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冬日的夜晚来得总是格外早。
当最后一丝光亮被云雾遮蔽后, 气温急剧下降，变得极为寒冷了起来。
县主府内，后院花园的凉亭已围上了幕布, 将寒风遮挡的同时, 凉亭内的红泥小火炉散发出的温暖也被很好地锁在了凉亭内。
红泥小火炉上，橘子已被烤得暖暖的了。而一壶放了茉莉花、红茶、桂圆、红枣的奶茶也在发出咕嘟嘟的响声。
在凉亭外，一个现代的烧烤架上, 羊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待孜然与辣椒面一撒, 香气便弥漫到了整个花园。
没一会儿, 被烤得焦香，冒着油滋的羊肉串便被送到了凉亭内。
赵应江拿了一串羊肉串, 连连吃了几口后, 又喝了口奶茶, 然后满意地叹出一口气，道：“要说享受，还是诸位先生会享受啊。”
他随意地坐着，完全都没天子该有的样子。一条腿甚至翘了起来，还在那抖呢。
摆在凉亭一角的录音机内正播放着一些爵士钢琴曲。节奏明朗, 欢快，虽跟大昭的曲风不同，但人对美的感知却是相同的。
在这个入夜的冬夜，天子很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放松。
王雯雯笑着将奶茶拿下来，换上了红酒雪莉。待酒热后，便给天子倒了些, 道：“陛下今日入夜而来, 可是出什么事了？”
天子哈哈笑，“什么都瞒不过王姑娘。”他说着便看了下亭子里的几个现代人, 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诸位先生，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咱们与罗巴列的贸易恐怕要不好做咯。”
“陛下可是收到什么消息了？”王雯雯剥着烤橘的手顿了下，“有些事也不是他们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的。”
“朕听向先生的建议，将京中以及地方上的罗巴列神使都监督了起来。”天子看向向旭宁，“还派了人装作信徒潜伏在他们身边。近日，我大昭收复故土，一举灭了北契后，虽大大威震了海外四邦，但也引起了罗巴列的警觉。”
“他们想联合起来对付我了？”向旭宁立刻就想到他们穿越时，自己那世界的世界格局。
崛起的他们不也在被人围剿吗？只是这世上只靠霸道是很难行事的，而且就贸易部分而言，大昭现在跟自己那世界的形势其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都是商品输出方，但制造的东西很多都是对方的必需品，且价钱也十分合理。真要闹僵起来，大昭固然不好过，但对方恐怕也会不好受吧？
“向先生料事如神。”天子道：“是的。根据我们潜伏在神使身边的细作来报，他们似是被我们的这一场大胜吓到了，都在猜我们的武器科技水平到哪一步了，都觉不应该再打下去，应该联合起来研究科学，以免我们进一步做大，他们进一步落后。”
“这也是人之常情。”王雯雯道：“至于他们贸易会不会和我们做……陛下不用担心，有些东西用惯了，没有了可是会引起民生问题的。再者，有些差距不是他们想追就追的，如果他们真停战了，我们也不用怕。我们可以朝他们输入先进的思想，让他们内部乱起来。”
“王姑娘。”天子迟疑了下，问道：“这些人真会如你们推测的那样，将来对我们进行屠戮吗？”
“陛下，您忘了他们怎么对待土著的了吗？”
“这……”
“把带了天花病毒的衣服给土著穿，将女土著当发泄器物，陛下，不要被他们表面的温和给骗了。他们之所以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恭敬有礼只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大。一旦我们弱小了，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狠狠地撕咬我们。”
王雯雯想着自家的历史，叹气，“我们那个世界也有这样一群人。以前他们也很尊敬我们，觉得我们是世界第一。但后来，他们发现我们不思进取后，便开始冒犯我们。与我们交手的第一仗之前，其实他们心里都没底。但打了以后，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孱弱，于是，他们疯狂地扑了上来。陛下，世界万物发展都是有迹可循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天子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他们看着也是发展出了自己文明的国度，为何骨子里会这样野蛮？全民信神，可做那些恶事时却不怕报应吗？”
“在我们那里有种说法……”向旭宁道：“地理坏境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他看着天子，一字一顿地道：“如何横向对比下，您会发现，我们的生存环境要比他们好许多。不然，我们不可能早早就发展出文明。而他们……说句难听的，便是农耕上的水平都差以前的大昭一大截。而且，罗巴列许多地方生存是很艰难的，所以造就了骨子里不安与贪婪。一旦咱们弱了，咱们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人了。既然不是人，杀了就杀了，哪会有愧疚？陛下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愧疚吗？非修习之人，一般都不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愧疚的。”
天子沉默了。
别人他不清楚，但他肯定不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内疚。但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比喻，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也能这样？但事实摆在眼前，就海外传来的消息真是叫人触目惊心，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会那样做。
“当下我们该如何？”
“专心发展。”王雯雯道：“我们离着罗巴列毕竟还有些遥远，他们警惕了又如何？只要我们专心发展，早点把蒸汽船造出来，那么他们就威胁不到我们。再说，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可以朝他们输入一些思想，要是内乱起来，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到这话题，天子就又想到了楚二条，带着一些好奇地问道：“你们那边那个日出人学得怎么样了？”
“快出师了。”向旭宁笑着道：“明年就该回去了。”
天子笑了起来，“真是有些期待啊。卓月国的国君也是配合，立刻就划了一块地给我们用。”
“我们能解决日出国的话，卓月应该会很高兴。”王雯雯道：“毕竟日出不止一次侵犯他们了。对于卓月来说，日出是会威胁到他们的。所以，陛下，你看……”她一摊手，“国与国之间真没什么真情，友谊，只有利益。卓月如此配合，可是有他们自己的小心思的。”
天子点头表示赞同，“自从先生们来了后，我看天下之事更清晰明了了。真不知先生们的世界将是何等的精彩，若有机会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这个恐怕有难度。”王雯雯笑了起来，“不过陛下可以将大昭打造成像我们的世界。陛下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要你们跟我们一模一样，但世界的发展其实都是大差不差的，只要走到工业化，后面的路基本是差不多，所创造出的世界也是差不多的。当然，制度的不同与民族性的不同也会创造出些微的差别。与其羡慕我们，不如自己亲手去创造。来日，在历史的这座丰碑上，您的名字一定会旷古烁今，照亮世世代代的。”
天子眼底出现了一丝向往。
已贵为天下共主，要什么没有？唯有青史留名才是他需要努力的，也是唯一想追求的东西。
天子沉默了一小会儿后，笑着道：“能留下名字便已足矣，照亮世代子孙不敢想。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抱负。如今国力蒸蒸日上，百姓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但这还不够。就像先生们说的，横向对比下，大昭的人还是多。要是不拿点土地，咱们的后代会活得很辛苦呀。所以，若真有那无主的地，朕，还是要去拿一拿的！”
赵应江说这话时带着无比的坚定与豪迈，让王雯雯几个也不由热血了起来，纷纷表示愿意协助。
事后，大家想了想，便笑了。
赵应江这人就是有这本事。明明他书读得也不多，可却总能给人一种颇具大智慧，十分富有感染力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冬夜谈话后，天子心中的迷雾似散了，对科技与教育变得格外关注了起来。
转眼，便是到了年脚。李跃驾车前往京城，给王雯雯带来了家里的各种零食后，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王雯雯在一大包零食里发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看了一眼，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注1）
她看着字条好久，当脑海里浮现出李跃那张肃穆的脸时，心跳忽然加速，脸慢慢就红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意思？
王姑娘忽然忐忑了起来。
到了年夜饭的时候，她有些憋不住了，就把纸条给向旭宁看。
向旭宁看完，直接大笑。
其他小伙伴也凑了过来，有人就嚷嚷道：“这什么意思啊？这李跃怎么还拽起文来了？”
“我多么欣喜，能生在有你的时代。”其他人好心解释了遍后，又狂笑了起来，“李跃，我愿称你为瀛莱山大憋王！这也太能憋了，憋到现在才来句这么隐晦的表白，哈哈，救命，笑死我了。”
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就开始怂恿王雯雯也用诗词回一个，憋死李跃。
王雯雯有些抗拒，便打着哈哈过去了。
可等晚上躺在床上时，她翻来覆去的，想想这些年的相处，忽然发现自己对李跃的情感其实不像是搭档那样简单。好像有几次看见他跟别的女孩子多说了几句话，自己还有点不爽来着。
这……
是爱情？
她惊地坐了起来。
坐了久久，想了久久后，她下床，打开灯，拿起笔，想了半天，最后提笔写下，“你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注2）
信笺与礼物很快被送回了瀛莱山。
于是，瀛莱山的一众人就看见一向沉稳的李跃成了二傻子。
先是找教语文的老师问了一句诗词，然后笑得就跟那柴犬似的。然后，还有人看见李跃在实验室里偷偷哼着小曲，扭身子跳舞呢。
就很魔幻。
看着就像中邪了一样。
没几日，王雯雯又收到了信，还是一句诗，“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注3）
在信笺下方还画了一颗龙舌兰。
王雯雯不由笑了。
还真是直男审美。
龙舌兰六十年才开一次花，象征着为爱付出一切。不过，同时也有离别之痛的意思。这家伙，说真的，要不是自己学的东西多，可能就要误解了。
爱情，萌芽起来，人心会被滋润。待过完年，恢复工作时，同僚们都打听起来了，“云章，发生什么好事了？”
有那聪明的已看出王雯雯的喜悦从何而来了。
这分明是好事将近的样子啊？他们是不是该准备贺礼了？
双向奔赴的感情总是发展得极快，就像时代的车轮一旦启动般，便会用极快的速度前进。
到了中秋的时候，王雯雯与李跃的关系定了下来。他们相识多年，好像走到这一步也是理所当然。关系一定后，王爸爸看李跃也顺眼了起来，双方很快就定下了第二年结婚的调子。
而回到国内的楚二条也开始了他颠覆日出国的进程。
在楚二条离开日出国的日子里，菱四边帮助了很多穷人，结识了很多有学问的人。通过一层层筛选，在楚二条回到日出国前，菱四边已组织起了一个庞大的团体，就等着楚二条回国制定行动方案了。
楚二条带着瀛莱山支援的一大箱子玻璃珠以及整船的化妆品、护肤品、现在工艺制造的日出民族服，通过菱四边的人脉，将东西都卖出去后，便在家乡开了一家学馆。
他知道这条路不易，他不能贸然行动。他得有个身份做掩护，顺便传播自己的思想。
于是，在他的家乡他很快就获得了名誉。因为他的学馆会给一些贫困的孩子上课，还经常接济穷人。
渐渐，他开始在课堂有意带一些思想输入，如果旁人问起，便说是大昭的思想。这思想传播的隐晦，没有说日出一句不好，可却能让来上课的人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名气越来越大，愿意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大昭也在加班加点地生产各种武器。卓月国前往日出国的船只变得多了起来，日出高层也未在意。大昭借用卓月港口的事他们早就听说了。一切都是为了贸易，没什么好担心的。
第二年，当王雯雯与李跃的婚礼在瀛莱山举行时，日出国反贵族反剥削的第一枪打响了！
经过训练，有了思想武装的日出穷苦民众变得极为骁勇。而负责火器派发与使用的赵旻也被这群人的悍不畏死与勇敢给惊呆了。
在震惊后，赵旻更觉得这地方的人得防范。这一次驻军后，一定不能让他们翻身，得牢牢地控制在他们手里。不然，以这个民族的服从性与呆板，将来一定会成为大敌。
日出上层其实早也注意到异常，可奈何抓了一些人后都没找到真正的上家，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可他们没想到的时，这事居然有上国的影子。
当火器出现在战场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群人气得跺脚骂。
他们对上国如此用心，如此忠心耿耿，为何上国要颠覆他们？
越来越多的日出穷苦人加入了这场战争。眼看楚二条的军队越打越勇猛，朝廷无法抵抗后，日出国各地也有了反应。
起义不断冒出，好似整个日出都陷入了一场四分五裂的动荡中。
压迫太甚，太久，民众早就想反了。只是，他们缺乏勇气，而那个叫作楚明的男人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生出了勇气。
战火蔓延，有好多人死去，但更多人的觉着牺牲是值得的。因为，他们想要过上国民众那样的生活，他们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再被奴役。所以，他们这代人就必须要去牺牲。
赵旻等人虽然厌恶日出国，可在这种精神面前也是动容。因此，也多给了一些战斗上的指导，多拉了一些火器过来。
冷兵器对上□□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更别提幕府本就已很颓败了。更要命的是，不甘心权利被夺的天蝗出来说话了，说支持楚明。
这下好了，这等于是天蝗给楚二条背书，政|治意义顿时不一样了起来。
楚明一边表示感谢，一边却不屑。
这也是趴在民众头上吸血吃肉的玩意，也是要打倒的。不过嘛，眼下还需要他，所以就暂时迎合下，晚点成功了，也可以让他当一阵子的吉祥物。等民众彻底开智了，再把他赶走也不迟。
不得不说，瀛莱山对楚二条的改造是全方位的。
如今的楚二条不光身体棒，思想也是相当先进，政|治手段也变得极为高明。
这与他当年刚到大昭时，已完全不一样了。
有了这样的人当领头羊，日出国原有阶层的灭亡就可想而知。
如次又打了半年，幕府投降，天蝗被接到了京城，但是却没有权利，只享受皇室待遇，对国家没有统治权。
一夜间，日出国的民众都恍惚了起来：皇室不再管事，也没幕府了，以后这个叫作日出共和国的统治者会把他们带向何方？