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撑腰
祁州兵工厂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兵工厂, 它?只是兵工厂的一个?分厂,负责生产一些零配件。
它?也不直接叫兵工厂,这只是大?家?的口头称呼, 表面叫祁州电视广播设备零件工厂。
工厂位于祁州西?北部?, 背靠龙口山,一条道上去环境清幽静谧。
他们在保卫处登记了三人的姓名、成分以及工作单位、家庭住址才被允许进入厂区。
那人看过陆绍棠的工作单位以后态度友好很多, 主动帮忙指路。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小蹦蹦却是不能继续开进去的。
快到侯家?现在居住的筒子楼时,他们听见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家?属楼那边, 十?来个?年轻人正对侯建文和侯德明推推搡搡的。
他们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四五岁,都是血气方刚又没?工作喜欢惹是生非的年纪。
大?家?都知道这些混子不是革委会的, 就是厂里一些没?有?工作的年轻人, 他们平时就喜欢成群结队呼呼喝喝地闹事?。
墙倒众人推,他们这是到侯家?打秋风来了。
他们语气很冲, “大?家?都是这个?规矩, 没?道理轮到你们就不一样吧?”
“对, 抄他们家?,谁知道是不是藏了反动派的东西??那都是证据!”
“我前天看到他们家?人偷偷去外面传递东西?了,谁知道是不是传递机密情报?”
林大?姐:“我们现在生活艰难, 我不过是把自己?的棉衣拿去信托商行换点钱买口粮而已。”
“瞎说!新政府会让你吃不起饭?”
“纯粹污蔑!”
“抄他娘的!”
混子们自以为掌握了正义的旗帜, 推开侯建文就往楼上冲。
有?侯家?邻居为其说话,“革委会也只说让老厂长去干校学习,都没?说要?抄他家?, 你们一帮小孩子……”
“什么小孩子?我们是接班人!世界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的, 我们说了算!”
十?来个?混子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哐哐踹门, 翻腾屋里的东西?,衣服被褥全都丢在地上。
他们口口声声要?找证据,却奔着值钱物品以及钱和粮票伸手。
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他们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打砸吃大?户!
侯建文冲上去阻拦,他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俩混混架住,又被另外俩混混一顿打,眼镜都打飞了。
林大?姐扑上去护着侯建文,“东西?你们随便拿,不许打人。”
侯德明心?知肚明,就算有?人为他说话,这些混子凶神恶煞地冲过来,佛挡杀佛的气焰,邻居们也不敢多管。
他让老妻和儿?子媳妇儿?不要?抗拒,随他们拿去。
他家?算好的,工厂党委几位老领导才吃苦头呢。
愣头青们肆无忌惮地翻找,拿到钱和粮票就欢呼不已,翻到一个?空箱子或者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就踩上去,把箱子踩破、衣服踩脏,甚至还想在人家?床上撒尿。
侯母被吓得浑身发抖,林大?姐扯着侯建文不许他上前。
“这不是咱们的家?,咱们……眼瞅着就要?走了,没?关系的。”
她只能这样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和婆婆。
现在他们连普通人都不是,是“坏人”,所以邻居们不敢帮衬他们,厂保卫科也不会再?来保护他们。
那些人折腾够了,把自己?稀罕的东西?都带上,嗤了一声就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呸,真是个?穷鬼!”
“还是大?厂长呢,就这么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
“搜搜他们身上,是不是藏身上呢?”
他们不怀好意地往林大?姐身上瞄,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伸手就去扯林大?姐的衣服。
侯建文怒击,“我和你们拼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忍不了了,“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人家?就要?去干校学校了,又……”
“又什么又?谁不知道呀?说去学校,就是去劳改!”
“这特么就是一家?子反动派余孽,你们还想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啊?”
“你们要?是帮他们,你们就是反动派,我们就去你们家?里翻!”
邻居们被吓得不敢说话。
厂党委的领导们都被拿下去了,他们这些老工人还敢说什么?
就在几人嚣张嬉笑的时候,陆绍棠三人上楼来。
他让林姝和林父待在后面,他也不打招呼,上前直接扣住一个?青年的肩膀,大?手用力,嘎巴一声就给肩膀卸下来。
“啊——”
那青年疼得嗷嗷叫唤,“谁、谁敢打老……”
“啪”陆绍棠直接给他一巴掌,这种半大?孩子都不值当打一拳的。
“兄弟们,揍他!”
愣头青们一拥而上,然后……一起倒下。
“哎,你谁啊?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混混们的家?长纷纷跑过来。
他们觊觎侯家?的钱物,但是不好自己?出面,毕竟现在不是67年,兵工厂也不像外面工厂能那么闹腾,他们就默许孩子们闹腾。
都是半大?孩子,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打反动派也是应该的。
他们只等?着孩子们往家?捞到好处,这样侯家?或者其他同事?们也不能指责他们。
孩子嘛,叛逆啊,他们也管不了。
现在自己?孩子挨打,他们就冲出来,纷纷指责陆绍棠。
林大?姐扭头从人缝里看到林姝,先是愕然,随即激动起来,压抑着声音叫道:“三妹!”
两米的楼道被人挤得满满登登的,她也挤不过去。
林姝朝她挥挥手,“大?姐,咱爹也来了。”
一直强撑着的林大?姐一下子哭起来。
她怎么可能不怕,她怕公?婆被人打,她怕男人冲上去反而会被人打坏,她怕孩子们听到风声回来被吓到,她怕他们一家?不能全乎着去农场。
她都要?吓死了。
邻居们见侯家?亲戚来了,都纷纷安慰侯德明等?人。
虽然侯德明被停职下放,文件却没?定性他是黑五类还是什么,只说让他去学习。
邻居们和他们打交道几十?年,都或多或少受过他们帮助,自然不会一下子就划清界限。
大?部?分人还是朴素且有?人情味儿?的。
陆绍棠示意林姝和林父待在这里,他把这些人送去厂革委会,找现在的主事?领导谈谈。
侯建文没?想到危急时刻三妹夫会突然出现,心?里感激又有?些尴尬,他实在是太狼狈了。
他不但眼镜破了,嘴巴也被打破,脸上都是淤青,衣服也被扯破。
他硬着头皮要?跟着陆绍棠过去,却被侯德明拉住。
侯德明:“我去。”
陆绍棠:“老伯和姐夫都不必去,你们被打伤了动弹不得,歇着吧。”
混混们的家?长不依不饶,想跟陆绍棠撕把。
陆绍棠神情冰冷至极,一个?眼神过去就给他们吓得噤声。
他也没?给几人把肩膀装回去,只让他们排队下楼去革委会。
谁要?是磨叽,直接扔下去。
那些家?长心?不甘情不愿地扶着自己?孩子往楼下走。
“哪里来的强人,这么凶?”
“他帮着反动派,咱去革委会理论!”
“让他赔!”
“给他抓起来!”
陆绍棠冷冷地道:“动作这么慢,是腿断了吗?”
对于这种下放、闹事?什么的,他向来不在乎,他只抓问题核心?。
侯德明虽然被下放,但是没?定性为敌人,那就是人民内部?矛盾。
既然是人民内部?,那你们来□□就是敌人。
一行人推推搡搡磕磕绊绊地下楼,邻居们也又跟着看热闹的。
最近厂里从上到下都乱哄哄的,厂委乱,车间自然也乱,所以暂时停工,大?家?都不上班的。
到了楼下院子里,厂保卫科姗姗来迟。
混混们的家?长纷纷告状,“这个?人,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打我们孩子!”
一个?男人指着陆绍棠骂道:“他帮侯家?,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们快给他抓起来!”
陆绍棠过去跟保卫科科长说了几句话。
保卫科科长是去年刚转业过来的,他听得连连点头,过去喝问道:“你们谁的主意,谁带头儿??”
几个?混子纷纷看前面那个?被卸掉胳膊的青年,他两条眉毛短而粗,毛发却驳杂凌乱,长长的翘出来。
保卫科科长一挥手,让人把闹事?的都带走,带头的和闹得最凶的四个?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
家?长们不干了,“干什么!干什么不抓坏人抓我们孩子!”
保卫科科长挑眉,哼了一声,“你们这行径不像坏人?”
他们也看不惯这些熊孩子去侯家?□□,但是厂委乱着没?人主持大?局,领导不发话他们不好擅自行动,现在陆绍棠出头那他兜底,他们就不怕。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对此负责,他们就会伸手管,没?人负责他们不好管。
虽然陆绍棠不是工厂的领导,可他是省厅那边的,专门负责缉拿隐藏敌特分子。
他们有?权调查祁州上下任何单位,每个?单位都要?全力配合。
他怀疑这群闹事?者里有?敌特,想趁机挑起乱斗,甚至可能想戕害工厂技术人员,保卫科自然要?配合。
侯德明是去干校学习的,他掌握着工厂的核心?技术,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不得不防,自然要?彻查。
他给局里去了电话,很快陈燕明就带队前来配合工作。
这事?儿?原本?就是侯德明作为领导被撤职下放,有?人眼红他家?的财物想落井下石吃大?户,怂恿自家?孩子上去□□,以为以前很多人都这么干,现在他们这么干一回也没?啥。
只要?不打死人,新厂委也不会管的,更不会处分他们和孩子们。
他们想的很美,只是没?想到有?陆绍棠这个?变数。
他们最擅长顺藤摸瓜,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往外拽更多信息,很多时候蛛丝后面会拽出一头驴来。
这些年轻混混平时没?工作怎么可能不惹是生非?
随便一个?拉出来查一查就一屁股脏呢。
这些混混和家?长们急了,也害怕,纷纷喊冤,说自家?如?何如?何根红苗正、如?何如?何支持革命、如?何如?何爱国敬业。
那没?用。
人家?得讲究证据,要?证据说话。
陆绍棠他们在厂委那边和领导们沟通,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林姝和林父在侯家?安抚林大?姐几人。
三个?孩子也都从学校跑回来。
之前虽然在学校里不愉快,但是家?里气氛也不轻松,留在家?里没?正事?大?眼瞪小眼于事?无补,再?说侯德明觉得孩子就该上学读书,所以还是给他们送过去了。
这会儿?他们听到风声,侯博去接上妹妹又接上弟弟回家?。
侯博小脸紧绷着,眼里迸射着怒火,咬牙切齿,“强盗!”
他冲进厨房就去翻找武器,他想找把刀!
他要?去杀了他们!
林大?姐抱住他,安抚道:“乖呀,你是小孩子,不要?这么冲动。”
侯博大?声喊道:“那怎么办?就让他们欺负吗?我要?杀了他们!”
林大?姐:“你是读书的,怎么能遇到事?情就杀人?”
林姝:“大?姐,你让他去,我看他走不出十?步就被人把刀缴了倒打一顿。”
有?血性固然好,要?是没?有?脑子只会横冲直撞,那还是胆小点好。
侯博就扑倒侯德明怀里哭,“爷爷,爷爷……”
侯德明拍拍他的后背,还笑呢,“你三姨说得很对,做人不能只有?脾气,你得有?脑子,还得有?韧劲,人和牲口的区别就是人懂得忍耐,审时度势。咱不能只看眼前的形势,那得往前找经验,往后找希望。”
他教孙子也是教儿?子,做人不要?太短视,不要?争一时意气,更不要?在意一时得失。
他从小到大?见识的事?情太多,眼前这点真的不算啥,就是几个?孩子过来闹事?罢了。
组织也没?给他挂牌子剃头没?架喷气式不是?
这说明那阵混乱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就是有?事?说事?。
肯定是有?什么事?儿?,他才会被连累。
查清楚不就好了?
要?学会等?待,学会享受生活中的起起落落。
侯博自然听不懂他的话,侯建文能听懂却因为秉性耿直不是很认同。
林姝拿了糖给三个?外甥吃。
他们都是小孩子,侯博也才10岁,侯莹8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侯伟最小才五岁,还不如?盼盼和甜甜大?呢。
小侯伟显然吓坏了,缩在林大?姐怀疑不敢说话。
侯建文也从极致的愤怒中冷却下来,又感受到一种叫做心?灰意冷的东西?,从前他一直想振兴国家?工业,要?为国家?的工业化奉献终身,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现在他发现他啥也不是,工业化也不需要?他。
没?有?专业技能却比他能钻营的同事?接连升职,做到主任的位子上对着他们这些技术人员发号施令,那些命令有?时候可笑得让人怀疑哪里来的外行人。
一个?错误的命令,劳民伤财不说,做不出成绩还要?骂他们这些技术人员不努力不奉献。
他不过是指出领导的错误就被打击报复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被爸爸连累的。
自己?是被自己?连累的。
他根本?就不适合在机关工作。
那么下放也好,不如?就让他去个?农场、大?队,去劳动。
既然上头没?有?下放文件下来,那他就自己?写,自己?请求下放。
他找了纸笔趴在一个?角落的地上就开始奋笔疾书。
侯博也冷静下来,听了爷爷的话他想的还是怎么才能报复回来,怎么才能出这口恶气!
可惜他还小,发现除了愤怒、诅咒谩骂根本?没?有?什么招儿?,可能顶多去把那些人家?的小孩子打一顿出去,回头还可能又被人找上门再?打一顿。
他太弱了!
林姝看他小脸一阵青一阵红的,怕小孩子想太多钻牛角尖,就道:“三姨是乡下人,读书不多,但是我也听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有?一些事?儿?,压根都不用放在心?上,时间就会帮我们淘汰一些敌人。比如?说我小时候被家?里的大?鹅叨过,我非常恨那只大?鹅,可家?里人也不能为我就把大?鹅杀了,我也打不过它?。可后来还是我赢了。”
侯博和弟弟妹妹被吸引注意力,“三姨,你怎么赢了?”
林姝笑而不语。
林大?姐道:“它?不下蛋就被杀掉吃肉了呗。”
侯博:“那今天欺负我们的人……”
那也不是大?鹅啊。
林姝:“今天这些人没?有?是非观,本?性就是恶的,他们从这件事?尝到甜头,回头还会做别的恶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许某天,他们觉得不过瘾,就要?做点过瘾的大?事?儿?,然后哐当不是坐牢就是被枪毙了。”
谁说精神胜利法没?用?
很多时候非常有?用,因为自己?的心?态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安慰自己?。
伤害是实质发生了,除了肉眼可见的财物损失,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精神内在攻击。
如?果没?有?及时抚慰自己?,这些伤害就会慢慢在精神和身体健康上凸显出来。
侯德明没?想到儿?媳妇的妹妹能有?这样的见解,一个?乡下没?读过两年书的女人,竟然见解如?此不俗!
原本?一直因为害怕在那里哆嗦抽泣的侯母闻言也看向林姝。
确实如?此。
小时候一直跟她不对付的表姐,处处刁难她,事?事?跟她攀比,自以为嫁得好,自以为男人前途光明,后来呢?
后来往湾岛逃的时候在舟山沉了。
自己?却活到现在。
她瞬间觉得林姝亲切起来,拉着林姝问陆绍棠如?今干什么,是不是认识领导,能不能帮忙……
侯德明打断她,“我这事?儿?是历史问题,没?法帮忙,你不要?再?说这个?。”
他下放干校是定局,没?必要?挣扎,亲家?能把三个?孩子接过去就是极大?的帮衬了。
他安抚了孩子们就很亲切地跟林父聊起来。
他虽然被停职下放,却不见半点颓废和畏缩,依然谈笑风生,跟林父聊拖拉机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