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五天后, 张辅送李小寒回到平山村。
其实若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可以更早一点。
但是许是一路急行军,大家都累了, 张辅反而吩咐慢慢走。
李小寒隐约觉得许是因为自己, 但是又不好直说, 在张辅透露出府城大局已定,他们出发之前已经请示过, 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后,李小寒便干脆默认了。
甚至为了避免让李贤东和王氏等人担心,张辅还派人快马先回去告知李小寒已经安全的消息。
于是,等到李小寒回到平山村外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一番景象:
当日被烧毁的土围墙痕迹仍在,如今又缝缝补补砌上了新的土砖, 斑驳一片, 如同这些灾难后一遍又一遍自我缝补的村民;
城墙前陷阱又铺上了杂乱的枯枝落叶和松散的泥土, 细看其实还是能看出了, 但这陷阱存在的意义已经从伪装变成我很不好惹别惹我。
只有土墙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强压着激动和心焦的人群, 仍然是当初一模一样的熟悉面孔。
只要人还在, 一切就是值得的。
两人在村口止住了马, 毕竟平山村现在的情况, 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路让大队人马进去。进去了, 也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不若直接回府城, 反正对他们来说, 也就是一个时辰多的路程。
再说, 虽然说早请示过没有影响,但定王回城了, 刚刚打赢了仗,想想后面还有多少事情等着回去处理。
这就跟请假一个道理,领导批假了,只代表离开是获得批准的,但是该你的工作还是你的,只会多不会少,统统等着你回来处理。
张辅先开口,故作轻松,“到村口了,我便不进去了。”
不等李小寒回答,又叮嘱道:“虽然王爷打赢了,但难保没有朝廷的人混进了定城。最怕他们明的不行来暗的,你虽然在军中并无实权,但是你手握秘方,对朝廷来说比一般将领更重要。此时你去府城,还不如待在平山村安全。我已经提前去信,得到王爷批准,这段时间会派一队卫兵守卫在此。一般的散兵流勇,攻不进来。”
“如今定城百废待兴,你在平山村有族人作为后盾和助力,比去到府城空挂一个虚职更有作为。”
从前沉默寡言的矜贵公子,如今尽将一切细细道来,不敢落下任何遗漏,生怕再出差错。
战火与权势的锤炼,为他整个人添上难言的神采,洗去血污和浮尘的脸,干净、稳重、细致,竟晃得让人有点失神。
就是有点可惜,连胡茬子也剃干净了。
李小寒看着这一张脸,难得的有点分心,快要想不起初见时那个清贵高傲疏远的张辅是长什么样子的了。
说起来这一路回来,大家都是在一起的,不过是次日早上一个洗漱的功夫,张辅的胡茬子便不见了。
也不见他带了什么剃须刀之类的,莫非是用他自己那把细剑剃的?是自己剃的还是找人帮忙剃的?
约莫还是自己剃的。
李小寒知道的张辅,不会毫无防备将自己的脖颈之处暴露在任何人的利刃之下,即使是青松这些随身护卫。
李小寒脑中想象张辅临水照影剃胡子的样子。
真可惜啊!
没有亲眼看到。
而且,虽然没有胡子好看,但有胡茬子也别有一番风味啊。更成熟,更粗狂,更野。
而且看着跟自己前世年纪相差不远,不然自己总有将要吃嫩草的罪恶感。
“怎么了?”李小寒的分心,张辅很快便察觉到了,停下来带着担心和赫然问道。
莫非是看不惯他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被他先前胡子拉碴的样子吓到了?
张辅心中升起点忐忑不安,比起那些刚刚及笄加冠的少男少女,自己年纪好像是大了几岁。
先前养尊处优看不出来,这段日子又忙又乱,没注意,连胡子都忘记剃了,看起来尤其老了许多。
若是在军中,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已经是军中收拾得最干净整齐的那一拨人。
可惜,现在不是不一样么。
关于年纪,两人一瞬间都有一点忧愁,愁的方向根本搭不到一块去。
“嗯,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留在平山村的,你不必担心。如今朝廷的军队逃走都来不及,哪里会再来找我麻烦。”
李小寒回神道,“反倒是你,你回去之后更当小心。虽然王爷已允,但谨防小人。先前族里还加工了许多大蒜素,三七止血粉也还有些,族里留够备用的分额,大部分都用不上了,你一并带走吧,肯定能用得上。”
说到正事,李小寒的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别拒绝,你战时带兵来救我,如今还派家将来平山村,总会有些人挑你的刺。咱们如今算得上一体的,挑你的刺就是挑我的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希望这些伤药在最需要的地方发挥最大的效用。”
虽然李小寒没有亲历过古代的论功行赏,但是自古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个公司,一个王府朝廷,都是一个利益结合体,对外是一体,对内却是有各自的派别冲突。
张将军是定王手下四大将之一,有人跟随,自然也会被不同立场的人攻击。张辅年纪轻轻,便受重用,或许也挡了某些人的路。
这个时候来救援自己,虽然说已经得到王爷允许,但难保不会有人借此攻击张辅或攻击张将军一系。
成功取得齐城守卫定城,为振奋军心,许是会很快论功行赏一波,李小寒可不希望自己和张辅在这个时候被挤下去。
“成。”张辅几乎立刻明白李小寒所指之处,干脆利落的应下来。
这场大战下来,伤兵无数,而接下来王爷必有继续作战计划,军需中虽然有提供定额的药物,但是来自平山村的伤药依然是其中精品的精品,是各方争抢之物。
这个时候带着伤药回去,正好可以加重自己这边的筹码。
两人说定,李小寒便招了招手,让人通知李族长去准备药物——平山村众人既然从山里搬回来村里,想来以村长的稳妥和聪明,自然会将村中的存货放回村里好好保存。
果然围墙上的李族长很快便应下,带人前去准备药物。
张辅又继续说道:“我先前在齐城,已经私下会见过齐城最大的商会。齐城富而不强,这一波战事之后,他们的富商多会囤积战备之物,上好的伤药必然是其中一项。若是之后齐城商人找你买货,不用担心,他们都是一些你喜欢的好买家。”
李小寒点头,“我明白。战乱已起,我并不擅长文治武功,官场波诡云谲,我除了你之外与其他官员并无太大联系,不若以后在平山村好好种植三七和提纯大蒜素,以供军方,另辟蹊径,许是有所收获。”
见李小寒的方向与自己一致,张辅便放了心,只是不免又叮嘱些细节,“休整过后,王爷必定挥兵京师,我需随军而行,不在定城。你这独家紧要生意越大,必然会引来多方觊觎。你的官身不能丢,我会找机会对王爷时常提起。医药一事,十分专业,人命敏感,若是你遇到麻烦,也可以到仁和堂求助。”
“我知道了。”李小寒点头,表示记住了,却提起了另一件事,“此前张大夫在我这里,我曾跟他交流过一些外科手术治疗方法。张大夫是难得的医药大才,日后王爷一路征战,你最好将他留在身边。”
李小寒不知该如何提醒张辅,京师一战你爹会舍命救王爷。
她不能说,说了也无用,现在所有人都被绑上了这一架庞大的滚滚向前的战车之上,利益相关,性命相连,无法逃离。
李小寒能做的,只能尽量将后世的一些外科理念旁敲侧击的告诉张大夫,而张大夫这个医药动手狂人必然会在战争中一一尝试。
有先进的理念指导,有大量的实践证明,希望能救回张将军一命。
“我原本想着将张大夫带回来给你的,但先前他不知道做什么,日日在军营里做手术。”张辅说道。
如今看来,约莫是李小寒跟张大夫说了什么,触发了他的灵感。
“张大夫这样的好大夫,放在战场上能救回多少人命,留在一个小山村实在浪费了,这次之后,朝廷估计组织不起大军攻打定城,我这里是安全的。反而是你们随军一路征战,多有危险。”
两人各说各话,都觉得对方十分危险,免不了说得更详细一点。
恨不能互相查漏补缺,趁此机会将所有漏洞都补上。
然而时间快得像被偷走了一样,青竹小心翼翼来报,“二公子,东西全准备好了。”
到了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的收回。
其实记性都不差,许多要注意的点在路上也曾说过,如今不过是换个角度重新说一遍,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甚至不知生死。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明白考虑得再多再周全也无法将意外全谋算在内,到了做决定那一刻,能做的是保全自己见机行事。
说再多,都不过是因为无法放下。
李小寒吸口气,初冬的空气,凉入肺腑,让人为之清醒,此刻应该她先说再见,“走吧。你保重自己。”
“好。”张辅似乎想要从嘴角扯出一点安慰的笑意,最后却放弃了。
心中有猛虎,左冲右突,想要突围而出。
王爷已经有齐城、定城两个根据地,他们张家也在这两场大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下一步王爷剑指京师,不会有人再不识趣的提他们家降将一事。
如今虽然不是最好的时候,但黎明将至。没有万全的时机,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然而,未到最后一刻,实在是胜负难料。帝位之争,牵连重大,谁知道他们张家能不能笑到最后。
欲望与理智左右互搏,到最后统统如潮水般退去,唯剩下曾经夜里的拥抱,和天亮时靠着的肩膀。
失而复得,生死难料。
终究心生妄念,无法自控。
“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没有人知道,从胸前贴身之处掏出这小小一个木匣子,花了张辅多少力气准备。
“什么东西?”李小寒双手接过来,疑惑问道。
“我走了,你回头再看。”张辅调转马头,说走便走。
说不清是仓惶而逃,还是最后的克制。
大队的骑兵紧跟其后,尘土飞扬。
李小寒看着人影湮灭在尘烟里,低头打开了木匣子。
华贵的紫檀木匣子,装着一支小小的木簪子。
木簪子是白蜡木所制,雕工不算繁复,简单雅致,木质滋润细滑。
李小寒笑了笑,反手将木簪子轻轻插在自己头发上。
手艺不错,难怪胡茬剃得这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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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你没事吧?”
看见张辅带人离去,平山村里王氏和李贤东急急忙忙的跑出来———不是不焦急,但刚刚看李小寒和张辅像谈正事的样子,李贤东和王氏只能压着自己不上前打扰。
此刻张辅远去,王氏和李贤东等人那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李小霜人小走不快,李贤东便抱着她,王氏一边心慌问话一边双手前后左右不住往李小寒身上摸索。
“娘,我没事。他们不敢伤我。”李小寒抱住王氏,轻声安慰道。
当初为了安全计,王氏和李贤东是在山上的,而李小寒做为人质的计划自然也没有提前跟他们说过。
王氏和李贤东眼巴巴的等到村里大部队撤离,却被告知李小寒自愿作为人质跟着朝廷军队走了。
那一刻,可谓是如坠深渊。
不是说,他们的女儿有老钟叔和青松守着,是最安全的吗?
李小寒事业越做越大,不管是族里还是外边地位都越来越高,王氏和李贤东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李小寒的许多决定。
但这一对跟不上自家女儿的父母,朴实的沉默的顺从把当家作主的权利让渡给女儿,默默在背后支持女儿的一切。
唯愿自己的女儿平安健康。
只是如今,如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忽然觉的自家儿女还是太年轻,不懂事,做事没分寸!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跟敌人走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你要担心死我和你爹!”
一向个性懦弱温顺的王氏,终于确认自己怀里的大女儿是安全的,反应过来后狠狠拍打李小寒的后背。
要知道,村里许多人都打过小孩,小孩子调皮捣蛋的时候都信奉棍棒下出孝子。唯有王氏和李贤东,因为本身性格加之是多年唯一的女儿,从来都没有碰过李小寒一次。
难得被打一次,居然是成人之后,李小寒却是感动多于心酸,一边跳起来躲避一边求饶道:“娘,娘,我知道错了。哎呦,娘,痛,我以后不敢了。”
“你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能这样了!”王氏心软的停住了手。
“我以后再不做这样的决定了。我保证。”李小寒举手发誓,对着王氏讨好一笑。
“你本事大,爹和娘不懂,但你千万要记住今日的话。咱们不希望你做多大的事,只希望你平安就好。”
“好,好。爹,娘,我知道。”李小寒正色道,看着眼带泪光的王氏,还有一直沉默满脸担心的李贤东,心中顿生内疚。
“姐姐做错事。姐姐被打。”李贤东怀里的李小霜突然脆生生的说道。
“对。姐姐做错事,姐姐被打,小霜不要学姐姐。”李小寒伸手接过李贤东怀里的李小霜,对着脸颊亲了两口,“小霜有没有想姐姐啊。”
“想。小霜想姐姐,姐姐一直不回来。”李小霜双手胖乎乎的环过来,声音又甜又软,却故作大人样拧着淡淡的眉毛。
“姐姐也可想可想小霜了,想着小霜就一路赶回来了。”李小寒顿时笑了,一边逗着自己妹妹,一边往村里走,“我们回家好不好?”
王氏看看看李小寒头上的木簪子,眸色闪过一丝忧愁,终究没有说什么,一家人一起跟着往村里走去。
一直插不上话,平生难得被李贤东和王氏两人无视的李族长,背起手跟着往里面走——他是有许多的话要问的,但是现在正心虚啊。
实在是当时场景之下,要眼睁睁看着留着断后的族人去死,李小寒又说敌人放火烧山大家一个都跑不掉,他脑子蒙了一样就答应了李小寒作为人质掩护族人撤退。
清醒过来后,觉得自己,实在是汗颜。
即使没有了双全之法,自己也不应独独让李小寒一个人深入敌军,起码他这把老骨头应该跟着一起去,有个照应的。
越想越懊恼,汇合之后,老妻叨叨念念自己做的不对,儿子眉头紧皱一脸忧愁,自己也不敢面对王氏和李贤东两个老实人。
如今李小寒顺利归来,李族长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对张辅都多了一层感激。因此对于李小寒说的,将族里大蒜素和三七止血粉的存货交给张辅的做法,李族长毫无异议的就应了。
才刚走不远,抱着李小霜的李小寒便觉得手酸,家里养得好,整日能吃能跳的李小霜像一个胖乎乎的秤砣。
“姐姐,我要下来自己走。”
“好。小霜真棒。”李小寒把李小霜放下来,牵着她的手,绕着陷阱走回村里。
“族长,我先回家休整休整,明日再找你。”回到村里分叉路口,李小寒说道。
细心的李小寒自然感觉到了父母和李族长之间诡异的气氛:父母居然够胆子无视和不理李族长了,而一向族长派头很足够的李族长居然也受了。
真是想不到有这一天。
想来她作为人质这几天,自家爹娘真是急了。
李小寒心生感动,但也不能怪李族长,毕竟当时是最好的选择,她自己冒一定的风险,去换得时间和他人的姓名。
再说,这是她自己做的决断,不是别人要求她的牺牲和奉献。
不过此刻,还是先不要跟李族长聊正事了。
“成。你先回家。”李族长应承道。
回到家里,李小寒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懈了下来,然后才感到全身极累极困极饿。
“娘,我好累好饿啊。”
“灶里有热水,锅里有饭了你先吃饭还是先洗澡。”王氏连忙说道。
张二公子派回来的人特地跟王氏和李贤东说过李小寒约莫什么时候能回到,王氏一直准备着呢:屋里的火炕,桶里的热水,灶上的饭食。
“我先洗个澡吧,洗完澡再吃。”李小寒想了想,鼓起最后的理智没有直奔上炕。奔波了几天,在外边环境也不好,她先泡个热水澡才有力气吃饭,吃饱饭才能好好的睡个够睡到饱。
“好。你去吧,水是热的,我去帮你取衣服。”
泡完一个热乎乎的热水澡,整个人都好像洗去了一斤重量似的,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李小寒随手将擦的半干不湿的头发用木簪子束起,走出房门。
王氏和李贤东早摆好了菜,王氏又瞄了一眼李小寒头上的木簪子,眼里更平静了许多,只当做没看见,绝不开口先提,“洗头了。娃她爹,你往炕里多加一把柴火,免得小寒头上着了凉。”
“嗯。”李贤东应一声,连忙去加柴火。
很快,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开始吃饭,主要是看着李小寒吃。
饭是今春的新米饭,粒粒饱满莹白喷香;汤是新鲜的排骨山药枸杞汤,鲜红的枸杞漂浮在微黄的浓汤上,喝一口从胃里暖出来;红烧的大鲤鱼,浓醇酱汁和鱼的鲜嫩完美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满满;腊肉炒蒜苔,青碧色的蒜苔配着半透明的油汪汪腊肉,咸香可口,跟米饭是绝配;一点红番椒炒菘菜,番椒微辣,菜叶鲜甜,清爽开胃……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不仅仅是这今天,而是知道朝廷大军围城以来,她吃得最放松最好的一顿。
一想到此去之后,定城再无战祸,定王挥军京师,一路凯歌,最后夺取胜利的果实,登基为王,迁都定城。吃着都想笑!
她终于度过了这最难的一关,从此在在这个世道里,活了下来。
不容易啊,真不容易啊。终于熬过去了!
“受大罪了。慢点吃,莫要一下子吃撑了,不舒服。”王氏心痛道。这几天,肯定是没吃好没睡好的,受苦了。
李小寒满足的吞下最后一口羊奶饮,只觉得整个人满足无比。
眼角余光看见李小霜瞄着自己,学着自己的样子大口喝一口羊奶饮,因为喝得太大了些,嘴角还沾上了些许,不由一笑。
“娘,我知道了。”十分饱,满足。
王氏帮李小霜擦干净嘴角,说道,“吃的太饱,就不要一下子睡过去了,会肚子不舒服。刚好把头发晾干,可不能湿着头发睡觉,以后年纪大了头痛。”
“娘,我知道了。”李小寒现在是什么都能答应。
暖暖和和的吃完饭,李小寒按王氏所说的,把头发擦干擦透了,方才解开头发,松松散散的铺在身后,进入了黑沉梦乡。
一睡无梦,醒来不知昼夜,如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