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月初一, 李小寒家。
李小寒家这个小学堂已经开了六天的，预想中大家兴趣大降倒没有发生——李小寒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让自家小姑娘跟李小寒多交好交好, 村人心里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呢。
而且也没耽搁家里的事情, 她们早上忙活完之后再出门, 中午饭前回来，也就是小半早上的功夫, 出去的时候还是带着活计出去的，反正回来的时候棉花也梳好了，棉衣也缝上了大半，虽然说是稍慢了些许，但不算什么事。
就是，这个学堂越来越热闹了。
“小寒姐姐, 我打扰了。”一个细声细气却装着一本正经的童声说道。
李小寒摸摸只到自己腰的小丫头, “梨花来了呀, 欢迎欢迎。”
“小寒姐, 不好意思了，今年天寒得早, 我娘说要尽快把地里的豆子收上来, 实在抽不开身, 我便把梨花带过来了。”梨子十分不好意思的说。
梨花是梨子的妹妹, 如今才六岁, 其实五周岁都不到, 的确是要人看着。
梨子她爹娘也想支持她, 但家里就这么些人, 梨子又不想不来，难得这么一个好机会呢, 只能厚着脸皮将梨花也带过来了，“小寒姐你放心，梨花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的，不会闹着大家。”
“没关系，春花妹妹也把她弟弟带过来了，让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吧。”李小寒笑道。
果然，话音刚落便从旁边回廊里转出一个三岁小男孩，这个年纪的小男娃连族学都不收，正是闹腾的时候。
梨子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提起一口气，这小孩子越来越多，她们的学堂还能继续下去吗？
李小寒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要求专心致志的求学，这里没有一个小姑娘能长期坚持的，即使是家里条件最好排行最小的李金桂，还有绣手帕的任务呢。
反而是这种野模式，能坚持得更久一点，最好能坚持道明年春耕前。
至于春耕，那就放个春耕假呗，春耕族学里也不上学的。
于是，在这个三岁小男娃绕着转，六岁小女娃懵懵懂懂中，李小寒开始了今天的教学，“今日我们来学习数字，首先我们来学习数字，壹、贰、叁、肆、伍……”
中间还伴随着小男娃的，“姐姐，我尿了。”“姐姐，我要拉屎。”被春花羞愧拎着跑向了茅房。
还有小女娃的，“壹、贰、叁、伍、伍！”“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都是伍。”虽然没有其他小娃娃对比，但梨子觉得自己妹妹脑子可能不太好。
但就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大家也没有谁觉得不好，教的继续教，学的继续学，该干的活继续干。
待到中午，大家收拾收拾回家，今日又学到了新东西，家里的活计也没有耽搁。
吃完了中午饭，下午李小寒准备去一趟府城。
“李姑娘，今日天气挺冷的，风大，你要不要坐马车去府城？骑马风刮得脸疼。”老钟叔看了看这天，皱着眉头说道。
“不用。”李小寒想也没想拒绝，抬腿弯腰上马——好不容易才学会骑马，这自由飞翔自己掌控的感觉多好啊，就为这一点点不舒服回去坐马车，她才不要。
只是，一路疾驰到了府城，李小寒发现，这风的确是猛了一点，她的脸干巴巴的的疼。看来来府城的任务又多了一项，待会得去胭脂堂里买一盒面脂才行。
胭脂堂的面脂很多，不过李小寒细细问过配方，确保没有那丹砂滑石粉的才敢用。店里的伙计对李小寒的要求倍感奇怪，但是还是细细的挑出一款李小寒合用的。这价钱也不太贵，毕竟李小寒不要的丹砂滑石粉之类的才是最有效果的贵价货。
买完面脂，李小寒又去了青帮的铺子买了几块白色的兔子毛——张辅送她的衣料里也有上好的毛料，但是李小寒舍不得裁剪成条。
是的，李小寒已经绝望的发现了，她在针线一途上，天分有限，她及笄的衣服，靠她自己，最多只能缝合起来，别说绣花了，但凡能露出来的纹饰她都不成。
于是，李小寒决定取一个讨巧的法子，不能绣花，她设计一些毛茸茸的边边做为装饰，她今年才十五，穿这种毛茸茸正是好看的年纪。
留守店铺的，还是麻五哥。
“李姑娘，你想要皮毛你等几天，我们有一批好货过几天就到，到时给你留最好的，何必要这些不值钱的兔子毛。”麻五不赞同的看着李小寒道，得要那稀少尊贵的皮毛才配得上李姑娘啊。
“不用。我就家里穿，用这兔毛正合适。只是颜色上，我希望是纯色的，你们如果看到有，就给我留下来。”李小寒说道。兔子毛虽然多，但多是灰色兔子，白色的兔子还是略少。
“成。李姑娘，到时候我们都给你留着，拿货的时候让兄弟们拿过去给你。”麻五利落的答。
如今大家的关系也熟了，平日见李小寒多穿棉布，头上发饰也甚少，便知道李小寒不喜欢这些奢华富贵的东西。
李小寒：也不是，我也喜欢玩换装秀，但是华衣美服实在不适合干活，还是棉衣舒服自在。
“李姑娘还想要什么不？”麻五又问道，如今青帮生意做得越好了，搭上了李小寒这条线，然后又跟张辅拉上了关系，青帮如今，发展迅猛，看府城这铺子的格局和进货便知道。
李小寒扫视了一圈，东西都很多，却不是她想要的，“不用了。我先走了，你继续忙。”
“哎。”麻五应道。可惜他们帮主不在。
出了青帮的铺子，李小寒又拐进去巷子里的杂货铺，铺主见她骑着马过来的，想着大生意来了，忙上来招呼说，“姑娘，你要什么吗？”
“有没有算盘？给我来五把最便宜的算盘。”李小寒说道。
“姑娘要……最便宜的？”这看起来不像穷人啊，再说穷人也不用五把啊。
“对。”
铺主确定自己听错，心中奇怪不已，但是再小的生意，也是一门生意，便拿出了店中最便宜的五把算盘，“合计一共十五文铜钱。”
“给。”李小寒掏出十五文钱，爽快的结了账，拿走了算盘。
出了杂货铺，李小寒左右张望了一下，来府城，不去看看张辅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还有府衙白蜡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老钟叔，我们先去一趟府衙吧，然后去一趟同福酒家看看你家公子在不在，不在我们就回平山村里。老钟叔你有没有什么要办的？如果有，我们办了再回家。”
“李姑娘，不如我们先转去同福酒家说一声，万一二公子有事找你，我们从府衙回来也刚刚好。”老钟叔建议说。
公子很可能不在府衙或同福酒家，但是李姑娘来了府城，公子无论在忙什么一定会赶过来的。只是得先通知公子才成。
“也成。”那我们先绕路到同福酒家再去府城。
去到同福酒家，张辅果然不在，转去府衙，府衙白蜡也没有什么需要李小寒处理的事情，不过大家看到李小寒都很高兴，李小寒看过一轮白蜡的收购情况，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然后才回到同福酒家。
“李姑娘，你先坐，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二公子了，很快就会过来。”掌柜热情的说。
先前二公子亲自来叮嘱过，一旦有李姑娘传来的消息，立马派人送信给他。如今李姑娘来到府城，如果他没有把李姑娘留下来，他总预感自己今年的掌柜评比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掌柜更加热情了几分，亲自出来领路，“不知李姑娘喜欢吃什么，我们已经预备好了雅间，茶水和点心，李姑娘还需要什么？”
几人很快来到雅间坐下，掌柜准备得已经很齐全了，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的问，“不知道掌柜算盘打得如何？我想请教请教。”
“啊……”掌柜难得的愣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还成还成，略通一二。”
定城掌柜里，他打算盘，绝对在前三甲。
“那正正好，不知道掌柜能不能给我演示一下。若是为难，掌柜回绝便可。”李小寒略带不好意思的说。
她前世课外培训班学过几年珠心算，先前算数大部分时候都是心算出来的，只是如今想要教人，那肯定得按照这个时代的方法来教人。
她跟掌柜也不算构成竞争关系，问一问单纯打算盘的方法，不知道算不算犯忌讳？
掌柜笑开了，又不是问他做账的法子，只是演示一下打算盘，李姑娘莫非还能跟他抢着做这同福酒家的掌柜不成，“当然没有问题。”
“什么没有问题？”掌柜的话音刚刚落下，张辅便推开门进来了。
十来天没见，张辅依然是那个清风朗月贵公子模样。
只跟着张辅一道过来的青竹，守在门外脸色略微泛红，气息少许不稳。
“你怎么这个样子？”老钟叔看见青竹这个样子，实在看不过眼，眼神责问。
“老钟叔，跟着公子快马赶过来，一时没缓过来，等我一刻钟。”青竹求饶道。
老钟叔移开了眼神。
李小寒自然没有老钟叔的眼力和耳力，所以只见眼前的张辅风度翩翩的坐下来，为两人倒了一盏茶水。
“二公子，是李姑娘问我能不能演示一下打算盘的法子。”掌柜笑着解释说。
“哦，是这样子，你先下去吧。”张辅笑着把茶盏递给李小寒，方问道，“你怎么要学打算盘了，先前我看你基本不用的。”
“回到村里去了，准备教一些小姑娘学一学，便想看看。”
“哦，我看看。”既然是教小姑娘，那李小寒必然是做了准备功夫。
李小寒从旁边拎起一把算盘，递给张辅，张辅接过去，愣了一愣，这么粗糙的算盘，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很快便想明白了李小寒的用意：用这么便宜的算盘，村里的姑娘们心里才会更自在一点吧。
“李姑娘这算盘挺好。”张辅伸出修长的手指，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说道。
似玉非玉，纤细修长而又不乏力量的手指一颗颗的拨弄算盘珠子，把这三文钱一把的劣质算盘都带上了一层质感，只是，偶尔手指翻飞间，露出来的伤痕便显得十分刺眼了，“你这手怎么伤到了？”
这伤痕，细细小小的，不像是外伤，反倒像是自己弄出来的。
张辅手一微微一顿，没有抬头，李小寒只看见张辅略略往上勾起的嘴角，乌黑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眸，感觉回答的语气甚是温柔，“啊，最近在学一点新的东西，一不小心弄伤了手。”
还没等李小寒继续追问，张辅已经开口跳过这个话题，“打算盘的加法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李小寒连忙收起了心神。
待到半下午，吃完了点心，喝完了茶水，两人终于把这算盘教学完了——李小寒有前世珠心算的基础，张辅以为她先前跟李贤东或者其他人学过，只是学得零散，如今才学得这样快。
可惜学得也太快了点。
府城外，斜阳暖照。
“虽然说是要到入冬的时候了，但总感觉今年比以往冷的更厉害一点，你要多留意了。”李小寒提醒道。
冷冬，能带来的影响太多了，比如某些久病的老人，很容易过不了冬。即使有滔天的富贵权势，有时候也躲不过命。
“我知道了。”张辅应道，以往李小寒在为冬日里的战事担心，“放心，粮草军需都按往年的准备好了。”
李小寒神色复杂难明，最后保存自己的念头仍然占了上风：她不可能在一个封建帝制的国家里，跟人说，你们的皇帝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秘密，只要被第二个人知道了，就不会再是秘密。
她的命，不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于是李小寒艰难的笑了笑，“那就送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嗯。一路小心。”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张辅坐在马上，看着李小寒和老钟叔的身影疾驰而去，最后不见了踪影。
黄昏落日，落在他的身上，连影子都带上了疑问。
只胸口那一支没有做完的发簪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