有没有安心定居,会不会有逃跑的嫌疑,
二看你有没有认真劳作,按时给官府交税。
大盛朝人均每人能有二十亩地,三十税一。
流放到闽地的人犯,基本上,无论田地好坏,以户为单位,都能分得十亩田,至于另外十亩,便只能自家开荒出来耕作。
在两年内,按照十亩地十税一的标准给官府纳税,第三年起,按照二十亩地十税一,等到至少第五年后,第六年起,才会跟寻常良民一般,享受三十税一的赋税制度。
这就是流放的意义所在。
一是有大量的人力资源将闽州这边的荒莽之地开垦为良田,二是为朝廷增加粮食收入。
等到五年后,在闽州边荒安定下来的流放犯,自然会繁衍生息,等诞下的子孙越多,对耕地需求也越多,自然而然地就会主动去开垦更多的荒地,耕种以求得更多的粮食来存续家族。
这样,闽州良田会越来越多,人口也会越来越多,收上去的粮食自然也越来越多。
闽州一片荒莽,自然就能因为人的活动范围逐年扩大,而变成沃土宜居起来。
无论东边西边,疆土开拓大同小异,均是这般兴造起来的。
大盛朝早在立国之时,就已经加大了对南疆开发的力度,盖因南边疆土气候比其他地方更适合栽种作为主粮的稻米,往往一种就能两季甚至是三季。
而闽地,亦已经有许多曾经不适合百姓住的区域,随着朝廷指令的移居人口增加,也开垦出了越来越多的良田,但对于广袤的荒野莽林,这点儿移民数量远远供小于求,故而便增派越来越多的流放犯到此。
在终于抵达闽地的流放犯们纷纷议论着自己可能的去处,打听落户政策的时候,顾冉找到了陈解官,秦家的秦大太太跟秦知恺,也找到了陈解官。
双方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了一起:和离。
顾冉是不愿意再跟自己压根儿没关系的人捆绑在一起,秦家是怕再任由秦知恺跟顾冉做夫妇,惹祸上身:一祸是怕招惹山贼报复,二是怕受牵连,被发配到闽地莽荒去。
陈解官便是那个曾经受秦相门生私底下委托,在流放途中帮忙照料秦家的人,故而路上若在政令许可之内,都未曾有为难秦家这等人。
此时听他们都说要和离,亦是没料到。
虽说不知路上秦家女眷私底下有多龌蹉,但从在青驿,顾氏病重,而秦家人均以为其必死无疑,于是抛下她不管这事来看,这顾氏在秦家人中着实不被重视,到自己活过来后,对秦家人产生不满,亦是难免。
“你考虑清楚了?若是你跟秦四和离,日后便是独门女户,一人便要负责缴纳耕种十亩地的赋税,另外还需在两年内开出十亩荒地,你一名妇人,能办得到?”陈解官多问了一句。
更别说,若是仅她一人,凭她流放路上的表现,怕不会被分到什么好地方。
“这是我的事,陈大人不必为我忧心。”顾冉坚持。
“没错,陈大人,这是我们秦家跟她顾氏的事,望陈大人成全。”秦知恺也慌忙表态。
“既你们双方执意如此,本官便听你们的意思吧!”陈解官多看了顾冉一眼,领着秦家一行人以及顾冉一起去了浦州户部。
不多时,浦州户部就为秦家人跟顾冉拟好了两份和离书,并分别开了两份证明户籍。
顾冉拿着证明自己与陌生男人断绝关系的和离书跟户籍,松了口气,那边秦知恺看着和离书跟没有顾冉名字的户籍,证明自己以及秦家与顾冉再无瓜葛,也松了口气。
“至于发配地点,你们到外头等着,稍后等决定下来了,会一并公布名字。”
“好的,大人。”
顾冉一身轻松地走出去时,那秦家人亦满意得个个面露笑容。
“终于甩掉这个麻烦了。”
秦三爷松了口气,瞥了自家四弟一眼,秦知恺微微点头。
“太好了,以后可不怕因为她乱来被山匪寻仇了。”秦三奶奶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是,像那等人家的妇人,本就不该嫁到咱们秦家来。”秦大太太颔首,“如今算是为咱们秦家溯本清源了。”
“阿兄,您瞧,她没了我们秦家人做依仗,看她以后还能怎么过活!”秦三娘亦走到自家阿兄旁边,“那陈大人可是说,她一个人,得耕十亩地,开十亩地,就凭她?”
“她或是以为自己能耐大得很,所以区区二十亩地,不在话下呢!”秦三奶奶嗤笑。
“日后可不要因为过活不下去了,追悔莫及,还回头来找我阿兄就得了!”秦三娘点头,忧心地看着自家阿兄。
“那可不行,便是她回头,我亦是不可能跟她复合的。”秦知恺连连摇头。
那等大庭广众之下,能跟贼婆子大打出手的泼妇,如此斯文败地,又如此毒辣凶悍,便是送他,他也不能要。
“行了,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日后我们秦家跟那顾氏,各走各道。”
等秦家人走出去,回到监牢外头时,那浦州当地的官差,已经在唱名叫各个人犯了。
到浦州,诸位负责押送的解官跟官差们就等于是完成任务。
稍后,浦州官差会按照交接的人犯审查核对,根据人犯送达的人数跟状况评核此次解官们跟官差的公差表现,结具文书。
解官们会按照那份文书回到任职当地领赏。
当然,回程时,部分官差亦会接到浦州官府交与的差事,诸如帮忙运送贡品亦或是物资,以及押送将要回京受审的一些重大要犯等等公务,部分官差则自己打道回府。
总之,便是陈解官与李解官们,跟顾冉他们,就此毫无干系了。
事实也是如此。
她们被关在监牢里后,再也没有见过一路押送的官差出现。
而顾冉已经知道自己将要去落户的地方了。
建州辖下永昌县夏溪村。
一个对于闽地来说,最偏远的一个地儿,据说那里已经深入闽地最荒廖的一片莽林,人烟稀少,环境恶劣,几乎很少百姓能长期存活下来。
探听到顾冉去处的秦家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好,早早跟她了断了关系,不然此时就要跟着她也去那个夏溪村了。
顾冉听旁人议论,依然保持着既来之便安之的态度。
“顾姐姐,我们也被发配到建州,不过跟你不在一个地儿。”
麦大伯亦是重犯,也被分去了偏远的建州,但他们去的是南屿县的一个小村落。
顾冉转头问自己的共犯:“你呢?六娘,你被发落到哪个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