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离婚吧
转眼傍晚下班。
钱立生冷静下来决定去找林夏道歉。
她的工作是他妈给的, 她的优秀也是建立在那个工作之上的，她越来越好，那也是他们家越来越好。
他不应该不舒服的。
他只是太难受, 忍不住闹情绪, 想让林夏……哄他，想逼林夏让步。
如果林夏对他百依百顺的话, 那他们就会少很多麻烦。
妈不会再?生气，他的事儿也不是事儿。
回头他可以和林夏坦白，这样就不怕姜卫东胡说什么, 然后只要林夏配合装怀孕，他再?从乡下或者黑诊所物色一个新生儿回来，就当?林夏生的。
这样不管林夏还是他, 都不会被人嚼舌头她不是不下蛋的鸡, 他也不是窝囊废。
他需要林夏配合。
但是他以前?对她太好，总捧着她, 让他不够硬气提这样的要求。
自从小姨子走后, 他很多次想和林夏坦白自己不能生的问题, 可是都张不开口。
她的优秀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他希望林夏能够再?贤惠点。
以前?他有多欣赏林夏率直大方，现在就有多希望她不要那么率直大方，希望她更?加温柔贤惠。
如果是一个没有工作收入, 仰他鼻息、靠他养活的女人, 她不能生养，他去找个女人生，她都不会说什么。他不能生养, 别说让她假装怀孕, 哪怕让她去借种，她也会配合的。
可惜……林夏不是那样的女人。
如果他敢找别的女人, 如果他敢开口让她借种，那她绝对会跟他撕破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所以他只能放下自尊，跟她坦白，是他无能，是他窝囊废，是他不行。
他压力太大，太难受，所以跟她发脾气了，希望她原谅自己。
他希望她能像从前?那样心疼他，以前?他不舒服、生病什么的，她都会心疼他的。
这么多年，他们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他爱她包容她，她也很爱他的。
最?近却出?现了隔阂。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不去培训留下来照顾林夏好了，小姨子那个女人太能搬弄是非了！
哎，如果他们有个孩子该多好啊，有个孩子夫妻俩就会劲儿往一处使，不会各怀心思?，她想她娘家，他想自己家。
他匆忙往电工组跑，却没找到林夏。
电工组的小伙子对钱立生有意见，免不得阴阳他，“钱师傅不是要安静吗，找我们林师傅干嘛？”
钱立生：“你个臭小子也打趣我是吧？看我丢人你爽吧？”
小伙子赶紧道歉，给他指路，告诉他林组长在锅炉那边检修线路呢。
钱立生找到林夏，见她穿着工作服，身上背着工具袋，手上戴着绝缘手套，一个女人却像个男人一样爬上爬下，着实辛苦。
他上前?接着，软声道：“媳妇儿，看到你这样辛苦，我心疼。我检讨自己，我混蛋，我不该自己难受不好好冷静跟你发脾气。”
其他人见状忙避开，让人家夫妻说说话，解决一下问题。
林夏把工具袋拿回来背在肩上，看了钱立生一眼。
尽管中午那会儿她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是喜欢生闷气的人，而且电工工作需要全神?贯注，格外?小心，不允许她带着脾气和情绪工作，所以她迅速调节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妹教的办法好，抛却情绪直击问题核心，只要这会儿死不了、天塌不下来，那就中午解决不了晚上再?说。
尽量不要让问题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工作，尤其不能负气工作，避免操作失误出?现危险。
她已经不生气了，面?对钱立生也更?冷静，不由自主就带上了审视的目光。
以前?她和婆婆闹矛盾，他总是嘻嘻哈哈地左边劝了右边劝，绝对不会拉着脸跟她闹情绪。
现在他一会儿跟她拉着脸闹，一会儿嬉皮笑脸赔不是，这让她下意识对号入座三妹说的打压掌控的例子。
他这是下意识要打压她，掌控她？
林夏觉得心累。
说实话自从钱立生闹着要去培训那时候起，她就觉得夫妻俩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咯咯噔噔的。
以前?夫妻俩有什么问题，说开就行，而且是嘻嘻哈哈笑着说，根本不会闹脾气。
现在就觉得两人中间有一条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不顺，怎么都走不下去。
尤其三妹过来给自己陪床以后，婆婆态度大变，钱立生也冷言冷语。
三妹走后这些?日子，他时不时还要阴阳怪气一下三妹和妹夫，她要计较他立刻说开玩笑呢。
最?让她疑惑的是他那么想要孩子，她的身体?也好了，她想试试怀宝宝，他却退缩了。
他说想让她好好休息，不想让她太累，不想让她有丁点危险。
她信了。
但是经过今天的事儿，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盯着钱立生，“你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啥？”钱立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媳妇儿，你别冤枉我，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他又开始做小伏低地讨好她，跟她开玩笑，嬉皮笑脸和从前?一样。
可他自己不知道，从林夏的角度来看，以前?他是发自内心地逗她，所以她看着他也好玩，现在他摆明是……勉强的、压抑的，甚至带着怒气的。
笑不达眼底，强行把脸堆成一团，让她看得发毛。
林夏觉得自己是个矛盾的人，既重感情又心硬。
钱立生对她好的时候她也真心爱他，钱立生一旦对她不好，她的感情也迅速冷却。
难受自然是难受的，夫妻五年，朝夕相对，她把他当?后半生的依靠，怎么可能不难受？
相当?难受，胸口堵得慌，心也疼。
但是那又如何？
三妹说人生很多事一旦下头就要及时止损，否则就会越陷越深，最?后沉没成本太大无法自拔。
她甚至自嘲不愧学习快，三妹讲那么多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她居然一听就能记住。
沉没成本这个词好啊。
如果他们俩有孩子，为了孩子她也不可能离婚，她会委屈自己讨好婆婆、男人。
现在没有孩子，她就能很清醒地算计得失。
要说感情，那肯定有，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也蜜里调油过，情情爱爱的一点都不害臊。
一开始她没工作，他半点不嫌弃，反而深情地说要养她一辈子，让她一直在家带宝宝，他去努力工作，他还可以出?去搞外?快养她和孩子。
她闲不住，就悄悄找活儿干，给人家洗衣服、给厂里打扫卫生，他心疼她受累受委屈，就满哪儿给她活动找工作，还想借钱给她买个工作。
那时候她真的很感激他，也很爱他，觉得这个男人很可靠，值得托付终身，她也会一辈子对他好。
后来婆婆把工作给她，她真的满心满眼的感激，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婆婆和男人好。
他们给她工作，她拼了命也会好好抓住，努力进步。
其实仔细想想，深情的日子没过多久，三五个月？
顶多了。
然后就是柴米油盐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紧张日子。
她甘之如饴，也多少带了点一厢情愿。
每次她给爹娘钱、给妹妹两块钱，他会似笑非笑地开玩笑“我这个女婿啊，老?重要了，还得养老?丈人和丈母娘呐”，“咱小姨子也能沾光”，“咱妈这个工作，老?得劲儿了”……
那时候她不多想，她觉得他不怪她没工作，能把工作给她，这么好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其实过了两人的蜜月期，钱立生对她更?多是过日子的情分?，她又何尝不是？
她拿他当?家人，当?亲人，前?半生和爹娘兄弟姊妹后半生和男人公婆孩子，就是这样一个感觉。
只不过她拿了人家的工作，要更?宽容大度，要更?学会看眉眼高低。
他喜欢跟朋友徒弟吹牛，她哪怕不大瞧得上也得配合。
钱立生不那么讲卫生，总是穿外?面?衣服往床上躺，她就得一个劲地劝，各种洗。
她为什么得妇科病，大夫说很大原因就是丈夫不讲卫生。
他图自己快活，却没真正为她想过。
生活中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很大，以前?她不去想，一旦想清楚了，也……分?外?清醒——没有孩子的牵绊，夫妻之间再?没了感情，那就什么都没有。
孩子就是夫妻的死结，解不开，要么继续纠缠，要么直接切断，鲜血淋漓。
没有孩子就没有解不开的死结，两人也没血缘关系，说分?就分?。
她和钱立生的牵绊就是工作，她舍不得就分?不开，她舍得就干脆。
不如她把工作还给他们！
从此再?也不受他们拿捏！
好在这五年她利用嫁给钱立生的机会努力学习，现在考取了电工三级，这个职称是不会消失的。
她可以把工作还给钱母，也可以用这个电工资格去厂里甚至别的厂里找工作。
她能养活自己。
且是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不需要再?被人说是婆婆给你的工作，你是吸钱家的血。
她受够那种说法，受够钱母和钱立生那种眼神?和半开玩笑的说辞。
还给他们。
想清楚以后林夏陡然之间觉得浑身好轻松，就跟卸掉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一般轻松。
天都亮了几分?。
林夏看着钱立生，很冷静很冷地道：“钱立生，我们离婚吧！”
钱立生惊呆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连风好像都静止了。
林夏是冷静地思?考，钱立生是彻底地惊呆。
他脸色瞬间苍白，浑身发抖，嘴唇都有些?发抖，“媳、媳妇儿，你、你说什么？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我和你说过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想逼死我吗？我不同?意！”
林夏看他激动的样子，下意识后退，戒备地看着他，“你冷静。”
钱立生低吼：“我没法冷静，我现在就不想活了！”
他突然意识到林夏说真的，她不是妈说的赌气威胁离婚，是真的想不要他了。
她肯定知道什么了。
她嫌弃他!
她想抛弃他！
“啊——”他大喊一声，突然往地上一躺，直挺挺地不动了。
林夏吓一跳，忙蹲下看他，“钱立生，你干嘛呢？”
钱立生牙关紧闭，双眼紧闭，一副自己已经变成木头的样子。
林夏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这是做什么？”
很快又有人过来围观，纷纷问怎么回事。
钱立生经历过职工大会选举失败被人嘲笑自己不如妻子以后，就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不再?那么羞耻，尤其中午蹲在办公室被林夏看到，又被人围观夫妻吵架，他就好像被人撕下了遮羞布。
他豁出?去了，他不要脸了！
他以前?最?要面?子的男人啊！
最?要面?的男人变得这么不要面?子，他多可怜啊，他都是被逼的啊。
谁不得心疼他？
陈河：“师娘，你怎么气我师父了？他……他这不是发病了吗？快，送医务室！”
他上去就要背钱立生。
钱立生有气无力道：“别管我，让我死了拉倒。”
林夏惊住，她从来不知道钱立生还有这样无赖的一面?，他真是刷新她对他的认识。
付秀梅等?人也过来劝林夏，“林师傅，你咋回事啊，好好的日子咋能说不过就不过？离婚那是能随便说的吗？”
“对啊，多丢人呀。”
“这林师傅到底干啥说啥了，你看给钱师傅气的，那么好面?子爱干净的男人，直接躺地上了。”
“林师傅你这就过分?了，咋能可着钱师傅善良就欺负老?实人呢？”
“再?说了，你工作还是人家钱婶子给的呢，这拿了人家的工作，刚升职就一脚蹬开人家离婚？”
“忒忘恩负义?了吧？”
“哎，乡下人么……”
这期间有人为林夏说话，却被付秀梅等?人打压下去，根本开不了口。
林夏突然明白了，钱立生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其实就是……想让人指责她吧。
她有些?难受却更?加坚定，笑了笑，“是呀，所以我把工作还给他。”
童爱莲也跑过来，乍听说林夏要和钱立生离婚觉得她疯了。
“林夏，你别犯糊涂呀，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林夏：“那么好，你们谁爱要谁要吧。”
她算是明白了，这过日子真的就是三妹说的那样，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别人都羡慕她，却不知道她的苦。
她为什么不能生孩子，因为他不讲卫生，导致她很严重的妇科病。
她却不能赖他，因为他说“别人都这样，人家女的不得咋你得呢？”要么就说“那还不是因为我太稀罕你了，等?不及嘛”。
“林夏，离婚没工作，你去哪儿啊？”童爱莲急了，她倒是真为林夏考虑。
林夏之前?没想过，因为她之前?没想真离婚，是今天、是这几年鸡毛蒜皮的事儿终于积累到顶，从她的心里冒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是从意识到婆婆从来没把自己当?家人，意识到钱立生没真心把她当?家人，从那一刻开始，她一下子失望透顶。
如果继续和钱立生纠缠，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很清楚。
有事儿没事跟她冷战，她一边上班辛苦一边还得回家看他冷脸，他妈也指责她不伺候男人，不贤惠，再?管她要三分?之一工资去。
这幸亏没孩子，如果有孩子呢？
那她就更?惨了。
这是家里的事儿，还有厂里呢？
邻居们要看笑话，他们不会指责钱立生性情大变，只会说林夏干啥了把钱立生那么好的男人刺激得这样？
肯定是林夏做得不对，要不男人不会这样。
在他们嘴里，男人变坏，都是女人的错。
女人没教他没管他没阻止他，女人不温柔不贤惠不体?谅他。
是女人的错，刺激他变坏的。
林夏百口莫辩，因为不管怎么辩解，别人认定是你的错，就压根就不会听你的解释。
他们先定了你的罪，然后好判你的刑，怎么可能信你清白？
林夏这几年在厂里兢兢业业，和同?事邻居们也都与人为善，可这一刻她发现有时候和你做什么无关，和你是什么人也无关，只和你是什么身份有关系。
你是乡下人，你抢了他们闺女可能嫁给钱立生的好机会，你抢了他们可能的工作机会，你就有罪。
现在你敢嫌弃钱立生，他们就敢扑上来撕了你。
而钱立生躲在这些?人后面?冷眼旁观，品尝报复的快感。
林夏一步步后退，她想回家，爹娘、三妹不会这样对她。
“干什么呢，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姜老?太拎着一兜子大馒头，灵巧地跑过来，气呼呼的，“钱立生，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你躺地上装死呢？给我滚起来！那没出?息的样儿！”
付秀梅护着钱立生，“姜大娘，您不知道，您就别管了，林夏升职就嫌弃钱师傅，要和钱师傅离婚呢。”
姜老?太：“咋滴，咋滴，就搁旧社会这还有和离一说呢，新社会还不许人家离婚？都给我滚边儿去，别以为我老?婆子没文化不知道，你们这叫拉帮结派欺负人！”
很快林夏电工组的小伙子们也纷纷赶来，支援林夏。
付秀梅咄咄逼人：“你把工作还给钱师傅的话，那你就不能待在我们轧钢厂。”
姜大娘：“轧钢厂你家的？林夏去我家跟我住！”
电工组那个情商低说话冲的小伙子喊道：“林师傅，甭怕他，要不你嫁给我，我娶你，你就还能呆在轧钢厂。”
他只是说气话，却把钱立生惹怒了。
好你个林夏，关系好的男人很多啊！
这话仿佛提醒了姜大娘一样，她瞅着林夏两眼冒光。
哎呀，小伙子，你脑子活泛啊，给大娘我提了醒。
林夏这么好的闺女，她和钱立生离婚，那不正好给她当?儿媳妇？
妥了妥了。
她立刻拉着林夏道：“闺女，走，到大娘家去，大娘没闺女没媳妇儿，一个人老?寂寞了，你过去给大娘做伴儿。”
很快姜卫东和妇女主任以及几个车间主任都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