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次日一早, 醒来是很好的天气，秋风微凉，天空湛蓝, 间或有白色的云团飘过, 日光温暖明亮而不刺人。
张辅吃过早饭就去接李小寒了, 青竹提前去晴明巷子做准备。
来到晴明巷小院前，还没有打开门, 青竹的多年练功的耳力，隐隐约约听到院内下人们的说话声。
这些住在倒座房的，是这些日子里在这个院子里造蜡桶的木匠、负责制蜡的蜡匠和烧火打杂的下人。因为白蜡要暂时保密，这些相关的匠人下人这些日子都不能离开，便安排住在这个宅子的倒座房里。
青竹站住，侧耳凝神细听, 想要听听这些下人在说什么, 以免泄露了公子的信息。
只听见里面隐约有一个男悄悄的说, “你们昨日看到了吗？公子和李姑娘做出来的蜡烛。这真的是用不认识虫子吐出来的东西做的。我做了几十年的蜡烛了,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虫子。”
另一个人紧跟着低声说道，“蜜蜡也是蜜蜂吐出来的, 有什么出奇的。我就是想不到, 居然这么容易就出蜡了, 据说那虫子是天生天养的, 以往我们养蜜蜂多难啊, 专门给这个蜜蜂种各式香花, 还得冒着被蜜蜂蛰的危险才能采到蜡。我听说这什么的白蜡虫也不咬人, 多容易啊。”
“要我说, 这蜡是真好才对。随随便便，蒸一蒸, 这出来的蜡就这么漂亮了。真的是又洁白又细腻。以往我们做蜡，不得来来去去折腾过好几遍，才能得到那一丁点的好蜡。哎，这以后我们制蜡人的手艺，就要被淘汰了。”
“说到这手艺，你们看到了没有。二公子和李姑娘这一遍遍的折腾，这出蜡是真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好了。还分为什么头蜡、二道蜡和残蜡，以往我们得试多久才能试出来。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制蜡的手艺，学了半辈子，自觉自己懂了大半。如今看来，只觉得自己蠢笨。二公子和李姑娘，好像就是为做蜡烛而生似的。”
“你说什么废话，二公子和李姑娘这样尊贵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为做蜡烛而生。人家那是天生的聪明，这些贵人都是这样，什么都懂，学得也快。你看看二公子他们，做出来的蜡烛比我们还好了。那烛心，居然不用剪断，自己就烧完了。”
“说到这个，我真的是想不到，这个烛心居然不用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么会出错了呢？”
是呀，怎么烛心就不用剪了呢？
青竹在院门前，微微晃神，昨夜公子房间里的蜡烛从头烧到尾，他在门外看着，公子没有起来剪过一次烛心。居然就这样，轻巧的打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那烛心棉线，青竹还听李姑娘说过怎么编呢，府里百合等姑娘，已经领着一众针织房的奴婢开始编起来了。虽然百合她们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是青竹去问的时候，百合是这样说的：不难，看懂了之后很快就能编出来了。
有人的脑子就是这么灵，可以从这么简单的东西解决这么难的问题。李姑娘的脑子，好像跟他们的脑子不是一样的。
李小寒但凡知道青竹这样想，都得连声摆手说不，真的过于赞赏了，都是前人智慧的光芒，只是借来用一用。
可惜李小寒不知道，而且府里仆人也是这么想的，“老祖宗也是人，总有人比人更聪明的。就是不知道这新的蜡烛卖多少钱，肯定很贵。”
贵不贵？贵到什么程度？
得看今年的产量如何。青竹继续晃神，想到被派去各处抢收蜡花的其他两个青，不知道能从老天爷手里抢到多少蜡花，最后制成多少蜡烛。
可一定要越多越好啊。青竹心中祈祷，身为张辅心腹侍卫，青竹自然知道公子最近在忙些什么，希望这蜡烛能卖到一个好价钱，帮助定城度过这次危机。
此时又听到府里仆人说道，“今日公子和李姑娘还会来，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总感觉咱们怎么猜都猜不到。”
“咱们当然猜不到了，你们知道不，李姑娘就是府城里卖番椒底料的李姑娘。连番邦的东西李姑娘都懂，咱们肯定猜不出来。”
“是真的吗？我没有去买过，都是我家娃她娘去买的，真就是这个李姑娘？”
“再没有错了，我就好这一口辣炒田螺，去买过好几次了，我认的真真的。”
“怪不得呢。”众人恍然大悟
门外青竹看着话题越来越往李姑娘身上去了，连忙弄出脚步声制止。果然听见青竹进来开门的声音，众人原本低低的讨论声音立刻停止了。
青竹打开门，不管心里何思何想，脸上看起来十分严厉，“府内禁止讨论公子和李姑娘的一切，蜡烛的事情一概不能泄露。为者重罚。”
其实私底下的讨论是免不了的，尤其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讨论的新奇事，言语之声，自古以来都是堵不如疏。
被斥责的众匠人仆人低下头，再不敢二话，连忙退下做其他准备工作。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李小寒坐着马车，跟着张辅又来到晴明巷子。
看着眼前精细的瓶瓶罐罐，张辅说这就是买回来的香露，李小寒只觉得这些东西一看价格就很贵，深深叹一口气，“也许我搞错了一个事情，我们的香薰蜡烛做出来，不一定能卖出比这些香露更高的价格。”
成熟蒸花露器具的出现，加上李小寒接触环境的差异，导致先前李小寒并不知道蒸花露的价格，但是眼前这些或细白或粉嫩或淡黄但每一个都写着我很贵的瓷瓶告诉她，价格不会低。
也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化学合成，单靠纯天然花瓣蒸馏合成的香露，怎么能不少而贵呢。
“没关系，我们只要证明花露可以融到蜡烛里去，然后点燃的时候能散发出香气就可以了。”张辅的声音里透着肯定，“剩下的，那些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女子会自己融蜡制香。”
“对哦。”李小寒点头道，她理解了。
前世明明买成品的价格更低，但是总是有太多人，喜欢自制手工香薰蜡烛、手工皂。
看来这玩手工是古今通用啊，想明白了这点，李小寒跟着轻松起来，“来，让我们来看看，这里有多少种香，茉莉、月季、素馨、桂花……”
多是一些常见的香花制成，李小寒相信，按照张辅的为人，基本市面上的香露已经大部分收集，只是，“怎么都是花香啊，没有其他香气吗？”
“花香浓郁，气味宜人，制作香露最是方便喜人，还有其他香露吗？”张辅问道，他平日少用香露，不过昨日命人收集时，也了解了些许。
“嗯，我想一想。”李小寒皱眉托着下巴沉思，也许这个时候，真的少有其他香。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李小寒当年学的人教版生物选修里面有学过，芳香精油的提取方法主要有三种：茉莉花这种强挥发性的，应该用蒸馏法提取；而柑橘柠檬这种加热容易变味的，应该用压榨法提取；第三种萃取法需要用到有机化学溶剂，此时更不会出现了。
“我记得，现在这个时候，柑橘柚子差不多成熟了，派人到集市上买些回来，我来试试。对，还有去药堂买点石灰。”李小寒思考后说道，石灰水浸泡后漂洗，有助于破坏细胞结构，提高出油率。
说到药堂，“问问药堂那边有没有一种叫广藿香的药材。如果有，看看能不能弄点广藿香的嫩叶回来。”
广藿香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中药材，中医中有治疗暑湿表证、湿浊中阻的作用，而在现代香水中，广藿香精油带着浓重的松柏味，备受欢迎，最主要的是广藿香是很好的定香剂和持久剂。
李小寒话说完，一旁的青竹立刻吩咐人去办。
香露制蜡很简单，无非就是在蜡液没有成形的时候，将香露就是精油混合进去，凝固之后再点燃蜡烛，便带上了微微的香气。
但是，这个事情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最终也是耗费了许久才成，最主要是香薰味道比较单一，也不够持久。
幸好，最后广藿香精油解决了这一个困难，多精油混合，加上广藿香，无论是香气的浓度还是持久度上，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闻闻这一个，我喜欢这个香，柑橘的清新作为前调，后面是隐约的松柏香。”李小寒点燃一支蜡烛说道，“我觉得这个香的受众应该会十分明显，不仅是小姑娘，还有那些老人孩子都喜欢。”
“嗯。烧起来柑橘的香气很好闻，也长久，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张辅点点头，认真分析道。
“好，那就没有问题了，配方你都记录下来了吧？”李小寒多问了一句。
这些日子来，张辅写实验报告的水平，那是突飞猛进，李小寒一看，除了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像古代，内容已经完完全全是长期泡在实验室里面的实验员的水平，数据精确、格式整齐，一看就明。
所以说，聪明的人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学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李小寒已经被问道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当然，张辅这个学习的成果，也是惊呆了她就是。
“记录下来了。”张辅整理数据，然后把试验用的蜡烛一一摆放好。
李小寒看他这个样子，脸上忽的露出犹豫之色，嘴唇微抿，难得的不爽利。
张辅似有所感，停下手，抬起头来看着李小寒说道，“你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
“外边蜡花的情况收集得怎么样？制蜡情况如何？”李小寒想了想，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她主要是做试验，但她也不是盲了瞎了，张辅身边的四个青字侍卫，只有青竹加青柏在身边的，其他二人，只偶尔急匆匆的回来汇报工作，然后又匆匆离去。除了侍卫，还有先前见过的张府管家和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人，来去匆匆。尤其当他们的试验取得一定成果之后，总会有人来一趟。
“定城附近的蜡花在采集当中，采集超过一半了，预计在第一场冬雪之前能采完。已经制成了合计约二千三百斤蜡保存，香露还在准备中，等香露制作好之后，再一起开卖。”显然，张辅对于这些数据是十分熟悉的。
“我大概明白了，你今年是想走高价路线，这个我是赞成的，物以稀为贵。”李小寒赞同说道，“不过你明年怎么办？”
张辅的转过头了，脸上神色略显奇怪，好像疑问又像期待，“明年怎么了？”
李小寒叹了一口气，终归还是说出口，“其实我跟你想说的就是明年。你看我们定城附近，地势崎岖，多山地，不是很适合种植粮食。然后定城附近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比较突出的产业，比如铁矿煤矿这样的。”
“没有。定城没有这些。”
“那就是说，定城没有一个可支撑的产业。那么，定城就很被动，一直需要朝廷的支援，因为定城什么都不产，养不活自己，也没有东西可以与其他地方做为交换。”
李小寒的声音带着魔鬼一样的诱惑，“所以，你其实有没有想过，明年将白蜡虫的养殖和制蜡方法公布出去，让制蜡成为定城的支柱产业。”
“定城多山地，又种有许多三年以上的白蜡树，最适合养殖白蜡虫不过了。在这个方面，定城天然的占据了先机，公布白蜡虫的养殖和普通制蜡方法之后，可以使得定城的白蜡产量大增，你仍然可以保留香薰蜡烛这方面的秘方，这样中高端蜡烛齐上阵，定城就可以有了自己的支柱产业了。”
前世那些城市，个个口号喊得多想量啊，打造旅游城市，打造沿海工业城市，打造内陆煤炭供应基地什么的，不仅仅是口号，还是每一个城市在打造自己的支柱产业，拓展城市发展之路。
张辅看着李小寒，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光芒，慢慢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定王缺钱缺粮，往后朝廷的支持只会越来越少，因此幕僚们的意见是，手握秘方，卖高价赚钱。”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秘方，朝廷也可能要求收上去。皇上毕竟是定王他爹，如果要求定城献上秘方，你觉得定王是献还是不献。毕竟这蜡烛照明，也算得上是基础民生。”
香薰蜡烛的保密更加严谨，此刻房间里只有张辅和李小寒两人，因此李小寒说的话更加的大胆。
“如果要将白蜡制法献给朝廷，那必然更加被动，还不如早早公开了，然后手握香薰蜡烛的秘方，这个秘方旁人不知，只当做是普通花露跟蜡液的混合，朝廷应该不会过问。”
“而且，正是因为缺钱缺粮，才更加应该公开啊。”
张辅坐正了身子，侧耳倾听。
“没有任何商家，可以支撑得起一个偌大的王府封地的运行，支撑一个军队的所需。你想依靠白蜡这个生意，不是我不看好，我觉得难以成行。军队这个暴力机器，那可是在烧钱烧粮。”
后世没有说单靠出口而能支撑的城市，除非像专门出口关键能源，比如煤矿、铁矿之类的，蜡烛就算了，人民没照明也死不了。
“但是，你可以试一试，以商税代农税。他日定城盛产白蜡，必然有许多商人千里迢迢过来，为了节省成本，他们会空手而来吗？不，会给定城带来定城所需要的米粮、布匹和所有其他，这样，定城运转所需就自然而然的解决了。而后，大量商家的到来，会让整个定城繁荣起来，商业的繁荣会带来更多的税赋，这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定城的缺钱缺粮问题。”
后世那些打造特色城市不是玩的，如果没有特色，纷纷往旅游城市里靠。是真的，只有一个城市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个城市才有活力，才能继续发展下去。
“一个城市，就像一个人一样，单靠外力的输入是无法长久存活下去的。只有这个城市，自己能持续不断的产出，自己活起来，才能长久活下去。”李小寒最后总结道。
张辅深深的看着李小寒。
原来李姑娘的聪明，不仅仅是在各种技巧和做生意上，李姑娘，在治国之策上，竟然也有如此惊人见解。
李小寒：不，我只是后世看多了。
“李姑娘的建议，张辅深受震撼，只觉得受益匪深。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并非我一人一时之间可以决定的，我需要征得相关的建议和同意，之后再来跟你说。”张辅慎重的说道。
“可以呀，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能不能实现？要怎么实现？还是有你们来判断。”李小寒爽快答道。
不要小看古代人的智慧，连买卖牛都牵涉道朝廷管理来说，古代人的执政水平并不比现代人差。只是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让现代人有了领先好几百年的优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时候的确会看得更远。
只是，比如李小寒现在也有能力向封疆藩王的心腹，张辅就是心腹，提意见了，还能得到慎重的对待。李小寒已经很满意了，至于能不能成，能坐到什么程度，李小寒就不管了，这不是她可以管的问题。
“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接下来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回去吧。”李小寒站起来，语带轻松。终于把这个事告一段落了，能松快一会了。
“我送你。”张辅跟着站起来说。
“不用。”李小寒摆摆手。
“以往都安全的将你送回家，如今事情已完成，李姑娘莫非认为张某就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那你送吧。”不过是一件小事，张辅不送，自然会有车夫将李小寒送回去。如今张辅非要送，那就让他送呗。
两人登上马车，很快回到谷门巷，张辅坚持要跟李贤东拜别之后，才离去。
“张公子今日怎么了，是不是有急事？”李贤东问道。
这段时间张辅早晚接人，晚上送回来之后，必然要喝一盏热茶，尽了礼节才走。今日李贤东茶都已经准备好了，张辅却只是问了好之后，就匆匆告辞了。
“嗯，是的，他有事情要忙。”李小寒肯定道。
回来得早，李小寒又去逗了一逗李小霜，李小霜如今已经快要退去刚刚出生的黄和瘦，逐渐向白胖白胖发展。
“小霜，小霜，看姐姐，看姐姐。”李小寒抓着一个布老虎，笑说道。
“她现在能听懂才怪呢。”王氏嗔怒道。
“谁说的，我们小霜聪明着呢，你看，我们能看懂。”李小寒拿着布老虎，动来动去，李小寒好像真能看懂似的，黑白分明的两眼珠子也跟着转来转去。
王氏看了，也是暗暗称奇，不再揪着李小霜不放，只问道：“你那事情忙完了？”
“差不多了，起码应该能休息个几天吧。”李小寒笃定的说。
然后很快就被打了脸，第二天下午，张辅又来了，还带着新鲜热辣的草稿《白蜡表》。李小寒背过《出师表》，知道这些大概是下级给上级，尤其多是给藩王、帝王之类献言献策的文书。
李小寒对此一窍不通，奈何张辅认为她是一路参与之人，应该懂，因此带着草稿过来了。
读完张辅这个个《白蜡表》之后，李小寒只觉得，白蜡就是定城的一线生机，如果没有将白蜡推广开来，定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反之，只要将白蜡推广开来，定城才有可能焕发生机。
李小寒都被说服了，还能提出什么意见。张辅得到肯定之后，马上带着他的草稿回去了，据说认真抄写一遍，准备给定王献言。
张辅走后，李小寒又陷入沉思。
明明说要给自己放几天家，休息休息一下的人，皱着眉头开始思考，怎么将白蜡推广开来呢？怎么让这个白蜡更受欢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