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大!!”
昨天都嫌老爷子唠叨的沈二林和沈三林, 在这个时候都跪在老爷子炕边大声的哭了起来。
连他们看着互相不对付的城里媳妇,在这个时候也都泪流满面了。
“怎么就这么突然呢?”
“听说老爷子之前还查出了肝病,好像叫什么肝硬化腹水。现在这样,也算不用真正受罪难受了。”
“昨天看着还好好的, 但谁能想到, 一觉就睡没了呢?”
“这样一觉睡过去的才算好呢,总比肚子肿了, 腿也肿了, 最后被活活折磨死的强多了。”
“多好的人啊,这也太突然了。”
“是啊!”
“幸亏沈家提前办婚事了, 如果把日子订到后面, 可能这婚事就办不了呢?”
“可不是嘛,这来回的换女婿, 最后日子还没有改变。这不会是老村长他,自己提前有预料吧。”
“这个怎么可能,没准老村长就是昨晚喝酒喝太多喝没的。还有那个什么脑出血, 还有呼吸阻塞, 突发心脏病什么的。反正一般在睡梦中没了的, 基本就是这些病了。”
“看把你能的,你还知道什么呼吸阻塞和脑出血?”
“我就是知道啊,我之前有个大爷也是睡觉没的。当时我爸我姑姑, 就是这么讨论的,我姑姑可是在医院工作的。”
“我知道, 她在医院扫楼道嘛。”
“你——”
“唉, 你们别吵了。小楠说的也没错, 没准昨天四叔就是有什么感觉和感应了。我听我阿大说,四叔他从昨天起就有点兴奋的不正常。昨天大家都以为, 是春花终于出嫁了,所以他有点太高兴太兴奋了。但现在这么一看,这可不就是回光返照嘛。”
“我也听我阿大说了,说昨天他不下四五次嘱咐赵麟要对春花好一点呢。”
“唉,可怜啊。这刚刚办完喜事,就立马办丧事,这算什么事情。”
“对,四叔就这么走了,那以后花花该怎么办啊?”
“唉,不是有赵麟嘛,幸亏昨天他们结婚了。”
“但不管怎么样,刚刚结婚就碰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够闹心的。”
“唉,别说了,赶快拆红布吧。等拆完,还要换白的呢。”
“嗯,也幸亏沈家的很多亲戚都没有走,这下也算省事了。”
“唉,别这么说了。村长他人好,认识的人很多,也给很多人真正办实事了。现在应该有很多人都伤心难过呢,我怕有人听到你的话会不开心。”
“嗯,嫂子,我知道了,我不说了。”
外面的几人一边拆屋梁上的红色帷幔,一边低声交流着。也有人踩着高高的凳子把挂的很高的几个红灯笼拆下来,全部都换了白色的。
大家在外面一边忙碌,一边低声聊天时。沈春花跟赵麟,则是按照大人们的指示,跪在中堂的棺材底下。
因为家里有很多的长辈,很多像给老人穿衣,整理遗容的事情,都是轮不到他们的。
甚至连怎么操办丧事,也不需要她们出面。
沈家刚刚办完了喜事,桌子凳子那些都还没有搬走,借的锅碗瓢盆那些,也都放在厨房里。记账先生和收礼的先生,也都是沈家这一门的,也不需要额外安排。甚至连大厨,唢呐匠那些,都是昨天的那批。
沈家人只是派人出去再次叫了他们一声,他们就连忙换了衣服了,再次拿着自己吃饭的伙计再次过来了。
甚至早晨六点多时候,在沈家几位老人的安排下。沈二林,沈三林,还有沈春花,甚至新鲜出炉的沈家女婿赵麟,都立马跑去别人家报丧了。
在哭着,再次去左邻右舍家报完丧后。大家又重新翻出家里的电话本,再次去供销社把电话打给了昨天过来了,但又立马回去那些亲戚朋友们。
等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了,最后家里的长辈们,就嘱咐家里的年轻小伙子,把他们家门口库房早就打好的棺材合力抬出来了。那个棺材,是早几年沈家奶奶因病去世前,沈家当时一起打好的。
等老人被重新安置在棺材中,被高高抬在家里的中堂面柜上后。
之后所有像沈春花,赵麟,沈二林,沈三林,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
所有真正跟对方有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的人,都被安排跪坐在棺材底下守孝了。
按理说所有人,都应该安安静静的跪在下面,不能随便出去的。
但这个家里,毕竟还需要一个能主事的。
家里重新买孝布黑布的事情,家里买蜡烛买烧纸到底要买多少。重新买猪鸡肉这些,到底是买现成的,还是再去外面找活猪活鸡现场再杀,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掏钱的真正发话同意的。
甚至连家里烟和酒肯定不够了,大家要重新买的事情,也有人专门的跟沈家兄弟说的。
所以已经穿了一身孝衣的沈二林和沈三林,就被大家频繁的叫出去,安排这些特别重要的事情了。
中间的时候,沈二叔悄悄的凑过来,跟沈春花跟赵麟说。爷爷现在下葬的钱,暂时就从账房先生还没有交出去的礼金里面扣,等丧事完毕,他们再算账时。一直跪着的赵麟和沈春花,也同时下意识的点了头。
后来等沈二叔和沈三叔他们特别忙的时候,他们也叫赵麟跟着他们去外面的重新买猪肉羊肉那些了。
等他们走了,家里这边帮忙的人再缺什么,或者又要去账房支钱买什么时,最后大家都是直接找沈春花的。
所以顾不上伤心,这个时候情绪已经缓过来的沈春花。就立马带着人去找剪刀,针线那些小东西。也带着人去账房跟账房先生,也就是村子的副队长说给别人支钱了。
她在忙活这些时,别人都会下意识的观察她,也会跟她悄悄的说一些让她不要难过伤心的话。
而每次别人这么一说,沈春花就像是突然就变成泪失禁一样,瞬间眼睛就不舒服了。见她这样,本来想私下安慰一下她的人,瞬间也就不再继续说了。
在农村办一件丧事其实特别麻烦和繁琐,第一天报丧入殓,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就报丧这个环节,很多特别重要的亲戚,都是需要沈家人亲自去请,去报的。这个时候,不管那个亲戚有多远,都是亲自过去才算有诚意。但这次沈家很多重要的亲戚或者特别远的亲戚,因为远,因为重要,他们都没有走。所以报丧这个流程,在他们这里就是意外的节省了一些时间和精力。
之后这边还需要请厨,请唢呐匠,请念经师傅。还要破孝,还有提前找好墓地请专人破土的。再往后就是祭祀,再次招待过来祭拜的客人。还要路祭,摔棚子,叩谢过来的宾客等等。当然这中间,他们还需要像办婚宴那样,把办丧事需要的所有酒肉蔬菜那些,全部重新购买好。
但因为他们这次是办完喜事第二天就办丧事,很多的事情就是比原先简单了一些也节省了一些。
如果是一般人家喜事完毕了,主家肯定会剩下很多的肉和调料那些,甚至包子花卷那些。到时家里的亲戚们走的时候,大家肯定会装一些的。甚至那些完全没动的烟酒肉和蔬菜那些,左邻右舍大家来帮忙的,也会在第二天来拿自己的东西,或者当天走的时候,都下意识的带一些回去的。
但到了沈家这边,因为这边喜事刚刚办完,很多东西大家都还没有拿,也没有分。所以很多的东西,都算是彻底两次利用了。
甚至什么人该去端盘子,什么人是迎客的,什么人在厨房帮忙。什么人负责给宾客上茶,什么人负责劝酒待客。什么人是最合适的记账先生,什么人负责看着主家的东西,负责管理临时小库房。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直接按照之前办喜事时安排的继续来的。
就是第一天时,女人们开始赶快做真正的孝衣和孝帽了。
还有找念经师傅时,因为沈家村没有那样的人,大家费了一番功夫找。
还有办丧事屋子的挂饰都要重新安排,所以大家第一天过来,也重点收拾一些。
一切看着好像了节省了一些时间,但因为办丧事需要的各种食材都需要赶快再采购一点。男人们在家里办丧事的同时,还需要去外面大冬天的破土挖的墓坑,一切又显得那么紧急又急迫。
这些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沈春花帮忙。
农村就是这样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女人没有继承权,女人甚至都不能提前出现在墓地了。出了大事,大家找商量的人,基本都是找男人商量。
就是先找沈三林商量,之后是沈二林,再往后甚至是赵麟,最后见实在没人了大家才找沈春花。而大家会找她,却不去找她两个婶子。也是因为她现在情况特殊,勉强算是沈家大房的,所以大家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找她的。
在农村,甚至男人女人的孝衣都是不一样。
像是办丧事时,给老人磕头,给宾客回礼,还有在外面顶白布走丧时的站位次序,这边都有严格的安排。
这边大师傅念经时,是先叫沈老二,再叫沈家老三,最后是赵麟。然后是沈家二嫂,沈家三嫂,再往后才是沈春花的。
甚至摔盆子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沈春花的事。
不管平时,沈爷爷有多疼爱沈春花,但在别人眼里她毕竟只是一个孙女。
要不是沈家大房只有她跟赵麟了,她勉强算是代表沈家大房的话。那么按照这边的习俗,平时在叩拜做法事时,她甚至要排在她二叔三叔的两个儿子后面。
总之,她的大部分责任和任务。就是家里大家需要找东西了,就问她家里的剪刀在哪里,针线在哪里,爷爷的印章在哪里,家里的绳子和铁锹和锄头在哪里时。她立马从棺材底下站出来,然后给大家找东西。
除了负责给大家找东西、临时在男人们没有的情况下,带人去库房领东西领钱外。沈春花的另外一个任务,也就是最大的任务,就是别人过来时,负责哭。
是的,不是那种很自发的哭。是只要有任何一个亲戚邻居带着烧纸和花圈上门了,但凡别人来中堂烧纸了,他们所有在棺材底下的女眷都要负责大哭。
如果不哭,就是不孝。
如果不哭,就是不对。
沈家爷爷过世,沈春花是真的觉得很难过的。第一天的时候,别人但凡开口安慰她了,沈春花的眼泪就忍不住的。但到后面,当需要他们看到一个宾客上门就要哭后。到后面,沈春花已经哭不出来了。甚至后面,她连勉强做戏就做不到了。
她负责哭和假哭,赵麟在前面负责帮忙和参加法事。
每次到了请来的老师傅念经做法事的时候,很多的时候都需要儿子孙子出去。
这个时候赵麟就是孙子的存在,就是跟着过去跪在下面。
这个仪式,有时候一次需要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而每天这样的法事有三四次。
长时间的叩拜,到了后期男人们腿走路都有点不行了。
就在那个时候,沈春花看到了她二嫂和三嫂,给她们的丈夫和儿子拿垫子。
看到那样的场景,沈春花也毫不犹豫找来了垫子,也给赵麟送过去。让他看别人什么时候用垫子,他也跟着就用上。
除了叩拜的问题和哭丧的问题外,沈春花发现在这样乱糟糟的场合,基本都是谁的丈夫谁疼,谁的儿子女儿谁管。
等到了一日三餐的时候,怕跪在棺材旁边的丈夫儿子会饿到,她的婶子们也会专门的给他们端来吃的。
不知道是因为沈春花和赵麟跟她们不熟悉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反正她跪在下面时,旁边偶尔也来跪一下沈腊梅和沈阿萍,甚至对面阿贵嫂子她们。都能开口提醒她起来站一下,或者饿了就去厨房端一碗饭过来。甚至吃到特别好吃的东西时,她们也会悄咪咪的给她拿过来一块。
但她名义上的两个婶子,这个时候都没有任何的表示。
可能是顾不上了,也可能是她们跟她一样跪了很久,忙了很久,根本就无心操心他们了。
也可能是他们以为,她和赵麟是大人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有人问或者叫。
反正在这样的场合,沈春花很快就明白了。现在情况其实跟她出去打工时一样,都是自己的温饱自己的负责,自己的冷暖自己负责,自己的利益自己争取。
这样的事情,沈春花很熟悉的。
只不过来这里的一个月,她吃饭有人催,穿少了有人骂,渐渐的她就被惯坏了。
现在等真正关心她的人没有了,她自然就知道自己好好吃饭,自己好好加衣服,自己注意自己身体了。
反正到了后面,到吃饭点的时候。沈春花就不用矫情的等人催或者等人问了,自己就会主动起来积极去打饭了。
她有时候会打两次饭,第一次先给赵麟打过来,就让他在棺材底下吃。第二次是在对方端上饭碗时,自己去厨房再端自己的。
当然在他的两个叔叔都起来,离开中堂去外面吃饭时。那个时候,沈春花也会毫不犹豫的叫上赵麟。
而每次到了这个时候,见身边没有人了,看着赵麟安静沉默的模样,沈春花总是忍不住说道:“下次再到吃饭的时候,看他们起来了。你就跟着起来,直接跟大家一起去厨房舀饭。不要等着人问人催,在这里你自己不主动没有人会管你的。还有跪的时候,看别人不跪了坐在垫子上,你也跟着学。
反正你自己放聪明一点,别别人都坐下了,你还直挺挺的一直跪着。膝盖疼不疼,别人不会心疼你,你要自己心疼自己。还有别人叫你过去帮忙时,你也悠着点,别别人让你搬东西,你就不管不顾的就出死力气帮忙。这个时候,也注意一点,别不知不觉就成为别人嘴里随便就能欺负的老好人。
反正还是那句话,你自己不心疼自己,就没有人会心疼你自己的。想吃饭就自己去厨房找和拿,想喝水就自己起来倒。感觉跪不住了,就直接起来活动一下。要是碰到别人总是让你抬东西,你也要学会稍微偷奸耍滑一下,不要被人随便欺负了,你知道吗?这个社会就这样,在没人心疼你的情况下,你就要学会自己心疼你自己。”
今天是办丧事的最后一天了,见宾客没有过来。厨房给大家做的是羊肉汤,就是羊肉汤里面放土豆洋葱和白菜,然后做出很大一锅。让大家就着馒头和花卷,先热乎乎的凑合一下。
反正等凑在一起,等两人在外面窗台位置上吃早饭时。尽管知道再一天就结束了,但沈春花想起赵麟刚才帮人搬东西的场面,还是忍不住,再次反复的叮嘱起来。
“嗯,我知道,我会放聪明的。”
几天来,两人忙着按照规矩办丧事,不知不觉关系就又亲近了一点。
看着这个,在这个地方。唯一会问他吃没吃饭,唯一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拿垫子,唯一在晚上会在自己加衣服时,也会给他拿个厚外套的人。
吃着早饭的赵麟,嗯嗯的微笑。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羊肉,小心翼翼的夹给了对方。
虽然他们这个早饭叫羊肉汤,但其实里面羊肉是特别特别少的。一个碗里能舀到一块,已经算走运了。
“唉,下次再看到这种吃的,你不要再夹给我。我又不是没有吃过,你没必要这样的。而且总这样夹过来夹过去,也不卫生。”
嘴上这样的说着,但刚才盛了一大碗,里面却连一块肉都没有盛到的沈春花,最后还是低头把那块肉吃完了。
*
在这个世界上,时间永远都是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的一天都只有不多不少的24小时。
不管你是开心还是难过,时间都会无情的一分一秒都不少的正常走过。
沈爷爷的丧事,在办了四天后,终于还是办完了。
等葬完了沈爷爷,大家一起去他的墓前最后烧了一次纸后,很快大家就都回来了。
这个时候,在亲戚邻居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想装点剩菜馒头的,自己去厨房自己装的时候。
刚刚帮忙给原主舅妈装了一点点东西的沈春花,就被赵麟出来找了,说二叔和三叔在等她。
而听对方这么一说,沈春花瞬间就明白丧事后,最重要的时刻来临了。
“大爷,二爷,三爷,二叔,三叔!”
一进屋子,就看到坐在床沿的三位长辈。沈春花先跟他们打招呼,随即才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二叔,三叔。
可能感觉这样的场合重要,她的二婶三婶都没有让进来,甚至连他们的儿子女儿现在也不在这里。
现在整个北房的主卧室,也就她跟赵麟,以及原先的五人。
“春花,你进来先跟赵麟一起坐下。我已经叫人去找账房,趁着我们大家都在,我们就做主给你们把家分一下。顺便再给你们算算,最近这两档事情的具体花销和具体结余。”
“对,稍微坐着等一下就好。”
见他们进来了,家里的三位老人,老二点着头。其他两人有人在解释,也有人迅速招呼沈春花和赵麟坐下。
“嗯,知道了。”
沈春花做出乖巧懂事的模样,等赵麟给她递过来一个靠背的大凳子后。沈春花就跟对方一样,把凳子放在大火炉的旁边。
她一坐下,大家就都继续安静下来。
刚才去山上烧纸时,大家大部分人的孝帽和孝衣都已经烧掉了。
因为村民还有一个烧七仪式,就是老人去世的前七天他们每天下午都要不间断的去老人的坟头烧纸和送饭。等过头七,他们还要继续烧纸,还要再过二七,三七,四七,五七等。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不用天天的烧,改成两三天一次就好了。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了,整个做七仪式才真正结束。他们才会在最后七七的那天,最后烧完纸和孝衣。所以现在也就未来负责烧纸和烧七的沈春花和赵麟,身上的孝衣孝帽是没有烧的。
大家安静的等了一下,等村子的两个副队长也就这次的记账先生沈长平和库房先生沈建国都到场后。
等两个队长翻开他们的记录本子,大家所有人就坐着茶几边了。
甚至连沈春花和赵麟,都被家里三位长辈招呼着坐到最前面了。
“这次刚开始办喜事,所有我们最开始的花销,都是我们一笔一笔找老爷子和赵麟要的。那个时候钱,我们没有登记,也没有登记的必要了。”
沈家村上一辈,所有识字读过书的,现在几乎都在这里。
沈大林参军后改名字叫正林,他本来应该是沈家这一辈最有成就的人。但无奈刀剑无眼世事无常,等上战场后,他就再也没有走下来。
沈大林的上面还有好几个堂哥,其中就有大爷家里的沈长平和三爷家的沈建国。他们两人,就是为数不多念过几年书会写字算数的人。所以没能走出村子的这两人,就成为村子队长的接班人,也就是村长和沈家未来族长的接班人。
大家坐在一起了,平时办事特别公正的沈长平就拿着自己手上的帐蒲本子认真的读着。
因为沈家办完这两次事情后,等以后别人再办喜事或者丧事,他们是要回礼。到时回礼,就是按照这两个本子回的。所以现在那两个礼簿本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记得特别清楚。
“刚开始我这里是没有花销的,我这里是从收第一次礼开始记的。所有枕头被套红绸子,以及送暖壶,水盆,痰盂,锅和毛毯这些,我都没有算。这些都是给人家小两口的,我感觉不应该算,这个可以吧?”
说话的沈长平,看向了沙发角落里的沈二林和沈三林。
“可以!”
“这个应该的!”
两兄弟的没有异议的点了头。
见他们不反对,沈长平拿着账本继续总结起来。
总的来说,这次收礼钱,婚礼他一共收了154块。等后来办葬礼时,从他这里出去了98块,但回头的时候又收到了197块。
“后来收的礼钱多,那是因为过来的人多。大家知道的四叔他人好,这些年受到他帮助的人特别多。这些人,你办喜事,他可能嫌麻烦,也可能害怕出那五毛一块的礼钱,干脆就不过来了。但后面办丧事,却是怎么都想走一趟,所有才过来的多,收的钱也多。”
沈建国这次在沈春花家做了收礼员,也就是后面丧事上的小库管。
办丧事时间久,会有人偷偷摸摸拿肉、冰糖、砖茶、甚至馒头花卷那些。甚至有人连办丧事的蜡烛,香和白布黑布都偷偷的拿回家。他这边就是负责守着这些东西,不让别人偷拿乱用的。
他稍微跟略带疑惑的沈春花和赵麟说了一下。
随即大家就继续,一起看起了,现场打起算盘的沈长平。
“154减98再加上197,最后结余是253。这个就是我之前算出来的数字,这个数字跟我现在手上的钱是一样的。我再在在大家面前算一下,以防万一算错了。”
说话的沈长平,一共在大家面前算了三遍。对于这个,现在无论是坐在外面凳子上的沈春花和赵麟,还是坐在里面的沈二林和沈三林都没有异议的点了头。
“大家都明白了,那我就开始交钱了。等交完这个,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做事特别认真的沈副队长,抬头把面前的算盘往前推了一下后。就开始从自己刚才一直拿着的黑色布包里,外外掏钱了。
一毛两毛的,五毛一块的,甚至里面大面值的五块十块的,他都已经一沓一沓的捆好了。
后续他又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再次在众人面前把那些钱点了三次。然后才把那剩余的253块,完全的放在了众人面前的桌子上。
这样老人刚刚去世,就直接特别认真的算钱好像有些不好。
但这样的流程,却是每个丧事和喜事后面,账房先生跟主人家必须做的事情。
所以即便感觉这样不好,但大家还是特别严肃特别认真的把一切都算完算清楚了。
等把所有的礼钱都算清楚后,同样坐在凳子上的沈长平就起来了。
而后刚才见他过来,就从床上移到沙发上的沈家大爷,就抬手慢慢的掏起了自己的棉衣内兜。
“这次老四意外没了后,是我们给他收拾的遗容,也是我们兄弟几个给他穿的衣服。在他自己给自己的准备的老衣里,我们找到了他以前写好的遗书,也找到了他所有的积蓄。我这个老兄弟,一辈子走了六十一年,到最后也就剩下这一张纸,还有这六百多储蓄了。”
说话的老人抖着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子。
那个布袋子,像是装首饰盒子送的那种丝绒小袋子,也像买贵重酒后,商家给的那种礼品小袋子。
反正等他抖着手把黑色丝绒小袋子放在桌子上,又抖着手拉开上面的小绳子后,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老式橡皮筋扎起来的蓝色布块。
打开布块后,里面又是一块同样被扎起来的红色布块。
红色布块打开后,里面又是一个同样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灰白相间的老式手帕。
几人都静静的坐着,都静静的等着老人拿出里面的遗书以及钱。
沈春花原本也是很冷静的坐着的,但最后等对方慢慢的展开那个灰色手帕,发现里面还有一块红色的手帕后。
发现那块手帕,好像是对方前几天找自己要走的。
刹那间,最近哭着哭着,已经完全哭不出来的沈春花就再次泪流满面了。
她无声的哭泣着,大家心情这个时候都不太好。
见赵麟给她递过去一个手帕,她抓住手帕迅速的擦起眼睛和鼻子,大家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不管手有多抖,动作有多慢。八十来岁的沈家大爷,终于打开了所有的东西。
跟之前沈长平整理的钱一样,手帕里所有的钱,也都是认认真真卷在一起的。
里面一毛一分的纸币全部都放在最外面,剩下几张一百五十的放在外面,整理的整整齐齐的。
因为整齐,大家数起来就更快了。
至于刚才的遗书,那个其实也不算特别正式的遗书。只是用简单的白纸写了几个字,上面潦草的说着,等他没了后房子归沈春花所有。要让她,一辈子都住在里面。上面还写着日期,按照大家的说法,那个日期就是三个月前,老人家感觉难受去医院检查了一次,查出了是肝硬化腹水的那次。
在这个世界,这个病算是特别大的病。年轻的人,医院会建议住院治疗一下。但上了年纪的,家庭条件不好的。医生基本都会说实话,建议回家好好自己养一下就算了。
所以听了医生的话,等确定自己真的病了后。那位老人,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开任何的药。
而那个遗书,大概就是对方回来后,第一时间写下的吧的。
“钱也点清了,这里是631,加上刚才的253,一共884元。没有任何的票据,应该是这次春花的婚事,已经全部都用完了,所以就不说了。因为房子你们阿大都写了,就归春花跟赵麟了。到时我们把春花弄成户主,赵麟登记在你们家户口上就可以了。然后这些钱呢,一分为三,大家一人294.6,你们看可以吗?”
因为房子的事情,大家之前已经讨论过的。
所以沈家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就又同时点了头:“可以。”
“不行!”这样场合,赵麟基本说了没用。但即便如此,沈春花也下意识的冲对方狠狠的瞪了一下。
等瞪过对方后,沈春花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下,直接毫不犹豫的说道:“我的彩礼呢?这次我结婚赵麟拿了五百块钱给爷爷。爷爷说了,这钱他不会动,全部都会给我。他说三转一响,他一样都不会少我。说等我结婚了,剩下的自行车和收音机,他就给我钱,让我和赵麟自己出去慢慢买的。”
因为沈春花的话,刚才一直跟弟弟保持一个步调的沈二林下意识的皱了眉,连坐在他旁边的沈三林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你的意思是?房子给你了还不够,你还要多分钱?”
因为完全没有想到沈春花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反对,这几天看她越来越不顺眼的沈三林直接厉声质问道。
“我们没有多分钱的意思,只是一场婚礼完毕了。扣除用掉的那些,剩下的彩礼钱,按照传统本来就要交给女方的。说婚礼办完了,要把大部分钱给春花的是爷爷。说等我们办完婚礼了,就给我们钱买自行车和收音机的,也是爷爷。爷爷说这些时,大爷,三爷都在,甚至两位堂叔,应该也听到过。而且——”
这样的场合,赵麟也不能一直当哑巴。
几天时间他已经看清楚沈家的情况了,可能是沈春花长大的这些年。正好都是沈家两个叔叔刚好出去工作,刚好结婚有了自己孩子几年。
反正对于沈春花这个只比他们的孩子大个五六岁的亲侄女,有三个孩子的沈二叔和两个孩子的沈三叔,都挺淡的。
就是在他们自己都有孩子女儿的情况下,他们对沈春花其实也就那样。
这个时候可不是顾忌感情的事情,见对方都开始积极争取了,赵麟就毫不犹豫的帮腔起来。
“我们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一个女孩子,我们把这家让给你了,也让你做户主了。完全没有跟你争,我们已经够可以了吧?”
匆匆的骂了一句插话的赵麟,随即黑着脸的沈三林就用一种好像第一次认识沈春花的失望眼神盯着她。
“什么是外人?他这几天跟着你们下跪跪的膝盖都青了时,你们怎么不说他是外人。他跟着你们摔盆子时,你们怎么不说他是外人。今天早上你们都说身体不舒服,最后让他跟着几个小年轻凌晨三点去埋爷爷时,你们怎么不说他是外人。
还有这个房子,本来就是我这一门的什么叫做你们没有跟我争?在我们农村谁家的房子不是给老大的?谁家的房子不是留给赡养老人的?而且这个房子,当年是怎么盖起来,你们都是清清楚楚的吧。什么叫你们在让?什么叫做你们够可以了?如果可以,我出去接二叔你的编制,去政府上班,或者二叔你安排我进你们的厂子。等你退休了,你就把你的工作编也让给我可以吗?”
“你在异想天开什么?我们说的是钱,不是你说的乱七八糟的!!”
因为沈春花的话,本来就特别忌讳别人在他面前讨论这些的沈三林直接拍起了桌子。
甚至连一直沉默的沈二林,也露出了不敢置信和惊慌的眼神。
“春花我们坐下好好的谈——”
沈二林想说,他的正式工编制,他肯定要留给自己儿子的。
但不等他说完,在沈三林拍桌子声音中站起来的沈春花,已经开始真正的面红耳赤了:“什么叫做我异想天开?凭什么我爸妈用生命换来的荣耀和利益,都让你们占了。凭什么我一个人天天在家照顾老人,天天跟着大家去外面下地赚工分,到了现在我却成了占便宜的?而且我现在多要了吗?我只是想要你们把我的彩礼钱还过来,然后我要留着自己买爷爷跟我说好的自行车和收音机,这个有错吗?”
“你,你——”
沈春花的声音太大了,他们现在的刚刚办完丧事。很多邻居都在自己找自己的桌子椅子和锅碗瓢盆,很多亲戚在走之前自己都在装一点点馒头花卷和斋菜和肉类这些。
而因为沈春花的超级大声,沈三林就看到了有很多的邻居和亲戚,已经开始站在门外已经窗户边了,其中就有沈春花那个留下来一直都没有走的中年舅妈。
因为生气沈春花的胡闹和大声,特别顾忌面子的沈三林也激动的站了起来。
感觉脑袋嗡嗡的,他也迅速的涨红了脸颊。但指着完全变了样子沈春花,他就是突然的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春花你冷静一下!”
“对,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的说,都不要激动!”
“是啊,这样的日子,这么大声不好。春花你坐下,我们继续好好的说,你不要激动,也不要大声。”
见她的声音确实有些太大,赵麟第一次起身劝了起来。
在沈春花抬手把他伸过来的手打下去时,刚才沉默着不好说话的其他几人,也全部都劝了起来。
而见事情终于闹大,在外面混了十来年。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才能获取同情分,也能得到正义的沈春花。
最后干脆抬手靠在旁边赵麟肩膀上,直接大哭了起来:“大爷,三爷,还有大堂叔,你们让我怎么冷静。我就是感觉,我特别可怜。爷爷走了,所有的东西就都变了,什么东西都需要我自己去争去抢了,否则别人就完全不管我死活了。我家办一次婚礼,一次葬礼,开始爷爷花钱,赵麟也掏钱了。
等喜事丧事都办完了,以后这两个本子上的这154和197,要不要我自己再给别人还回去?礼钱礼钱,这钱不是别人白给我的,都需要我以后原封不动的再还给别人。怎么家里出了两档子这么大的事情,我爷爷在出钱,赵麟在出钱,未来我还要自己还。怎么到了二叔三叔这里,你们就不用出一分钱?甚至等两件事情时间办完了,你们还可以一家拿到两百九十多。”
沈春花抬手趴在赵麟肩膀上只是为了酝酿情绪,现在见赵麟突然就完全僵住,一副手足无措,完全不敢动弹的感觉。
已经哭出来的沈春花,就直接起身,直接指着大家继续喊了起来:“而且我现在也不说这次办爷爷葬礼,你们一分钱都没有出,全部都从我之前的婚礼钱上扣的事情。我就问你们的,爷爷一个月拿政府的十块钱,他和赵麟最近为了办我的婚事给家里添置了那么多东西。他还给我买了新柜子和新衣服。就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还剩下六百多啊?”
在大家沉默时,沈春花继续大声的为自己争取着。
这个年代,只有钱才是最可靠的。
她未来可能要靠这些钱救命或者去读高中,所以现在她怎么可能为了不得罪人就任由别人随便安排和左右。
“六百三十多,我们不吃不喝要攒五年的。但就算我们在农村,我们就真的一分钱都不花吗?明明这里面大部分钱都是我的彩礼钱,你们怎么能就理所当然的占我的便宜。而且别人结婚就要一百两百的彩礼,赵麟一下子就给了五百块。原因也是爷爷说了,后面这些钱他都不会多要,要留给我们以后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赵麟和他爸爸才豁出去,把之前所有藏着的积蓄全部都拿出来的,才反常的给了我家这么多彩礼的。怎么到了现在,谁都不承认这些钱是爷爷留给我的,怎么就变成我无理取闹呢!!”
因为沈春花的大嗓门,屋内几个打架干活都特别厉害,吵架骂账反倒不行的大男人全部都安静下来。
而就在周围的大家都安静下来,整个舞台都属于沈春花时。在外面得到消息的沈二嫂和沈三嫂,也同时急匆匆的冲了出来。
“沈春花听说你想要安安他爸爸的编制,你做梦吧。那个编制将来一定要留给我儿子的,就休想惦记和抢!!”
“你这个死丫头,我们都把房子让给你了。老爷子的任何东西我们都不要,你还想要东东爸把你安排在政府,你心怎么这么贪呢!!而且你三叔就是一个小小的公社社长,你当他是什么都能乱安排,贪污受贿的腐败分子吗?”
任何的亲情和交情,等触及到真正利益时,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之前的沈春花的那个胖胖的二婶,对沈春花特别的好。她的三婶子,即便不太热情,但也能笑着跟沈春花说几句话。
但现在等知道沈春花竟然想抢自己儿子的工作,以及让自己丈夫为难后。在刹那间,冲过来的两个女人,就同时激动的向沈春花伸出了手。
她们长期的待在单位里,对于男人吵架不行,关键时刻女人上的事情已经特别熟悉了。
所以等冲进来后,两人就默契的直接开始开始抓向沈春花的脑袋。
但就在她们就要抓住沈春花头发时,就在上辈子吵架经验丰富,但没有打架经验的沈春花。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住,下意识的向后躲去并且缩紧脖子时。
那四个向沈春花伸来的爪子,同时被一双大手毫不犹豫的牢牢拦住和抓住了:“二婶三婶你们想干吗?想打我媳妇,你们当我赵麟是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