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听说你们厂子招聘了很多高中生？”
等进自己办公室后, 陈州直接笑着说道。
隐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沈春花飞快摇头：“没有，我只是给我的几个同学提供了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而且他们中的好几个，都考上大学了。”
“那就好, 现在能读书考大学的机会确实太难得了。大家都读到高三了, 不管是考上的还是没有考上，我都希望大家能继续读书, 而不是立马就投入到工作。如果碰到那种, 一次没有考好，就因为家庭和经济原因就不读书, 就立马投入到工作中的, 我会感觉特别的遗憾。
如果有那种孩子，我的建议还是帮助和鼓励他们继续回去读书。你们是不知道, 你们现在是处在一个多么好的年代。所以千万不能因为一次考不好，就立马放弃继续读书考大学啊。也不能因为自己企业缺少高级人才，就耽误别人一辈子啊。”
可能是认为自己跟沈春花足够熟悉, 在给沈春花倒了一杯热茶后,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陈州就对着沈春花直言道。
“我明白, 我的厂子我也在鼓励大家考大学。不管是想辞职脱产考试的，还是想半工半读的，我都支持的。我自己就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 我明白读书的重要性。至于我工厂的几个人，我绝对没有蛊惑大家的意思。就是大家的高考成绩没有出来前, 大家有人想半工半读, 有人想趁机赚点钱, 也有人可能是想积累一点工作经验。反正大家一提，我就同意了。但无论如何, 我都明白大学的重要性，绝对不会蛊惑大家不继续读书的——”
不知道对方又从什么地方听到一些胡言乱语，沈春花立马解释起来。
她旁敲侧击了几句，等知道对方是无意中听别人说他们厂子今年进了好几个高中生，他就多想了。
沈春花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两人说了一下这件事情，对方又关心了沈春花厂子现在的经营状况。
等沈春花明确的说出，厂子现在是盈利状态，不再需要政府和银行支持了。她今年答应给四中和沈家村小学的贫困生补助，还能给下去后，对方才真正满意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春花感觉外面好像越来越吵了。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好像在说抓紧排队，抓紧今天全部体检完的话后，沈春花就立马站了起来：“陈叔——”
“行，赶快去体检吧。对了，你的第一志愿填哪里了？是跟赵麟一样的安城大学吗？”
嘴上说着要让沈春花下去体检的话，但在起身送体检时，陈州却还是不自觉的又抛出了另外一个话题。
“我报的我们陇城理工，我感觉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了。”沈春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
“唉！”
陈州的眼底滑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了然道：“是因为厂子的原因？”
他们这里距离安城很近，七八个小时的距离，两个城市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经济状况。
一个是繁华的一二线，一个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县。
所以在很久以前，他们这里的孩子但凡能出去，都是尽量往发达城市跑的。
就是即便他们这里的陇城理工也是国家承认的一本学校，但在本地人的眼里，这个学校还是比不上外面的一本。
不是师资力量上差什么，最根本原因就是它们一个在一线城市，一个在四五线。
而现在沈春花会优先把第一志愿填成陇城理工，最大的原因，只能是因为春花服装厂的原因了。
“对，我跟赵麟不可能全部都离开厂子的。在外面的店铺和小的销售网点，我们确实能一两个甚至三四个月跑一次。但这么大的厂子，我们不可能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的。”
沈春花实话实说着。
“唉，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那等下次过来我好好给赵麟做做工作工作吧。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把沈春花送到门口后，陈州又多问了一句。
“我告诉他，我两边的学校都选了，但没有告诉他，前两个志愿我都填了陇城的学校。”
说这话时，沈春花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模样有一点点心虚。
“唉，你们这样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也幸亏你们的长辈现在都不在身边了，如果在，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不生孩子，他们肯定着急了。”
也算是看着他们结婚长大的陈社长又来了这么一句。
“那个陈叔叔，那我先去体检了。还有过一阵我的谢师宴和升学宴，到时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过来啊。”
心里有些着急，也有点不习惯被对方提及生孩子的话题，沈春花终于明确的说出了再见。
“好，到时你们准备好拉面和酸菜，我过去就想吃这个了。”
以前去村子，基本就在村委会和沈春花吃饭的陈州，笑着承诺着。
“好，到时我亲自揉拉面，酸菜我也现腌制一点。”
沈春花笑着后退。
“现腌倒是不必，实在不行你给我凉拌个你们自己种的胡萝卜也行。”
意识到沈春花的家里没有长辈，她现在也天天的忙工作和学习，确实可能不像其他人家那样常常腌制各种蔬菜，所以陈州立马改口道。
“好，那我到时就给你做凉拌胡萝卜，我家的豆角也不错，我到时再给你炒一盘豆角。”
不敢再磨蹭了，这次等笑着说完这话后。沈春花挥挥手，迅速向楼梯口走去。
“好！”
对方明显高兴的声音回荡在那个两层办公小楼里。
这次沈春花终于没有再回应，等带笑跑到下面后。她就去这次给他们专门划分出来平房区域，继续等待体检了。
她刚才跟对方聊了一个多小时，这个时间她的那些同学朋友都已经没影了。应该是体检完了，见她久久不出来就直接回家了。
沈春花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等前面两个同学体检完了，她算是最后一个体检的。
因为人少了，他们最后的体检流程也进行的非常快。不到十五分钟，沈春花就进行完了所有体检流程。
等她出来后，正好是夕阳西下的时间。
陈家堡村，不亏是他们黑水沟公社的行政中心。
这个时间，很多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员工都下班了，应该是附近水泥厂和砖厂的人，很多商贩也抓紧最后的时间大声的吆喝起来。
沈春花在等班车的时候，就下意识在那个地方逛了起来。
就是陈家堡的这条几百米的主干道上，好像什么时候都有摆摊上的，好像什么时候都有一种大家在摆集的感觉。
夕阳照在整个街道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沈春花，慢慢在人群中逛着，也有一种浑身上下懒洋洋的感觉。
她在慢慢走着，慢慢逛着，中间买了一份凉皮，一份担担面，又买了一份凉拌菜。随即又在买烤肠的位置，慢慢排队了。
“这东西好吃吗？”
有熟悉的声音，突然响在她的身后。
沈春花被突然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等回头后，她就无奈的笑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长时间不回家，我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就跑来看看了。”
赵麟在说话的同时，伸手接过了沈春花手上的几袋子吃食。
“我在体检时碰到陈社长了，他跟我多说了一点点事情——”
他们现在排的这家烧烤摊摊位，貌似生意特别好。
沈春花和赵麟，一边说话，一边等待着。
等等待了大概十分钟后，他们才买了很多的烤串回去了。
这次赵麟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所以后来沈春花就是再次坐着赵麟自行车的后座，再次回家时。
从陈家堡到沈家村，中间要经过好几个村子。
等到了尚宁村了，他们就要拐弯往上了。
每次走这段路程时，沈春花都会被道路两边高大的树木和广茂稻田吸引，也会感觉这里的夕阳特别特别美好。
车子快速的疾驰着，沈春花趁着没人，把唯一提着的一点东西放在两人的中间，然后慢慢的张开了自己的手臂。
赵麟本来一直在专心骑车，但在猛然看见地上的长长影子后。
他立马笑了起来，然后也跟身后的沈春花似的，也慢慢的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赵麟，你要是敢摔倒我，我跟你没完！”
六点钟的傍晚，整条马路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车子和行人。见赵麟突然学自己，最先起头不坐好抓好的沈春花，立马凶巴巴的倒打一耙了。
“放心，我骑车挺好的。”
赵麟臭屁着，并且开始摇摆着身体，给沈春花讲起他曾经的丰功伟绩。
然后讲着讲着，他们的车子就稍微拐了一下。
之后刚才被拐到水沟里的沈春花和赵麟，为了不被村子的任何人看到，原本可以很早回家的两人。在外面慢吞吞的，一直磨蹭到了天完全黑了。才推着车子，提着他们买的东西，慢慢走进了村子。
“哎呀，春花赵麟，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有人认出他们，热情的打着招呼。
“我们在外面吃饭吃晚了。”
“对，吃完慢慢消食走上来的。”
把自行车上面的车铃撞弯，后背和裤腿位置有很多湿淤泥的两人，一脸认真的跟对面的大妈交流着。
几分钟后，等两人一起回家了，开灯看到彼此惨状后。
想到刚才两人惨兮兮摔到沟里的情景，想到为了不被别人看笑话。他们就在走小路，在外面把二十分钟的路程生生的走了四十分钟。
此刻在反应过来时，他们就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哈哈！！”
“还吃晚饭呢，刚才谁的肚子惨兮兮的一直叫呢。”
因为那个水沟里很有很多的杂草和湿泥土，跟车子一起拐到里面的两人其实并没有摔疼。
反正当时被摔下去后，他们就感觉很尴尬，很丢人，也很倒霉。就立马默契的迅速站起，并且立马把车子推进了旁边的田间小道。
当时他们确实是感觉尴尬和倒霉，但到了现在却是莫名的感觉好笑。
两人彼此伸着脏乎乎的泥手，不停的哈哈着。
许久许久后，才开始迅速换衣服和收拾。
那天过后，沈春花和赵麟就先暂时待在陇城了。
两人去了市区的主店面待了两天，之后就一直待在厂子里。
厂子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等把做衣服的产线和电热毯产线彻底放开后。又把所有的制衣和制作电热毯的工序一一分开，让专门的工人负责专门流程后，他们的产量果然比以前提升了不少。
以前的他们，只会在冬天的时候赶工。
但现在他们却已经学会提前未雨绸缪，所以即便现在才八月中旬，他们所有羽绒服和电热毯的制作，便已经提前开始了。
又过了一天，时间转眼到了大家比较忌讳的中元节。
这样的日子，也要祭祖上坟的。
但就这样的日子，白天却突然的下起了小雨。
没有办法，并不十分迷信的沈春花和赵麟，最后就学大家打着伞，面朝着家里祖坟的方向烧了一点点纸意思意思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小雨。
但等下午的时候，等毛毛细雨突然变成倾盆大雨后。在厂子的所有人看着外面的大雨，却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再这样下去地里的庄稼就不好了！”
再过几天就处暑了，到了处暑的后面庄稼才会成熟，才会到了真正秋收的季节。
但现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沈春花就是农民出身，农民就是这样纯粹靠着天气吃饭的。
在这样的大雨天，人们对天气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跟赵麟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起往外看着。
中间看到，也站在其他办公室后面的大家后。
感觉到天气不对，最后沈春花干脆跟赵麟商量了一下，然后让大家早点下班了。
“明天如果还下雨的话，大家就都不用过来上班了。”
在大家临出厂时，沈春花还大声着。
“好，知道了厂长！”
因为天气的缘故，大家都没有了那种意外得到一天假期的快乐感觉。
最后大家在打伞，披雨衣回家时。大家所有人都愁容满面着，大家讨论的也全部都是这莫名其妙的天气。
“各位村民大家注意了，天气不好，请大家今天明天都不要出去了。大家尤其看着家里孩子，让孩子千万不要再去山上和河边以防发生意外。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但就算地里的菜籽今年都被雨打了，我们还有大豆土豆和小麦，大家千万不要着急。千万不要一个人，去地里看。”
村长的劝解声，这个时候从话筒里传来。
听着对方的声音，看着头顶持续一整天越下越大，并且没有一点的停息意思的大雨，大家愈发的不安了。
但无论怎么样，这样的天气，大家确实不敢出门了。
这天晚上赵麟决定跟沈阿贵，以及放假的李担，三人一起看守厂子。
至于沈春花，则是在赵麟的催促下，也早早的回去休息了。
雨一直哗啦哗啦着，沈春花最后是挽起裤腿，一脚深一脚浅的淌着水回家的。
在回家的路上，沈春花甚至又想起了，自己之前跟赵麟说的她想给村子修一条路还安装上路灯的事情。
但转眼想到，修一条路可能需要几十万，也就是现在的好几万。沈春花终究还是打住了自己的奇思妙想，暂时先现实了一点。
赵麟说，晚上的时候他们会吃泡面。
沈春花也就没有了想做饭的打算，直接自己也煮了一碗泡面凑合了。
因为外面雨特别大的缘故，这个晚上沈春花也没有睡好。
后来半睡半醒了一阵，最后沈春花干脆翻家里的柜子，找出了一本武侠小说看了起来。
这本小说的第一页写着大大的沈三林三个字，明显是沈三林早年的私藏。
怀着一种别样的心情，沈春花在十二点的时候，趴在床上懒洋洋的翻阅着那本小说。
因为第二天确定休息，所以即便今晚有些睡不着，沈春花也没有太关注。
但就在这个时候，沈春花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声音。
那声音像是很多的狗叫声，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鸡叫声和牛叫声。
“……”
感觉到不对劲，沈春花迅速披散衣服，迅速的下床了。
等出了外面，真正的确定外面确实有很多动物的声音后。沈春花在愣了一下后，就迅速的返回屋子真正穿起了衣服。
刚才她是穿着线裤，随意披了一件外套。
等再次出来后，她已经像平时那样，把所有的一切都穿好。
甚至在反应过来时，她还迅速收拾起家里重要东西。
“春花姐，春花姐，快起来，赶快起来！！”
“二叔，二婶，你们在家吗！！”
“阿贵哥，阿贵嫂子，块起来，村长说让大家感觉收拾东西往外面跑！”
外面传来沈阿建超级大的叫喊声，沈春花大声应答了一句。随即就背着装有她家重要东西的书包，迅速的跑出去家门。
“到底怎么了？”
“村长刚才去山脚吓看了一下，说感觉不对，让我们今晚不要待在家里。”
“可这么大雨，我们去哪里啊？”
“就是因为雨大，才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啊。”
“但如果不出事呢？我们这边好久都没有出事了吧？”
“但如果出事呢！”
“爸妈，呜呜呜！我害怕——”
“大家都别吵了，赶快收拾家里的重要东西，先往村口的方向走吧！”
沈春花家的前面一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十字路口。
此刻大雨天的，很多人都打着伞披着雨衣，拿着手电筒在那边大声交流着。
“大家都别吵了，赶快收拾——”
沈春花想劝说大家赶快像她似的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但不等她把话说完，她就感觉脚下突然的动了一下。
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沈春花和周围的大家一样，全部都下意识的尖叫着往外跑了。
“沈春花！！春花！！”
在大家全部都往下跑的时候，沈春花看到了迅速往上跑的赵麟。
“赵麟，赵麟，我在这里！！”、
看着另外一角的赵麟，沈春花立马大声着。
整个村子的地面，似乎还在晃动着。
但沈春花确定，这应该不是地震。
“大家快跑，快跑，山上有泥石流，老天爷它发怒了！！”
有人在人群着大喊着，后面的一切，沈春花感觉有些记不起来了。
明明，他们跑的很快的。
明明，他们村子的那座山，其实并不是很高很大。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有像猛兽一样的泥土，洪水，一下子就追到他们了，一下子就冲他们重重的砸了过来。
“赵麟！！！”
在那样的时候，感觉好像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后沈春花就突然站住不动了，下一刻她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连人带包一起抱住了。
这一刻，沈春花的眼里一切都是黑的。
在被赵麟抱住的那个瞬间，沈春花只是抱着他的腰，下意识的紧紧把自己脸贴在他腋下和左胸口位置。
“多可惜啊！”
这好像是沈春花最后的想法了，在下意识的产生这个想法后，之后沈春花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了。
再到后面，她就缩在赵麟怀里，彻底的没有了意识。
*
“1978年8月18日，陇县黑水沟沈家村谢家村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党的好儿子、人民的好公仆好领导陈州同志，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迅速赶赴灾区救援，意外牺牲在灾区第一线。对于陈同志的意外牺牲，无数黑水沟人民都感觉到无比的悲痛，省委领导——”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春花终于醒来了。
等醒来后，她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转头慢慢看向旁边床位上的那个小小收音机，刚刚醒来的沈春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反应过来里面在说什么后，她就瞬间泪流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