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夏虫寄完信, 也没有在镇上逗留的想法,就回村了。
路过村头时,她看到二大爷抱着一窝刚出生的小狗往村里走, 顿时来了兴趣。
她都做好花钱买的准备, 谁知二大爷竟然要免费送。
“夏虫啊,你要狗狗做什么呀?”
“看家护院。”夏虫毫不避讳道:“二大爷, 您也知道我刚遭遇了绑架, 心里还有阴影, 所以想要两条狗保护我。
“您放心, 我一定好好养, 我有一口肉吃, 就有它们一块骨头啃。”
“好,好, ”这话二大爷最爱听,他怕夏虫没有养狗经验, 还耐心告诉她这小狗该怎么养。
夏虫听得很认真, 看来村里人都说二大爷爱狗,一点都不假。
曾听说二大爷为了送出去的狗狗, 和村民吵过架,起因是那家人还没等狗狗长大,就杀狗吃肉,彻底惹怒了二大爷。
夏虫对狗肉没兴趣,她单纯地想养狗保护自己。
当然,既然选择了养它们, 她就一定不会亏待它们。
二大爷说完后, 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憨笑,“说多了, 说多了,你选两只吧。”
他把装狗狗的篮子往夏虫面前一递,夏虫就看到有8只差不多大小的狗狗挤在一起。
她选了一只黑的和一只白的,好区分。
夏虫边逗弄两只小狗,边往家走,路上她已经给它们想好了名字。
白的那只叫大黑,黑的那只叫小白,寄托了她对它们最美好的祝福。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放下来,就听到王二妞那哭天抹地的声音,顿时眉头一皱。
谢强的三个兄弟堵在她家门口,使劲地敲她的门,发泄着无用的怒火。
要是以前,她早就冲上去了,什么玩意,敢欺负到姑奶□□上。
但现在,夏虫想想还是先去找人吧。
这老谢家可没一个好东西。估计他们知道谢强被关在派出所,想让自己去改口供,把人放出来。
放是不可能放的,夏虫小心眼地想。
放他出来再害自己嘛,人犯一次蠢就够喝一壶的了,她可不会再犯第二次。
村里召开第三次食堂大会。
这才过了几天啊,大会一次接一次的开,而且每次都还和夏虫沾点边,村民们不由得想,夏虫是不是灾星转世。
先是克死父母,后来又让她爷奶颜面尽失,现在轮到和她不对付的谢强了,更狠,听说要坐牢。
大家看夏虫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不动声色地远离她。
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人是谁?
夏虫站在村支书的旁边,听他和村民们解释谢强被抓的原因,同样的内容哪怕再听一次,夏虫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偏偏王二妞又像是看仇人似的盯着自己,夏虫也不客气,直接瞪回去。
村支书说完谢强是咎由自取的后,顺便敲打了一下大家,同时不忘警告王二妞,不要再去找夏虫闹事。
“不公平,村支书你就知道包庇夏虫,是不是因为她把工作卖给了你家?”
王二妞豁出去了,他们家出了劳改犯,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索性和村支书撕破脸。
“王二妞,谢强他自己犯错,被派出所抓获,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我只是个村支书,没那么大的权力可以左□□出所断案。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派出所问问。”
事实上,王二妞他们就是刚从派出所回来。
但那又怎么样,谢强说了,只要夏虫不再追究,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毕竟公安又没有真的看见熊哥他们囚禁她。
在公安进去的时候,夏虫已经逃了。
只要夏虫坚持说和他们认识,去熊哥家里做客,既然是去做客,自然就不存在熊哥说的,谢强指使他们绑架夏虫。
就算公安不相信,也拿他们没辙。
所以王二妞才会去夏虫家门口闹这么一出,就是想让夏虫放谢强一马。
可现在村支书不准他们闹,这不是断了她儿子的活路吗?
王二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村民们哪怕知道谢强犯事在先,但看到王二妞一把年纪还哭得这么惨,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帮着劝道:
“夏虫啊,谢强好歹都是咱们一个村的,有什么矛盾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进派出所是不是太严重了?”
夏虫闻声望去,求情的人和王二妞差不多一个年纪,人群中不乏有支持她这种和稀泥言论的人。
即使得罪全村人,夏虫也是寸步不让,“谢强要害我的时候,可没想着我们是一个村的。我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说着,她撇了一眼王二妞,“闹也没用。”
夏虫冷漠的态度立马引起村民的议论,王二妞眼中的怨毒就快要化为实质了。
只见她冲到夏虫跟前,就在夏虫以为她要伤害自己时,她却突然“扑通”一跪,现场立马就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夏虫啊,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他就算有错,你也不能让他去坐牢啊,他要是成了劳改犯,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夏虫看着王二妞眼里的狡诈和恶意,才没有被她吓唬住,只能说她打错算盘了,想利用苦肉计达到目的没有错,但可惜她用错了对象。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觉得在谢强害了我之后,我还要替他考虑他的家人怎么办?
“您的脸未免也太大了些吧。我劝你还是接受现实吧。”
王二妞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呈现一种要哭不哭的表情,看上去异常扭曲。
夏虫没功夫继续看她表演,和村支书说了一声后,提前离开食堂。
反应过来的王二妞,还想去拦她,被村支书喝止住了。
“王二妞,谢强坐牢这事没得商量,你闹也没用,有时间还是想想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
谢小芳打了个寒战,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早知道……
她心里忍不住后悔。
夏虫一回家,迎接自己的就是两只奶呼呼的狗狗。
它们才刚刚学会走路,走得还不是很稳当,夏虫看着它们玩闹似的摔作一团。
没一会儿,她一把捞起大黑和小白,将它们放进一个垫了破布的篮子里,这刚好充当它们的临时狗窝。
之后,夏虫就没出门,一直躲在家里逗弄狗狗。
她不是怕事,而是嫌烦。
不用想都知道,村里一定都在讨论她的事,估计说她好话的没有几个。
下午,夏虫关着门睡了一觉,昨晚就没睡好,所以这一觉她睡得特别沉。
放在炕旁边的临时狗窝里,大黑和小白已经醒了,它们都自觉没有发出声音吵她。
“虫虫姐,”虎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夏虫的大脑还混沌着,大黑和小白就先叫了起来。
夏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止有虎子,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孩。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虎子就率先介绍道:“虫虫姐,他说他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特意来找你的。”
夏虫听后不自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只见他说:“你好,夏同学,我叫徐成,是傅老师让我来通知你一声,你休学的事情办妥了。
“但期末考试还是需要去学校参加,如果不及格就要和其他学生一样,去学校上课。
“还有,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也可以问我,我每两周会过来一次,把傅老师给你布置的作业送过来。”
夏虫听的晕晕乎乎,她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少年,总算是对他有点印象了。
他和夏虫是读同一个年级,但不同班,傅老师也教他们班,这个叫徐成的一直是年级第一。
夏虫的成绩也很好,但和他相比,瞬间被秒成渣。
“徐同学你好,真是麻烦你了,快请进。”夏虫让开门。
徐成清瘦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最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
夏虫迷惑不解,她家又不是什么虎狼窝,至于表现得这么视死如归吗?
她才是那个应该提高警惕的人好吧,也就是徐成的名声一直很好,又是学校出了名的书呆子,除了对学习感兴趣,其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才敢放他进来。
夏虫在门口思考了一会,再进去就看到大黑和小白一左一右咬住徐成的裤脚,不时发出两声小奶音,以示凶悍。
而少年想抽回裤脚,又不敢使劲的窘迫模样,更是让人想发笑。
夏虫不好把人欺负的太惨,就喊了一声,“大黑,小白,快住嘴。”
大黑,小白抬头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她的话似的,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绕着夏虫转。
徐成回头看了一眼夏虫,心道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就连她养的狗都与众不同,特别会欺负人。
夏虫注意到徐成的裤脚被大黑咬破了一块,本来就全是补丁摞补丁的裤子,穿在他身上更显寒酸破旧。
唯一让人欣赏的就是,少年眼中并不见自卑和怯懦,反而恢复了刚来时的从容安静。
夏虫有点愧疚,她指了指他的裤脚道:“那个,徐同学,真是抱歉呀,我这里有针线,要不帮你补补吧。”
然而这话一出口,夏虫就后悔了,谁第一次来同学家就要补裤子,想想都尴尬,而且她也不会补呀。
幸好徐成也觉得不妥,就给拒绝了,夏虫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内疚还在,所以他对徐成格外客气。
夏虫看着他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堆书本,放在桌子上。
“夏同学,有什么不懂的问题,现在就可以问我,如果我无法给你解答,就帮你去问老师,到时候我再来告诉你。”
少年眼中满是对学习的认真,夏虫也不自觉也认真起来,她找出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些难以理解的知识点和难题,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讨论起来。
夏虫特意没关大门,要是有人路过就能看到两个年轻的少年少女,渴望追求知识和进步的热切模样。
说实话,夏虫原本还觉得这些初中知识会很简单,但只有真的学进去才知道,她还是有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些不会随着她年龄增长,又上过大学而消失。
徐成和夏虫交流过后,惊叹于她扎实的基础。
他就是傅老师口中的有天赋的学生,但他依然一步一脚印地努力学习,而夏虫他也知道,不是属于天赋型,她能学到这种程度,完全取决于她的努力。
他那里知道夏虫是活了两辈子,才能学得这么好。
虎子看他俩凑在一起学得认真,不想打扰他们,就自己偷偷溜走了,他对旁观别人学习一点兴趣都没有。
夏虫看见了也没强留他,反正桂兰婶已经决定明年送他去学校,到时候自有学校收拾他。
徐成的到来,让夏虫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周六。
她在这里待久了,又发生了很多事,每天光是处理这些事,就让她的时间观念逐渐变得淡薄。
徐成给她讲完题,就准备起身离开。
夏虫看出来徐成家境不怎么好,回去估计还要帮家里干活。
通过和他简短的几句交流,她知道徐成家和这里隔得并不很远。
两人小学时还在同一个班级,那会儿学生少,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直到上了初中,才有了分班一说。
徐成属于那种典型的多子女家庭,兄弟姐妹多,全家供养他一个学生,所以他在学习上从来不敢松懈。
平时就在学校住校,每两周回来一次,从家里背粮到学校,顺便帮家里干些活。
他现在来给夏虫送书本,解题,其实已经是夏虫在给人家添麻烦了。
虽然徐成一直说不麻烦,他在给她讲题的过程中,也可以重新梳理一遍知识点,加深一下印象,但夏虫知道,以他的学习能力完全不需要以这种方式巩固知识,他只是在消除她的心理负担。
夏虫不是矫情的人,既然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她也就接受他的好意。
不过,她可不想光占他便宜,夏虫提出用粮食来换。
“不,不,”徐成连连摆手,“夏同学,这是傅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怎么好意思拿你的东西呢。”
少年脸涨得通红,似乎生怕夏虫误解他。
脸皮真薄啊,夏虫在心里感叹一声。
“徐同学,虽然是傅老师让你来的,但你完全可以拒绝,可你没有,反而抽出时间帮助我进步。
“我不能只接受你的帮助,什么都不付出。毕竟学习是一个长久的事情,我以后要麻烦你的地方还有很多。
“如果你不接受,我以后再想找你帮忙,肯定会不好意思,总想着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长此以往,傅老师想让你帮助我进步的初衷不就变了吗?”
徐成满脸纠结,默默思考着夏虫的话。
他想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只要是学习上的,他都不会觉得麻烦。而且他今天在帮夏虫解题的时候,也学到了很多新的解题思路,受益很多。
但夏虫似乎会有心理负担,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之间也不太熟悉,在这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夏虫将自己做的一点果干和两个不大不小的红薯往他手里一塞,“就这么说定了,东西也不多,就是个心意,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去吧。”
她送徐成出门,徐成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远超他今天的所付出的时间,他想还回去,但撞上夏虫一脸“你敢还回来就试试看”的表情,又踌躇起来。
“夏同学,要不我再给你讲讲课吧。”这是徐成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怎么也不能让夏虫吃亏。
夏虫满脸写着拒绝,“徐同学,天已经很晚了,你还是过两周再来给我讲吧。”
徐成不再强求,只说自己过两周一定会过来,让夏虫把不清楚的地方记好。
非等到夏虫点头,他才松一口气,转身离开。
夏虫想想自己这位小学同学还挺有趣的。
她关上大门,将桌上的书本整理好收进房间。
大黑和小白跟在夏虫后面饿的汪汪叫,她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两张嘴,要按时给它们吃饭。
夏虫做的也简单,因为大黑和小白还小,吃不了太硬的食物,所以她就煮了点红薯粥。
她从橱柜里找到一个大盘子,给它们当饭盆,刚出锅的红薯粥,还很烫嘴,她就盛了满满一盆放在锅台上放凉。
大黑和小白围着锅台急得团团转,不时朝夏虫叫两声。
夏虫自顾自地端着碗,吹一口,然后试探地喝一口,丝毫没有去理会它们的急躁。
等夏虫吃完,锅台上的粥也可以入口了,夏虫将饭盆放在大黑和小白面前,它俩吃得头也不抬。
她收拾厨房时,发现自己的背筐里放着红糖。
这个背筐在夏虫被绑时,丢在了胡同里,后来被陆望东捡到,地上的粗糖也被他捡了起来。
实在太散,没法捡的,就放弃了。
夏虫失踪期间,背筐一直被放在派出所,直到陆望东要离开时才想起来,他又去供销社给她买了一包红糖,塞在背筐里,让夏国勇一并给她送回来。
她早上急着去派出所,就没顾得上看,现在看着红糖,她就忍不住想陆望东在做什么。
他胳膊有伤应该什么都做不了,指不定在家休息。
不能再像想下去了,夏虫发现自己只要想起陆望东,就什么都干不了,她必须转移注意力。
既然粗糖都拿出来了,她还是先去除里面的杂质吧。
夏虫没看过粗糖是如何提纯的,而且她什么工具也没有,只能选择将它们放进锅里煮。
等煮到化开后,她就停火,一锅红糖水里还能看到漂在上面的杂质,下面应该也有。
幸好她之前买了半匹棉布,夏虫将棉布剪下一截,洗干净了铺在一个水桶上面。
她用水瓢将红糖水一勺一勺地舀进水桶里,直到一些杂质被棉布阻隔在外面。
夏虫一点都不浪费,将棉布扭了几道,拎干糖水,然后将棉布清洗干净,这次铺在一个干净的盆上。
她把桶里的糖水倒进锅里继续熬,熬到粘稠为止,再取出来放在棉布上,等它凝固成块。
因为不缺糖,夏虫的野葡萄酒和果酱都纳入了制作清单。
虎子最卖力,为了帮她找葡萄,整座山能去的地方,都被他带着小伙伴翻遍了,终于是将最后的野葡萄给她摘了回来。
村里最近很平静,没有什么新的八卦出现,王二妞也没有再来找麻烦,夏虫难得过上清净日子。
就是村民们的表情有点怪怪的,本来就长得苦相,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夏虫看谁都像是要哭了的表情。
村支书也是愁眉苦脸的,好像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这种感觉有点糟心。
夏虫去问桂兰婶,她也是一脸愁容,“咱们村被批评了,村支书去公社做l检讨。”
“为什么呀?”夏虫不解。
难道是因为她和谢强的那点矛盾影响了团结?
桂兰婶叹息道:“生产没跟上呗。”
生产?
夏虫想起来了,前两天各队去镇上交粮,据说有的村交的比较多,这一对比,十里村可不就落后了嘛。
桂兰婶说村支书去开会时,被问到原因却答不上来,也说不出什么解决办法,场面弄得很僵,最后就被批评了。
夏虫心知是什么原因,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这天,夏虫正在家里学习,虎子通知她去晒谷场分粮食。
夏虫一惊,怎么这么突然?
虎子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听他娘的话来给夏虫传口信,夏虫动作麻利地翻出家里的麻袋,赶去了晒谷场,很多村民已经在那排队了。
她默默地排在队伍后面,村支书、大队长和村里的记分员、会计,在核对账本,按照每家每户记的工分发放口粮。
大家都老实了很多,自觉排队,平时最喜欢聊天的大娘婶子们,都变得异常安静,即使说话也是小声地说,搞得夏虫都有些紧张了。
虎子一直陪在夏虫身边,这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虎子,你不去帮你娘真的没事吗?”
“有我哥在呢,我娘让我来帮你,等会你领完粮食,搬不动就等我娘来帮你。”虎子小大人似地交代道,夏虫憋笑地点点头。
虎子见状故意叹了口气,虫虫姐真不让人省心。
夏虫不仅分到了自己的口粮,她爹娘之前的工分也被换算成粮食补发给了她。
她看着拿到手里的粮食,心想还真需要桂兰婶的帮助。
天气在一天天变冷,自从分粮后,很多村民都开始在家里做饭。
夏虫夹在里面,也不会太突兀。
听大家说今年冷得时间比去年早,温度也更低。
家里的柴火要抓紧时间捡,以免冬天没柴烧,真的是会冻死人的。
夏虫一向听劝,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索性就跟着别人做,他们捡柴,夏虫也往家捡柴。
大黑和小白已经长大一点点,可以跟着夏虫四处乱跑。
她捡柴的时候,它们总是在一旁捣乱,气得她拿起一根木柴,佯装要揍它们。
谁知它们一点都不害怕,还以为夏虫在陪它们玩。她彻底没辙了,任由它们添乱。
她现在的生活很充实,早上起床,做早饭填饱一人两狗的肚子,再去打猪草喂猪,包括村里的和自己家的,她都一块喂了。
鸡舍里的六只鸡最终还是难逃命运,被夏虫炖了一只给自己补身体,还有五只挂在房梁上。大黑和小白每次路过,都要朝它们叫两声,表达对它们的垂涎。
干完活,夏虫就在家里学习,然后做午饭,她比较重视午饭,总是变着花样地做丰盛了。哪怕缺油少肉,她也不亏待自己和大黑、小白。
这两个小家伙现在可威风了,同龄的狗狗都没它们长得健壮。
黄昏左右,夏虫还要去打一次猪草,喂猪。
回家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再看看星星和月亮,听听外面的虫鸣,然后睡觉,循环往复。
不过,她偶然也会因为一些事情,打乱自己节奏。
就比如今天,夏虫看太阳正好,就把家里的两床棉被拿到院子里来晒。
一床是她爹娘留下的,一床是她自己的。
有了这两床被子,这个冬天应该是冻不着她了。
夏虫想到一直放在柜子里的棉花和棉布,也该将它们拿出来了,趁现在有闲,她去了村里的朱婶家。
“朱婶在家吗?”夏虫站在门外喊道。
“谁啊?”一个对比周围人略显柔和的声音问道,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
“是我,夏虫。”
朱婶很纳闷,她和这个村里的大名人也没什么交集呀,她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呢?
门开了,夏虫没往里进,而是站在门口先表明来意。
“朱婶,我想让你教教我怎么做衣服。”
夏虫扬了扬手里鼓鼓囊囊的棉布。她也是厚着脸皮上门请教,毕竟两人平时也没什么来往,只是在河边洗衣服时,夏虫发现朱婶的针线活很好,所以当时顺嘴一问有针线活能不能去请教她。
朱红霞一看是要自己教她做衣服,心里的疑惑顿时消散了。
她让夏虫赶紧进来,这孩子也是可怜,家里没个像样的长辈不说,逛个集市那么多人,她也能被掳走也是倒霉。
越想,朱红霞心里越不好受,看夏虫的眼神更怜爱了。
这会儿家里就她和婆婆在家,朱红霞把她带进屋里。
“娘,是夏虫来找我教她做衣服。”
朱红霞向坐在炕上的老太太解释道。
她让夏虫上炕,夏虫乖乖脱了鞋子,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眼神似乎不怎么好,一直盯着夏虫瞧。
“哦,是你这个女娃娃啊,想做什么衣服,尽管让你朱婶教你,女孩子学会了以后才能找个好人家。
“我们那会嫁人,要是不会做针线活,不会洗衣做饭,都嫁不出去。”
“哎,娘你那些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看咱们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下地挣工分,完全不输他们男人。”
朱红霞看她婆婆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开口打断她。
要她说凭什么对女人有这么多要求,男人就可以什么都不干。
村里很多人都不待见夏虫,但她却正好相反,她就喜欢夏虫不好惹的性格,知道反抗,自己本身又有文化,女孩子就应该像她这样。
“夏虫,你别介意,我娘年纪大了,人就爱唠叨。”朱红霞笑着打圆场,又道:“你不是要学做衣服嘛,婶子教你。
“对了,你做过针线活吗?”
朱婶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夏虫含蓄一笑:“我会穿针。”
朱红霞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追问道:“你以前没碰过这些吗?”
夏虫摇摇头,朱红霞苦笑一声,“那你要从最基础的学起,衣服暂时可能做不了,不然糟践了布料,多心疼啊。”
“都听婶子的。”
夏虫接过朱红霞给她的针线,她让夏虫先自己在碎布上练习走针。
但夏虫没有碎布,朱红霞已意识到了,刚想给她找一块,她婆婆见状,立马把自己面前的几块碎布搂在怀里,“这些我都有用。”
朱红霞尴尬地朝夏虫笑笑,夏虫无所谓,她问朱红霞借了剪刀,准备从自己带的一整块棉布上剪下一截。
她打开棉布,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
“哎呦,这是棉花呀!”朱红霞的婆婆上手摸了摸,“真软,你从哪弄的?”
夏虫没理她,问朱红霞要剪多大的碎布,朱红霞都替自己婆婆尴尬,看着夏虫的这块布有些心疼,最终还是给她比了一下要剪的大小。
“不用剪,我这里有碎布,拿去练习吧。”
这老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方,夏虫和朱红霞都忍不住看向她。
最后还是朱红霞说:“我娘给你,你就拿着吧。”
说完,怕她婆婆反悔似的,立马把布往夏虫怀里一塞。
朱红霞一开始没问她婆婆要,是考虑到这碎布是从婆婆的旧衣服拆下来的。
她婆婆不愿给,她也不能强要,现在她自己主动给,她当然高兴,夏虫的那块整布也不用剪开。
夏虫也高兴,真诚地道谢后,在朱红霞的指点下开始练习走线。
但可能她真的缺少这方面天赋,不管朱红霞怎么教,她都学得不怎么好,急得朱红霞满头大汗,就没见过手这么笨的。
夏虫已经很丧了,偏偏朱红霞的婆婆就跟没看到似的笑个不停。
她故意气呼呼地问朱红霞,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会做衣服。
朱红霞正在想怎么说才能不打击到她呢,谁知她婆婆直接戳破,“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学会。”
夏虫真的要被气晕了。
朱红霞赶忙找补道:“夏虫啊,你别听我娘的,好好练,还是可以学会的,你只是没拿过针,我当年第一次学针线的时候也这样。”
“哼——”她婆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虽然没再说什么打击人的话,但她脸上的那副表情,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夏虫发誓她以后再也不碰针线了,“朱婶,这衣服还是你帮我做吧,我怕还没等我学会做棉袄,我先被冻死了。”
朱红霞被她的话逗笑了。
“怎么会呢。针线活可以慢慢学,棉袄确实要早点做,这天说冷就冷,一点都不跟你含糊。
“你跟婶子说说,想做个什么样的,这两天就能给你做出来。”
夏虫觉得朱婶就是她的救星,早知道她一开始就不说什么学做针线,直接让她帮自己做就行了。没准这会棉袄的袖子都能成型了。
对于棉袄的样式,夏虫没有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一方面棉布不能浪费,一定要争取利用最大化,而且是反复利用,什么掐个腰,做个紧身什么的,她实在没那条件。
她就让朱婶照着村里姑娘身上的衣服做,朱红霞满口答应,立马就给她量尺寸。
又把她的布展开了在她身上比划,怎么剪裁,怎么铺棉花,都说的一清二楚。
夏虫感动她的用心,又不能给钱,就提出用粮食来换。
朱红霞连声拒绝,她是真喜欢夏虫这孩子,不想要她的东西。
“不行,必须给,我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最终,朱红霞婆婆提议将剩下多余的棉花留给她们,反正也没有多少,做一只成年人的棉鞋都不够。
不过,朱红霞有个两岁的姑娘,给她做双棉鞋刚好合适。
夏虫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样一来皆大欢喜。
她不用再受折磨,麻利地从朱红霞家溜了,她已经对那小小的、细细的一根针产生了阴影。
就学了一下午,她的手都被扎了好几下。
夏虫一路小跑着往家赶,竟然遇到了谢小芳,她像是故意在等她似的。
只见她眼神充满怨恨,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咬夏虫的样子。
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就算发生什么事,喊人都来不及。
为了自己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着想,夏虫悄悄往后挪了挪,和她拉开距离。
谢小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整个人都很阴沉,盯着夏虫道:“我要嫁人了。”
什么?
夏虫目露震惊,她才多大点啊!
“你不是喜欢夏金宝嘛?”她问。
谢小芳鄙夷地看了夏虫一眼,“我那是喜欢他吗?我是看他读书识字,以后没准能当个工人,带我离开这里去当城里人,所以我才找各种机会接近他。”
要不是她们有仇,夏虫真想给她竖起个大拇指,这才是人间清醒。
她真的是土生土长的村里姑娘小芳吗?
夏虫表示怀疑。
“但我后来想想,夏金宝这个人和你们老夏家一个德行,读再多的书,里面装的也是草包。
“也就你们老夏家把他当个宝,嘁。”
她所说的,正是夏虫心里想的,夏虫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和她有一样想法的竟然是谢小芳。
不过,她还是要澄清一点,“我和老夏家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归说,不要带上我。”
谢小芳突然沉默下来,神情似有无限的不甘和怨怼。
夏虫说不出不想嫁就不嫁的话,她知道这完全不适用这个年代,说出来反而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感觉。
她问谢小芳接下来想做什么,谁知她瞪着夏虫,“你不用假好心,这一切不都是你想看到的吗?”
夏虫皱眉,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奶把小叔的事全怪在我头上,每天对我不是打就是骂,还要把我卖给一个老鳏夫。
“听说那个老鳏夫都打死过两个老婆了,还生了一连串的丫头片子,我过去要么被他打死,要么继续给他生儿子。
“而这都是你害的。”她突然伸手指着夏虫。
“你要是被卖了,谢强就不会被公安抓,他不被抓,我奶也不会怪我。”
夏虫觉得她疯了,那是谢强自己心虚,还没等夏虫被卖到外地呢,他就被抓到派出所审问了,只能说恶有恶报。
“谢小芳,你不要颠倒黑白,是谢强心术不正,他有这个下场,是他自己的报应。
“至于你,没有谢强坐牢这件事,你也会被你奶卖了,毕竟你还有两个叔叔在打光棍。”
谢小芳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大喊大叫道:“闭嘴,我最讨厌你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就因为你爹娘没生儿子,所以你就可以得到他们的一切。
“我从小就觉得不公平,我那么聪明能干,而你总是生病,要花钱吃药,可你爹娘还是那么疼你。
“我每天去你家找你,都盼望你娘能再给你生个弟弟,这样你爹娘很快就不喜欢你了。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却要被我奶卖了,我爹娘连个屁都不敢放。”
夏虫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小芳自顾自地说:“我不恨我奶,也不恨我爹娘,他们都是身不由己,有苦衷的。谁让我是女孩,不能给家里传宗接代呢。
“我只恨你,明明也是个赔钱货,却总是折腾,你克死你爹娘,得罪你爷奶叔伯兄弟,我想看看你最后的下场会有多惨。”
“有病。”她就不应该听她说那么多废话。
夏虫绕过她,准备离开。
谁知谢小芳突然道:“谢强找人拐卖你的事,我知道。”她的步伐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她对谢小芳的最后一点同情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